刚送走赵姐追加花卷订单的喜信没几天,暑气渐消的午后,陈记面食坊的院子里就闹哄哄的。院角老槐树下摆着几张板凳,刚忙完活的伙计们正歇晌,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倒也凉快。这时王二婶揣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迈着大步走到院子中央的八仙桌前,“哗啦”一下把口袋兜底朝上一倒——红得发亮的红豆、绿得通透的绿豆、金黄金黄的玉米面,滚了一桌子都是。她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眼睛亮得像揣了星星,凑到陈敬言跟前说:“敬言,咱这生意现在稳当了,该添点新花样了!我琢磨着做些红豆包、绿豆糕,再蒸点菜卷子,都是咱庄户人爱吃的实在吃食,保管能卖得火!”
陈敬言正坐在桌旁翻小兰整理的邻县客户反馈簿,上面用蓝黑墨水密密麻麻记着各家需求,连“馒头筋道”“送货准时”这类夸赞都标得清清楚楚。听见王二婶的话,他立马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本子往八仙桌旁凑了凑,脸上笑开了花:“二婶,你这脑子就是活泛!这主意太好不过了!现在大伙儿子好了,不光要吃饱,还得吃点新鲜的、带花样的。你牵头弄,需要啥原料尽管说,我让婉清列个清单,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去采购。”
小花一听这话,“噌”地从板凳上跳起来,搓着沾满面粉的手就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原料,语气里满是急切:“二婶,我跟你学!之前看你捏菜卷子,那褶子捏得又匀又好看,跟花边似的,我早就想学了,就是没好意思开口!”小兰也放下手里的账本,跟着点头,拍着脯保证:“我负责记新花样的订单,不管是本地散户还是邻县客户,我都挨个去说,保管能多卖不少!”
说就,苏婉清当天下午就趴在桌前,对照着王二婶报的用量,一笔一划整理原料采购清单,连每种原料的预估价格、大概用量都标得明明白白,生怕漏了一样。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她就把清单交给李,托他去县城最大的“民生杂货铺”采购。可到了下午头偏西,李却推着空自行车,一脸丧气地进了院子,车把上的麻袋空荡荡地晃着。他把自行车往墙一靠,抄起院角的搪瓷缸子,对着凉水桶舀了满满一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语气里带着股子火气:“别提了!县城那家最大的杂货铺,红豆和绿豆全卖光了,掌柜的说邻县的粮贩子来了好几拨,把市面上的货收走了大半。我又跑了剩下的几家小铺子,每家就剩个三斤五斤的,量太少,本不够咱批量做新吃食的!”
大伙儿一听这话,瞬间就蔫了,刚刚还闹哄哄的院子,转眼就安静下来,连蒲扇扇动的声音都轻了不少。张桂英手里捏着块没揉完的面团,指节都快捏白了,皱着眉叹气:“这可咋整?没有原料,二婶的新花样不就泡汤了?昨天我跟街口的张大妈唠嗑,还跟她说咱要添新品呢,这要是做不出来,多丢咱陈记的脸啊!”陈敬言却没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思了片刻,抬眼时眼神已然笃定,对着大伙儿说:“县城没有,咱就去乡下收。周边李家庄、张家庄这些村子,不少农户都自己种红豆绿豆,我明天带小栓去跑跑,挨家挨户问问,总能收够咱用的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带着一身露水气,陈敬言和小栓就各自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自行车出发了,车把上都挂着个空麻袋,后座还绑着一杆锃亮的小秤。乡间的小路上满是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裤脚很快就沾湿了,空气里飘着泥土混着麦秸的清香,远处村里传来几声鸡鸣,还有谁家的狗在叫,格外热闹。俩人先去了离村子最近的李家庄,沿着村口的土路挨家挨户敲门打听。有农户隔着门缝探出头,见是两个陌生后生背着麻袋、扛着秤,起初还挺警惕,手紧紧抓着门框,眼神里带着防备:“你们收这玩意儿啥?给啥价啊?你们该不是来骗咱庄户人的吧?”小栓赶紧放下手里的秤,脸上堆着实诚的笑解释:“大爷,您放心!我们是陈记面食坊的,就是咱隔壁村的,想收点红豆绿豆做点心。价钱肯定公道,比粮站给的还高两分,您要是有货,咱当场过秤付钱,绝不拖欠一分!”
