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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夜灯

大历二年秋深,十月既望。

夔州西阁,夜已沉到谷底。烛火如一粒将熄的星子,悬在案头,把杜甫的影子瘦长地投在壁上,随焰尖明灭,抖落一室清寂。

杨氏第三次轻步走出里间。她看见丈夫仍枯坐案前,指节紧扣笔杆,对着一叠素笺凝坐如石像。墨早已凝,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空白处,仿佛要望穿纸背,望进半个世纪的风尘里。

“还不休憩?”她声气轻细,怕惊碎这夜的静。

杜甫缓缓摇头,未发一语。

杨氏垂眸,望向案上素纸,再望向他鬓边霜雪与额间深壑。烛火跳荡,把那些沟壑照得如同巴山蜀水的褶皱,藏着乱离、饥寒、漂泊与未凉的诗心。她在心底轻轻一叹。这样的夜,她陪了他半生。每逢他要写下性命般的篇章,便这般枯坐,不言不动,似与天地对语,与过往对峙。

“我替你换支新烛。”

她取过烛台,剔去灯花,换上一支新烛。青焰骤亮,漫过案几,漫过诗卷,漫过他单薄的肩头。她又俯身向炭盆添几块木炭,银箸轻拨,火星微溅,暖意缓缓漫开,却烘不暖他眼底的凉。

杜甫依旧未动。

杨氏不再多言,悄立角落,静守如影。她知他不是发呆,是在打捞。打捞一生的光与影,荣与辱,梦与碎。

夜静得能听见时光流逝。窗外江涛隐隐,如盛唐遗响,如乱世余哀,自天际滚来,拍打着白帝城,拍打着他漂泊的船,拍打着他不肯沉落的心。间或有猿啼破空,清厉凄怆,在峡谷间缠缠绕绕,久久不散,像是替人间哭着未尽的悲。

不知过了几度烛暗,杜甫忽然动了。

他缓缓搁笔,撑着案沿起身,步履微颤,走向窗棂。指节扣住木框,轻轻一推——

寒江风扑面而入,裹着峡江湿气与远山霜冷,刺得他肌肤一紧。他却不闭窗,就那样立在风口,任夜风吹乱白发,吹醒沉梦。

月色半被云翳,朦胧如雾。江面上白雾茫茫,天水一色,望不见归舟,望不见故园,望不见长安。远处层峦叠嶂,尽沉于墨色之中,只余连绵黑影,如大唐倾颓的江山,压在心头,重得喘不过气。

他立在窗前,很久,很久。

杨氏不曾惊扰。她知,他在做一生的了结。也在做一生的开端。

许久,他缓缓转身,走回案前,落座。

这一次,他不再凝坐。

提笔,蘸墨,墨汁润透狼毫,落下第一笔。

杨氏悄悄走近,立在他身后。她不识字,却认得那些字迹——方整、沉凝、有力,一笔一画从他腕底流出,如溪出山涧,如星落长河,如血泪落纸,一字一痕,一声一叹。

她不知他写的是江山,是苍生,是半生颠沛,是一世孤愤。

但她知道,这纸上,是他的命。

二、少年

笔锋行至中途,忽然缓了,轻了,柔了。

杜甫闭上眼,往事如,自洛阳城涌来。

那时他还不叫杜甫,不叫杜拾遗,不叫杜工部。他只是仁风里杜家二郎,是在洛阳城的春光里跑跳的少年。

杜家老宅不大,两进院落,前院枣树成荫,夏垂落累累青实;后院一口老井,井栏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母亲常在廊下纺线,纺车嗡嗡,如夏夜流萤低吟;父亲杜闲端坐书房,书卷在手,偶尔唤他过去,识字、读经、背诗,声音温和,却藏着世家子弟的期许。

他七岁那年,写下平生第一首诗。

咏凤凰。

无由而起,似有神助。或许是听母亲讲过灵鸟瑞世的传说,或许是在典籍中见过彩羽仪天的图样,他提笔便成。父亲接过诗笺,看了许久,久到少年心下忐忑。再抬眼时,目光里有惊,有喜,有沉郁的期许,是读书人看见文脉不坠的动容。

