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午后,阳光正好。林清在公寓里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拿起那瓶精心挑选的香水,走出了202的门。
他站在201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门很快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林清一时失语。
殷原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质地柔软的棉麻布料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腰间,规规矩矩地系着一条深蓝色的棉布围裙,围裙上甚至还印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猫图案。
这副装扮与他清冷出尘的气质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林清愣在原地,目光在那条围裙上停留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殷、殷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我来送香水。”
殷原看着他明显怔住的表情,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侧过身,语气平淡:“进来吧。”
林清机械地迈步进门,目光还忍不住往那条围裙上瞟。直到殷原关上门,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看似乎不太礼貌,赶紧移开视线,将手里的香水瓶递过去。
“这就是昨天说的那瓶香水,”林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我给它取名叫‘空谷幽兰’,主要用了兰花、雪松和一点柑橘的基调,希望能让人感觉宁静……”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淡淡的、诱人的食物香气从里间飘了出来。
林清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咕噜”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林清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殷原似乎没有听见,他接过香水瓶,修长的手指握着那精致的玻璃瓶身,低头看了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瓶身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
“多谢。”殷原抬眸看他,“正好我在做饭,林先生吃过了吗?”
“啊?我……”林清下意识想说自己吃过了,但那股食物的香气实在诱人,而且刚才肚子那一声响已经出卖了他。他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后脑勺,“还没……”
“那便一起吧。”殷原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他说完便转身往厨房走去,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晃动。林清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殷先生,不用麻烦,我……”
“不麻烦。”殷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轻碰的声响,“菜已经做好了,只是多添副碗筷的事。”
林清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他应该告辞,但那股香味实在太勾人,而且……他确实饿了。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并不想就这么离开。
他最终妥协了,轻声说了句“打扰了”,便跟着走进了屋内。
殷原的公寓格局和他的202差不多,但布置得更加简洁。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几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整体色调是浅灰和原木色,净得几乎没有什么生活气息——除了此刻餐桌上摆着的几盘热气腾腾的菜。
“坐。”殷原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清炒时蔬,解下围裙挂在一旁,动作流畅自然。
林清这才注意到,那条围裙背后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显得规整。这个人……连系围裙都这么一丝不苟吗?
他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桌上的菜:一道清蒸鲈鱼,一道山药排骨汤,一盘白灼菜心,还有那盘刚端上来的清炒时蔬。菜色简单,但摆盘精致,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殷先生手艺真好。”林清由衷赞叹。
“随便做做。”殷原在他对面坐下,递过来一双筷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林清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只用了简单的葱姜和一点酱油调味,却将鱼本身的鲜美完全激发出来。他又舀了一勺汤,汤汁清澈,山药软糯,排骨炖得酥烂,入口回甘。
“很好吃。”林清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很好吃。”
殷原看着他满足的表情,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喜欢就好。”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林清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食物的美味和殷原安静自然的用餐姿态让他逐渐放松下来。
“殷先生经常自己做饭吗?”林清找话题闲聊。
“偶尔。”殷原夹了一菜心,“人总要吃饭。”
“我以为……”林清顿了顿,“像您这样的人,可能会更习惯别人照顾。”
“什么样的人?”殷原抬眼看他。
林清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气质太特别,长得太好看,看起来就不像是会系着卡通围裙在厨房做饭的类型。
“就是……感觉很出尘,不太食人间烟火的那种。”林清斟酌着用词。
殷原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再出尘,也得吃饭。”
这话说得平淡,却莫名让林清觉得亲近。他点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那倒是。不过您做的饭真的比很多餐馆都好吃。”
“活得久了,总会学到些东西。”殷原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清这次注意到了那个“活得久了”。昨天在茶馆,殷原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忍不住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殷原的面容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眉眼清俊,皮肤光洁,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可他的眼神,他说话时那种超脱的淡然,又确实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殷先生……”林清犹豫了一下,“您今年贵庚?”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
殷原却似乎并不介意。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记不清了。”
这个回答让林清愣住了。
“记不清?”