农户们一听价钱合适,又听说他们是陈记面食坊的——毕竟陈记的馒头在周边几个村子都小有名气,用料足、味道正,渐渐就松了口。有户姓王的大娘,听说他们要做新品给大伙儿尝鲜,立马笑着应承:“我家有!你们等着,我这就给你们装!”说着就转身进屋,翻出个盖着粗瓷碗的大陶瓮,一瓢一瓢往麻袋里装红豆,粒粒饱满,红得发亮。陈敬言当场过秤,点了钱递过去,王大娘还特意多抓了一把塞进去,笑着说:“拿着尝尝,好卖了再来收!咱庄户人就认实在人、实在东西!”
俩人跑了一上午,走了十几户人家,收了满满两麻袋红豆绿豆,可王二婶要的玉米面还缺不少。正坐在田埂上歇脚,小栓啃着随身带的窝头,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村子说:“敬言哥,前面是张家庄!我上次给邻村送货路过,见村口有户人家晒了不少玉米,金灿灿的,看着就好!”俩人赶紧拍了拍身上的土,拍掉草屑,推着自行车往张家庄赶,果然见村口一户院子里,晒谷场上铺着一大片金灿灿的玉米,一个老汉正拿着木锨翻晒,时不时用手扒拉几下,生怕受发霉。
陈敬言赶紧走上前,笑着跟老汉打招呼:“大爷,您忙着呢?我们是隔壁村陈记面食坊的,想收点玉米面做点心,不知道您这儿有没有现成的?”老汉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们是陈敬言吧?我听说过你!带领村里的年轻人开作坊致富,是个有本事、不耍滑头的好后生!我家有刚磨好的玉米面,还带着点热气呢,你们要多少,我给你们装!”说着就领他俩进屋,搬出一袋子玉米面,不仅给了公道价,还特意多装了两斤,拍着陈敬言的肩膀说:“给新花样添点彩,祝你们生意越做越火!”
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俩人骑着自行车回到作坊,车后座的麻袋沉甸甸的,压得车把都有点沉。他们把收来的原料往院子里一倒——红彤彤的红豆、绿莹莹的绿豆、金黄金黄的玉米面,堆在八仙桌上,看得大伙儿直乐。王二婶快步走过来,拿起一把红豆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起一粒放在嘴里嚼了嚼,眉眼都舒展开了,笑着说:“这原料好得很,又新鲜又饱满,做出来的点心味道肯定差不了!”说着就挽起袖子,系上粗布围裙,从面缸里舀出一盆发好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放,就开始教小花做红豆包。
王二婶先把红豆倒进大盆里,用清水淘洗了三遍,泡在水里让它充分发涨,之后倒进大锅里,加适量的水慢慢煮,煮到用手指一捻就碎的程度,再加入少许白糖拌匀,香甜的红豆馅就做好了,热气一冒,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连路过的乡亲都忍不住探头问两句。她又取适量发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反复揉匀,直到面团光滑有弹性,然后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用擀面杖擀成圆圆的面皮,放入满满的红豆馅。只见她左手稳稳托着面团,右手的手指灵巧地从面皮边缘往中间捏,一个个均匀的褶子很快就成型了,没一会儿,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红豆包就做好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小花凑在旁边学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二婶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喘。可真到自己上手,却总也捏不匀——要么褶子捏得稀稀拉拉没几个,要么力道没掌握好,把面皮捏破了,红豆馅顺着破口流出来。她攥着手里的面团,急得鼻尖都冒了汗,脸颊也涨得通红,嘴里小声嘟囔着:“咋就这么难呢,二婶捏得咋就那么顺,到我手里就不行了!”