“此子他必以文名世。”

那时他不懂“名世”二字重千斤,只知被父亲赞许,满心欢喜,奔到母亲身边复述。母亲笑着摸他的头,眉眼温柔:“我儿有出息。”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才华带来的光亮。

后来他才懂,父亲的赞语,不是宠溺,是托付。京兆杜氏,世代奉儒守官;祖父杜审言,以诗名动初唐。家门寄望于他:科举及第,仕途立身,致君尧舜,光耀门楣。

可如今……

杜甫搁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嘴角牵起一抹涩笑。

光宗耀祖?未能。

进士及第?两试方中,不过承恩科末路。

为官?左拾遗、工部员外郎,微官薄禄,因直谏获谴,因乱世奔逃,从京华逐到江湖,从青云跌进泥尘。

留名青史?或许会。因诗。

可那些以血泪写就的诗,能抵偿一生抱负成空的憾恨吗?

他问自己,无人应答。

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像一滴未落下的泪。

他重又提笔,继续写。写那个鲜衣怒马、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写那个心怀天下、以为手可摘星的自己。

三、壮游

笔尖在纸上疾行,带着他飞回开元盛世,飞回那个万国衣冠、意气纵横的年代。

十九岁,他第一次辞家远游。晋地郇瑕,黄河之畔,少年携剑走马,与友同行,长风猎猎,意气如云。立在黄河岸,看浊流奔涌,自西而来,赴海不归,中豪情顿起,直欲吞纳山河。他以为,这江山是他的,时代是他的,前程万里,坦途在前。

二十四岁,再游吴越。

江南烟水,六朝故都,姑苏台、剑池、长洲苑、太伯庙、阖闾墓,一处处踏过,一重重凭吊。登姑苏台,望太湖浩渺,烟波万里,想起夫差与勾践,范蠡与西施,那些兴亡成败,爱恨痴绝,都化作尘土,只余山水依旧。

金陵偶遇一隐士,白发如雪,精神矍铄。杜甫沽酒与饮,老人细说六朝兴废,金陵代谢,讲书中未见的细节,说人世无常的道理。

临别,老人执其手,语重心长:“少年人,世路千万条,能守心走到头者无几。你所选的路,必苦,必难,必孤。但走到底,便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山河。”

那时他不解。

如今字字穿心。

老人说的路,便是以诗为命,以笔为史,以心载苍生。

他一脚踏上去,走了一生。

从十九岁走到五十五岁,从北走到南,从盛唐走到乱唐,从裘马清狂走到病骨支离。

路断了,家没了,国破了,他还在走。

笔停了,墨了,泪尽了,他还在写。

写所见,写所闻,写所痛,写所怜,写一个王朝的崩毁,写万千生民的流离。

他想起开元十九年洛阳那场大雪。与友饮酒酣畅,乘兴共赴龙门山看雪。马蹄踏雪,簌簌有声,到山巅时,天地一白,万籁俱寂。众人围立,忽然同声吟诗,即兴而作,脱口而出,皆是真心。他亦吟哦成篇,写龙门雪色,写故人远影,写那个一去不返的盛唐。

那诗,如今仍在卷中。

每一次重读,都像回到那个雪天。回到他还不知什么是饥寒、什么是贬谪、什么是国破家亡的年纪。

可回不去了。

笔底一声轻叹,落纸成痕。

四、长安

笔尖猛地一顿。

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深黑,如心头一道旧疤,被骤然揭开。

长安。

他写下这两个字,手微颤。

这两个字,他写过千百遍,哭过千百遍,梦过千百遍。可真要直面一生,提笔写来,竟不知从何说起。

那是他困守十年的城。

十年等待,十年碰壁,十年辛酸,十年不甘。

天宝五载,三十五岁的他,第一次踏入长安。

行囊里装着诗稿,装着盘缠,装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狂愿。两月跋涉,初夏抵京,朱雀大街宽可并驰十马,两旁邸店鳞次栉比,东市西市胡汉杂沓,波斯珠宝、大食香料、梨园丝竹、贵胄车驾,满眼繁华,天下中心。