“嗯。”殷原看向他,眼神平静,“活得太久,有些数字就失去了意义。就像你不会去数自己呼吸了多少次一样。”
林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殷原的语气太过认真,眼神也太过于平静,让人无法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那……您在这里开店多久了?”林清换了个问题。
“有些年了。”殷原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这小镇变化不大,一年年和一天天,也没什么区别。”
他说着,又给林清盛了一碗汤:“多喝点汤,对胃好。”
林清接过汤碗,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殷原的关心很自然,但这种自然里又透着一丝……过于熟稔的体贴,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似的。
“殷先生,”林清捧着温热的汤碗,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您昨天说,我身上的气息很特别……是什么意思?”
殷原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清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就是字面意思。”殷原缓缓道,“你很净。灵魂净的人,气息也会纯粹。”
“灵魂净?”林清困惑地重复,“这……能闻出来吗?”
“能感受到。”殷原纠正道,“不是用鼻子,是用这里。”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
这个动作让林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您能感觉到我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林清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殷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问?”殷原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林清抿了抿唇。他想起那个西藏老喇嘛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想起对方用生硬的汉语说出的那句话:“你身体有异,只有迷途可以救你。”
“我……”林清斟酌着词句,“我一直觉得,我和别人不太一样。从小就是。”
殷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比如?”
“比如……”林清放下汤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调制的香水,好像……有特别的效果。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能让人平静下来,甚至……带来好运。”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殷原,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
但殷原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怀疑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这个反应太过平淡,反而让林清愣住了。
“您……不觉得奇怪吗?”
“世间奇怪的事很多。”殷原淡淡道,“你的能力,只是其中之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林清的心猛地一跳。
“您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急切地问,“您知道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殷原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林清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然后又缓缓移到他脸上,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困惑与不安。
“我知道一些。”殷原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殷原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你的身体需要时间适应,你的魂魄也需要时间稳固。在那之前,知道太多反而会成为负担。”
他动作自然地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水流声响起。林清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殷原知道。他果然知道。
那句“迷途可以救你”不是空来风。
林清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殷原正背对着他洗碗,肩背线条挺拔,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殷先生,”林清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切,“我需要知道真相。我活了二十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异类。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些能力,为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殷原转过身,看向了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林清的身影,也映出一种深沉的、几乎让林清无法直视的情绪——那是心疼,是歉疚,是跨越了漫长时光也无法消磨的守护。
“你不是异类。”殷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只是……走丢了一段时间。”
林清怔住了。
走丢?什么意思?
他还想再问,殷原却已经擦手,走出了厨房。
“去客厅坐坐吧。”殷原说,“我泡壶茶。”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情绪只是林清的错觉。
林清跟着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殷原从茶柜里取出茶具,开始烧水、温杯、取茶。他的动作优雅流畅,每一个步骤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茶香很快弥漫开来。这次的味道和昨天在茶馆喝到的不同,更醇厚,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气息。
殷原将一杯茶推到林清面前。
“尝尝这个。”他说,“安神静心的。”
林清端起茶杯。茶汤呈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金边。他小心地抿了一口——入口顺滑,回甘悠长,一股暖意从喉咙缓缓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这些天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下来。
“好茶。”他轻声说。
殷原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清。
阳光越来越暖,茶香氤氲。林清靠在沙发上,一杯茶喝完,觉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连来的疲惫和焦虑仿佛都被这温暖的阳光和清香的茶汤洗涤净了。
他不知不觉又喝了一杯。
然后又是一杯。
意识渐渐模糊,眼皮越来越沉。他隐约听见殷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睡吧。”
他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身体软绵绵的,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茶杯,然后,一条薄毯盖在了他身上。
毯子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林清彻底睡了过去。
殷原坐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静静地看着熟睡的青年。
林清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脸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殷原的目光落在青年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慢慢来,小猫。”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次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那棵巨大的聚灵古树。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青蓝色的光晕柔和地流淌。
然后,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沙发上安睡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