王二婶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耐心地教:“别急,做这活计得沉住气,急不来。左手托稳了面团,别让它晃,右手捏的时候力道匀点,从边往中间一点点捏,一个褶子挨着一个褶子,多练几遍就熟了。”说着就放下自己手里的活,手把手地教她捏褶子,一遍又一遍示范,还特意放慢了动作。小花学得很认真,跟着王二婶的动作慢慢练,学了几遍之后,渐渐找到了窍门,虽然捏出来的褶子不如王二婶的匀整好看,但也像模像样的,不再轻易破馅了,脸上立马露出了开心的笑,赶紧把自己做的红豆包摆在案板上,跟宝贝似的。
另一边,小兰也没闲着。她特意找了个净的竹篮,装上刚蒸好的红豆包、菜卷子样品,还细心地用净的纱布盖好,防止落灰,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了邻县的几家小商铺。她先去了之前对接过的赵姐的饭店,赵姐一见她来,立马迎了上来,笑着说:“小姑娘,又来送好吃的啦?”看到竹篮里的新花样,赵姐眼睛立马亮了,拿起一个红豆包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香味:“这红豆包看着就好吃!个头也实在,给我每天加五十个,我这儿吃饭的客人多,准能卖爆!”小兰又去了邻县的几家小商铺,老板们尝过样品后,也纷纷订了货,有的还特意叮嘱:“要是顾客反馈好,以后就跟你们长期订,可别断了货!咱做生意,就认实在东西!”
小栓则继续拓展邻县的送货路线,这次他的目标是邻县一个偏远的乡镇,那里有一家新开的供销社,之前通过电话联系过,说想订一批面食试试销路。可到了那个偏远乡镇,他按着记忆里的路线找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彻底迷路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玉米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更别说人影了。自行车的轮胎陷在松软的泥土里,推起来都费劲,裤脚和鞋上都沾满了泥点。他没慌,深吸一口气,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找了块净的石头靠好,然后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好不容易遇到个放牛的老汉,赶紧快步上前问路。老汉很热心,放下手里的牛鞭,指着前面的方向给她详细指路,还特意叮嘱:“前面二里地有个岔路口,可别走错了!往左拐是供销社,往右拐就进山里了,那路难走得很,全是石头,一不小心就会摔着!”
小栓连连谢过老汉,按着他指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裤脚的泥点蹭到了腿上也顾不上擦,果然在二里地外找到了岔路口,顺着左边的路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供销社的牌子。供销社主任见他顶着大太阳,满头大汗,还准时把货送到,又带了新花样的样品,忍不住夸赞:“小伙子挺能啊!这么远的路,还拐了这么多弯,居然能准时到,做事真靠谱!先订两百个馒头,五十个红豆包,试试销路,要是卖得好,往后就长期!”小栓立马拿出账本,一笔一划记清楚订单明细,连送货时间、验收标准都跟主任仔细确认好,生怕出一点差错,脸上却难掩开心的神色。
晚上收工后,天已经黑透了,大伙儿搬了几张板凳围坐在院子里,拉亮了院子中央的电灯,黄澄澄的光洒下来,驱散了夜的凉意,连墙角的蛐蛐都叫得更欢了。小花端上一大盘刚蒸好的红豆包和菜卷子,还细心地摆上几个小碟子,招呼着大伙儿:“快尝尝,这是我跟二婶学做的,看看好吃不!”李率先拿起一个红豆包,咬了一大口,香甜的红豆馅立马在嘴里散开,口感软糯又不粘牙,他嚼着嚼着,笑着竖起大拇指:“好吃!二婶的手艺真绝了!小花也学得不错!就这味道,保管能卖爆,这下咱的销路肯定能再拓拓!”