曲江池畔,冠盖云集,饮酒赏花,笙歌不绝。

他以为,这是他施展抱负的地方。

不久便知,梦想与现实,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安墙。

投诗谒,遍谒权贵,诗卷呈上,温语相待,而后石沉大海。文人相轻,朋党倾轧,寒门士子,寸步难行。盘渐空,身渐困,寄居于友人家中,白奔走,夜晚孤灯写诗。

《兵车行》《丽人行》《前出塞》《后出塞》……

那些诗,字字是血,句句是泪,写尽权贵奢靡,写尽征人血泪,写尽盛世下的溃烂。可换不来一官半职,换不来一餐饱饭,换不来一次施展抱负的机会。

六年过去。

他还是那个落魄布衣,那个无人赏识的杜甫。

天宝十载正月,大雪封城。他冒雪立在权贵门外,等候接见。雪落满肩头,落满鬓发,三个时辰过去,只等来一句:“主人今不见客。”

他转身,独行于长安雪中。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转瞬便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来过。

那一刻,悲从中来,几欲失声。

可他咬着牙,把泪咽回去。

他对自己说:杜甫,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可他还是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五、献赋

笔尖重又提起,带着一丝微颤的光。

天宝十载,玄宗行郊祀大典,诏天下文士献赋。这是他十年长安,唯一一道微光,最后一次指望。

他闭户不出,殚精竭虑,一月之内,写成《朝献太清宫赋》《朝享太庙赋》《有事于南郊赋》三篇大赋,辞藻典重,忠心拳拳,呈上御览。

而后,是漫长的等待。

一月,两月,三月。

心一点点凉下去,以为又是一场空。

忽一,消息传来:天子览赋,嘉赏其才,命待制集贤院,参详学问,等候录用。

那时他正喝粥,碗一倾,粥险些洒出。双手颤抖,心口狂跳,不是激动,是苦尽甘来的恸。

当夜,他独至曲江,对江而泣。

哭完又笑,笑完又哭。

他以为,从此可以立身朝堂,辅佐君王,澄清天下,实现平生之志。

可命运轻轻一转,便把他推入更深的荒凉。

待制集贤院,不过是待命之身。一等四年,从天宝十载到天宝十四载,青丝成华发,才等来一个右卫率府胄曹参军。

掌兵甲器仗,管库藏钥匙。

一个以诗为命的人,去看管兵器器甲。

何其荒诞,何其悲凉。

可他不敢辞。那是官,是养家之资,是十年苦等的结果。

他上任未几,安史之乱爆发。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长安陷落,玄宗奔蜀,九州烽起,生灵涂炭。

他开始逃亡。

从长安到凤翔,从鄜州到灵武,九死一生,满目疮痍。

所见皆死伤,所闻皆哭号,所居皆流离。

于是有《哀江头》《哀王孙》《悲陈陶》《悲青坂》《春望》……

后人称之诗史。

可他宁愿,此生不写此等诗。

宁愿天下太平,宁愿四海安宁,宁愿他仍是长安落魄客,不必以血泪书写国殇。

六、拾遗

笔锋再顿,凝涩难行。

纸上“左拾遗”三字,重如千钧。

这是他一生最高的官职,也是一生最痛的转折。

至德二载,他冒死从长安城中逃出,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肃宗感其忠,授左拾遗,从八品上,掌供奉讽谏,扈从皇帝。

