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瘫在冰冷的地面上,仙体仿佛被掏空,连一手指都不想动。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句“强留无意,反损自身功德”的强行解释,以及仙帝那声若有似无的“哼”。
侥幸,纯属侥幸。
那本《天条绩效手册》封面上刺眼的“-347年”无声地提醒他,摸鱼时代一去不复返,负翁仙途才刚刚开始。
他正琢磨着是先去南天门扫街赚点外快,还是去月老那儿问问“红线促销”的分成什么时候到账,怀里那面破窥凡镜突然又嗡嗡震动起来。
不是下界弹幕,而是仙界内部的紧急传讯流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衙门公文气。
【三界平衡司临时执事谢长安:速至凌霄殿偏殿述职。即刻。】
谢长安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去。
述职?偏殿?不是凌霄正殿?仙帝刚看完直播回放就召见?是福是祸?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临时工官袍,试图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对着窥凡镜模糊的镜面扒拉了两下头发,这才深吸一口气,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仙力微运,朝着九重天阙飞去。
越靠近凌霄殿,仙气越是浓郁,瑞气千条,祥云朵朵,与他那破落户般的“平衡司”简直是云泥之别。沿途遇见的仙娥力士,甚至那些踩着飞剑匆匆而过的低阶仙官,都对他投来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嫉妒的目光。
“看,就是那个直播的……” “听说把月老阎王都拉下水了?” “负绩效几百年,居然没被雷劈?”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往耳朵里钻。谢长安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心里却更加打鼓。
通报后,他被一位面无表情的仙官引着,走入凌霄殿后方一座稍小些,却依旧威严无比的偏殿。殿内云蒸霞蔚,仙帝并未坐在正中的龙椅上,而是负手站在一扇巨大的、正在缓缓消散的水镜前——镜子里残留的影像,正是他刚才直播结束时强行解释“天道变数”的画面。
谢长安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小仙谢长安,叩见陛下!”声音有点发颤。
仙帝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沉默的压力让谢长安头皮发麻。
“谢长安。”仙帝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天威莫测的重量,“你可知罪?”
“小仙知罪!小仙不该擅自连接下界,泄露天机,惊扰圣听,胡言乱语……”谢长安把头埋得更低,认罪态度极其端正。
“哼,”仙帝轻哼一声,打断了他的检讨,“巧言令色,歪理邪说,倒是让你圆回来了。”
谢长安不敢接话,心里疯狂打鼓。
“你那‘云端答疑’,虽荒诞不经,有损天威,”仙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然……下界怨气,确有所缓解。甚至有几个多年无进展的小世界,信仰念力竟活跃了不少。”
有门!谢长安心头微微一松,但不敢表露。
“月老、阎罗、……乃至门口那尾锦鲤,都上报说,因你之举,业绩有所提升?”仙帝的目光瞥向他,带着审视。
“回陛下,诸位仙僚鼎力相助,小仙只是……只是提供了一个小小的……展示平台。”谢长安小心翼翼地回答,绝不敢贪功。
仙帝踱了两步,似在沉吟。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谢长安自己砰砰的心跳。
良久,仙帝停下脚步,淡淡道:“朕,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怨气消减,便是功绩。然,天规不可废,天庭颜面亦不可失。”
谢长安的心又提了起来。
“即起,”仙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那‘云端答疑’,予以……试点保留。”
谢长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
“但!”仙帝语气骤然严厉,“绝非允你肆意妄为!其一,直播内容需提前报备审核,由‘天庭风纪司’会同‘教化监’共同裁定!不得再出现‘退功德’、‘假货’之类的荒唐事!”
“其二,画面需进行处理!不得再直接显露司衙景象及朕之仙官容貌!可用云霞、虚影代之!保持神秘,维持天威!”
“其三,严禁任何形式的‘打赏’、‘功德点直充’!解决怨气之回报,自有天道功德体系结算,岂容如同市井买卖?!”
“其四,你之绩效,仍以最终消除怨气值为准!若借机弄虚作假,或成效不彰,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四条天规,如同四座大山,轰然压下。尤其是第一条,提前报备审核……想想风纪司那些古板老头和教化监的学究,谢长安已经预感到未来流程的繁琐和内容的……枯燥。
但,至少合法了!从偷偷摸摸的临时工直播,变成了有仙帝口谕的“试点”!
“小仙遵旨!谢陛下隆恩!”谢长安赶紧叩首,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激动。
“嗯,”仙帝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挥了挥手,“去吧。莫要再惹出乱子。”
“是!是!”谢长安几乎是弓着腰退出了偏殿,直到离开很远,才直起身体,发现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随即一股巨大的兴奋和压力同时涌上心头。
试点!官方认证的试点!
他几乎是飞奔回他那破旧的“三界平衡司”。刚踏进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愣。
只见月老的那红线正殷勤地帮他擦拭桌案,阎王的传讯玉符放在桌上,上面显示着一份《阴脉引流许可证标准化申请流程(草案)》,那枚铜钱虚影甚至分出几枚小铜钱,叮叮当当地在修补屋顶的漏洞!连那瓦缸里的锦鲤都吐着泡泡,试图给屋里增加点祥瑞气息。
同僚们的“”来得真快啊!
显然,仙帝的“试点”口谕,已经以光速传遍了某些相关部门的内部网络。
谢长安看着那面依旧破旧、但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官方许可”金边的窥凡镜,又看了看手册上“-347年”的刺目数字,重重叹了口气。
摸鱼?是不可能了。
以后就是仙界官方认证、持证上岗、内容受审、画面打码、严禁打赏的……苦直播仙了。
他认命地坐到窥凡镜前,开始琢磨怎么用云霞和虚影把自己遮起来显得更神秘,以及……第一份需要提交给风纪司和教化监审核的直播稿,该怎么写才能既符合规定,又能骗……啊不,吸引下界修士观看,从而赚取宝贵的绩效点。
仙生艰难,莫过于此。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仙界某个阴暗的角落,一双充满嫉妒和怨愤的眼睛,正透过水镜,死死盯着他那破旧的司衙。
“区区一个临时工,负绩效的废物,竟敢揽走如此风头,还得了陛下口谕……谢长安,你等着,直播?我看你怎么播不下去!”
那身影冷哼一声,指尖弹出一道晦暗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方向直指某个怨气深重、极易滋生事端的小世界。
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