苏婉清笑着放下手里的算盘,算盘珠子“噼啪”一声归位,她翻着当天的订单明细,又从抽屉里拿出个新账本摊开,推到大伙儿面前说:“不光今天新增了好几家客户,咱新花样推出刚好满一周,我把这七天的销售账都算得明明白白,连原料成本和预估利润都标清楚了,大伙儿都瞅瞅!”账本上的销售明细用蓝黑墨水笔列得整整齐齐,还特意画了个简易表格,各项数据一目了然,谁看了都能明白。
李凑过去,脑袋几乎贴到了账本上,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完之后拍着大腿直乐:“乖乖!就这新花样,一周就卖了一百多块!比我跑两趟远路送货还挣得多!这钱挣得太痛快了!”陈敬言也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苏婉清的肩膀:“婉清,多亏你把账算得这么清楚,一笔一笔都明明白白的,大伙儿看着也放心。新花样确实受欢迎,这账一看就知道,咱这段时间的辛苦没白忙活。”
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赵姐爽朗的笑声,老远就能听见。大伙儿抬头一看,只见赵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挎着个布包,身后跟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模样。赵姐一进门就扬着嗓子大声招呼:“敬言,小兰,可算找着你们了!给你们带大客户来啦!”大伙儿都愣了一下,正在收拾碗筷的小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迎上去:“赵姐,您咋这会儿过来了?快坐!小花,给赵姐倒碗水!”
赵姐拉着身边的男人走到院子中央,笑着给大伙儿介绍:“这是我娘家表哥李老板,在邻县县城开了家大饭馆,叫‘迎客楼’,在咱邻县可是有名的馆子,生意火得很,每天都坐满了人。我跟他说咱这儿的红豆包、菜卷子味道绝了,我店里的顾客都抢着要,他听了之后非要亲自来看看,想跟你们订长期货!”李老板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整齐堆放的原料和桌上刚剩下的点心,语气亲切地说:“早就听赵妹说陈记的面食地道,用料实在,味道也好,今天特意来考察考察。刚到门口就闻着一股香甜味,真是馋人,看来传言不假。”
陈敬言赶紧搬了两张板凳请俩人坐下,小花也机灵,立马端上一盘刚蒸好的红豆包和绿豆糕,还递上两双净的筷子。李老板也不客气,拿起一个红豆包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尝了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当即拍板:“味道确实好!用料足,口感也地道,比我之前找的供货商强多了。我饭馆每天客流大,给我每天留三百个馒头、一百个红豆包、五十块绿豆糕,早上九点前必须送到,可不能耽误我开饭。价钱就按你们给赵妹的批发价来,怎么样?”
小兰一听这话,激动得手都有点发抖,赶紧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和笔,一笔一划地记下来,生怕漏了一个数字,笔尖都快戳到账本上了:“李老板您放心,我们肯定准时送到,保证每天的品质都跟今天的一样,绝对不耽误您做生意!”苏婉清也凑过来补充道:“李老板,我们可以给您开个正式的供货清单,每天送货的时候,您这边派人核对数量和品质,确认无误后签字,账目清清楚楚,您也放心。”李老板满意地点点头:“就喜欢你们这实在劲儿,不玩虚的!以后我饭馆的面食就全靠你们了,好好!”
送走赵姐和李老板,院子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伙儿都兴奋不已,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张桂英擦着手里的碗,笑着说:“还是赵姐够意思,这一介绍就是个大客户,‘迎客楼’在邻县可是有名的大饭馆,跟他们,咱的名声也能传得更远,销路这下又拓宽了!”陈敬言也感慨道:“这就是口碑的力量,只要咱东西好、服务周到,不缺斤短两,实打实做事,老客户自然会帮咱介绍新客户。以后咱更得把好品质关,每一个面食都得用心做,不能砸了陈记的招牌!”
皎洁的月光洒在新作坊的院子里,给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院角的老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伴着墙角的蛐蛐叫,格外惬意。大伙儿一边吃着剩下的点心,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生意上的趣事,说着往后的打算——有的说要多学几种花样,有的说要再拓几条送货路线,还有的说要教家里人也来帮忙。每个人的眼里都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作坊里的灯光亮堂堂的,不仅照亮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更照亮了他们脚下这条充满希望的致富路,心里都揣着股热乎劲儿,觉得这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