他喜极而泣,尽心尽责,直言敢谏,以为得遇明主,可以报国。

可他忘了,帝王之心,最难揣测;谏臣之职,最易获罪。

房琯兵败罢相,他认为房琯素有大志,一时之败,非其本心,上疏直言,力加辩护。言辞恳切,一片公心,却触怒龙颜。

肃宗视为朋党,视为迂直,视为不识时务。

一贬再贬,出为华州司功参军。

离长安那,阴雨绵绵,官道泥泞。他骑一匹瘦马,渐行渐远。回头望,长安城楼隐于雨幕,越来越小,终于不见。

他不知,此一去,便是永别。

华州大旱,关中饥馑,饿殍遍野,官吏贪暴。他亲眼见野有弃尸,路有啼儿,母埋子于道旁,亲弃尸于荒丘。人间惨剧,不忍卒睹。

于是写《三吏》《三别》。

石壕村夫妻死别,新安吏少年应征,潼关吏督筑城池,新婚妇别夫,垂老翁辞家,无家者飘零。

一字一泪,一句一伤。

写完,他搁笔自问:杜甫,你能做什么?

不能救民,不能救国,不能止战,不能安邦。

只能写诗。

只能把这人间惨状,一一记下,留给后世。

让后人知道,大唐盛世之下,有过这样的乱离;太平天子之后,有过这样的疮痍。

七、漂泊

笔底如江水流转,带着他走过半生漂泊路。

秦州,同谷,成都,梓州,阆州,云安,夔州。

一路走,一路病,一路老,一路诗。

秦州寒冬,一家人栖身破庙,寒风刺骨,无米无柴。小儿女饿极啼哭,他冒雪乞食,十数家门,仅得半碗稀粥。归途雪深,一步一洒,到家只剩小半,尽数喂与孩子,自己空腹而眠。

同谷七月,寄人篱下,学耕事农。不辨麦苗与杂草,误拔青苗,遭主人呵斥。他低头不语,默默补种,把书生的傲骨,埋进泥土里。

成都浣花溪畔,筑草堂数间,种菜栽花,临水赋诗。严武待之如兄,赠米送炭,周济全家。那是他漂泊半生,最安稳的一段光阴。他以为,可于此终老,不问京华。

可严武一死,靠山即倾。新任节帅疏远,故交零落,他再度携家登舟,顺江东下,不知所终。

云安柴房,狭小阴暗,风雨漏床。他一病半载,幸得陈先生诊病赠药,老向跑腿相助。萍水相逢,却胜似故交。

初至夔州,王崟临江相迎,亲扶下船,安置居所;柏茂琳时常馈送,邀饮登高,礼遇有加。

点滴恩情,他都刻在心上。

可他知道,夔州不是家。

家在洛阳,在长安,在那个永远回不去的盛唐。

他望窗外大江东流,轻声一叹:“何时返旆得归休?”

江涛无声,只作答。

八、泪落

笔忽然停住。

一段从未与人言说的往事,涌上心头。

凤翔行宫,春迟迟,宫花烂漫。他跪伏丹墀之下,聆听天语。君王温言抚慰:“杜卿,尽心报国,朕不负卿。”

他抬头,望见御座上的天子,明黄衣袍,光披身,殿宇辉煌,花木繁盛。

那一刻,他忽生痴念:这就是他毕生追求的君臣际遇,这就是他愿以死相报的知遇之恩。

他叩首泣血,泪湿衣襟。

出宫门,立在斜阳下,看百官往来,宫卫森严,心中豪情万丈,以为报国之,自此而始。

可终究,是一场空梦。

不到一年,贬谪出京。

所有豪情,所有抱负,所有理想,都成笑谈。

离长安那,雨湿衣衫,路滑马迟。瘦马一步一回头,似知主人不舍。

长安城隐于雨雾,再也不见。

永别了,长安。

永别了,盛世。

永别了,少年梦。

一切都成过往,都成记忆,都成诗中泣血的字句。

只能梦里相见,只能诗中追寻。

只能在这样的深夜,独自回想,独自垂泪。

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墨迹,与墨色相融,分不清是泪,是墨,是血。

杨氏走近,轻轻按住他的肩:“别写了,夜深了。”

杜甫摇头,以袖拭泪,提笔再写。

九、诗

天将曙。

烛又尽一支,杨氏换了新烛;炭火将熄,她重添新炭,暖意复起。

杜甫仍在写。

从少年写到暮年,从洛阳写到夔州,从开元写到大历,从盛世写到残唐。

把一生悲欢,一生荣辱,一生理想,一生幻灭,尽数写在纸上。

搁笔时,天已微亮。纸上密密麻麻,皆是他半生行迹,一世心迹。

杨氏端来热粥,轻声道:“先吃些。”

杜甫颔首,端粥慢饮,暖意入喉,稍解寒疲。

杨氏拿起诗稿,逐页轻翻。她不识一字,却能感受到纸上沉甸甸的重量——那是一个人的命,一个时代的魂。

“写完了?”

“未竟。”杜甫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还有许多要写。”

“还要写什么?”

“写诗。”

杨氏不解。

杜甫缓缓道:“我这一生,为官不成,救国不能,安民无方。唯一能做的,只是写诗。写我所见,写我所闻,写我所感,写天下苍生,写王朝兴废。让后世知道,这个时代曾如何繁华,又如何崩毁;这些人曾如何活着,又如何死去。”

杨氏眼眶微湿:“写了多少?”

“不知。几百,上千,早已数不清。”

“够了吗?”

“不够。”

“还要写多少?”

杜甫望向窗外东流大江,望向初升朝阳,声音平静而坚定:“写到不能提笔为止。”

杨氏不再问,静静陪坐,同望晨光。

窗外,天光破晓,新的一降临。

十、墓志

朝阳升起,金辉穿窗而入,落在案头,落在诗稿上,落在他霜白的鬓角。

杜甫起身,推窗。

江风拂面,带着春暖意与生机。江面波光粼粼,舟楫往来,橹声欸乃,渔歌隐约。白帝城雄踞山巅,在朝阳下金碧辉煌,如一座沉默的丰碑。

他深深吸气,肺腑微痒,却未咳。

杨氏走近:“今天气甚好。”

杜甫点头。

“那诗,成了?”

“暂告一段。”

“有题吗?”

杜甫沉吟片刻,轻声道:“就叫《壮游》。”

“壮游?”

“少年远游,平生行迹,尽在此中。”

杨氏颔首,不再多问。

二人并立窗前,望着朝阳下的江山。

半晌,杜甫忽道:“此诗,可作我墓志。”

杨氏一怔,急转头看他。

“墓志者,记一生行迹。我一生无官爵可夸,无功业可述,唯有诗。此诗,便是我的墓志。”

杨氏泪落,紧紧握住他的手:“莫说这话,你还要写许多诗。”

杜甫笑了,笑意里有疲惫,有释然,有倔强:“是。我还活着,还能写。”

他回身落座,重提狼毫。

阳光裹身,暖意融融。

蘸墨,落笔,写下最后一行: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笔落。

他望着这十字,久久不动。

而后搁笔,起身,再立窗前。

窗外,大江奔流,一去不返。

他望着江水,望着白帝城,望着这片漂泊半生的土地,心忽然归于平静。

一生荣辱,一生悲欢,一生得失,一生爱恨,都在这卷诗中。

够了。

他回身,望向杨氏。杨氏正细心整理诗稿,叠得整整齐齐。灶房传来宗武的笑闹,阿段咿呀学语,宗文在院中劈柴,斧声沉稳。

这是他的家。

这是他的子。

这是他的命。

他立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沧桑,却安宁。

窗外,江声千古,不息不歇。

窗内,诗心不死,如如江。

他知道,还有诗要写,还有话要说,还有事要记。

但此刻,他只想静静立着,看朝阳,听江声,守着家人,守着这片刻安稳。

这一刻,便是他用五十五年光阴,用一生血泪,用千首诗篇,换来的圆满。

窗外,江水东流,万古如斯。

窗内,杜甫伫立,如石像,如诗行,如历史,如一个永不磨灭的名字。

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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