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的视线落在前那只手上。林雅鲜红的指甲，正挑着他衬衫的第二颗钮扣。
“什么忙？”顾川的嗓音听不出起伏。
林雅笑了。她放下手里的威士忌，双臂顺势攀上顾川的肩头，整个人跨坐在他的大腿上。隔着吊带裙单薄的布料，体温熨烫着彼此。
“赵慎之有个习惯。”林雅的气息拂过顾川的颈侧，带着威士忌的酒香，“他会把重要的催眠过程录下来，放在诊所最里面的私人保险柜里。”
顾川没有推开她，仅是双手扶住她的腰，制止了她多余的动作。
“那台电脑没联网，黑客进不去。只能人工拷贝。”林雅继续说。
顾川的手指在她腰侧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所以？你想让我去偷？”
林雅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贴合他。
“川哥真会开玩笑，你是体面人，怎么能偷鸡摸狗的事。”她的手沿着顾川的膛向下移动，“明天下午三点是曼曼的复诊时间。你去诊所找赵慎之，哪怕是去砸场子。”
林雅仰起脸，眼底的算计不加掩饰，“只要你拖住他十五分钟，我就能进他的办公室把东西弄出来。”
这女人真敢想。
顾川心底冷笑，这群人的演技，不去拿个影后真是屈才了。
让他去前面当靶子，她在后面坐收渔利。一旦录像到手，所有的主动权就都落到林雅那里了。
顾川推开她的手，从沙发上站起。
林雅猝不及防，向后跌倒，裙摆翻卷，腿的风光尽现。
她毫不在意，就那么斜靠在沙发上望着顾川。
“得有诚意。”顾川慢条斯理地扣好方才被解开的两颗钮扣，“我不当出头鸟。明天下午你自己想办法支开他。”
顾川垂眼俯视着她。
“弄到东西再来找我谈条件。我只看结果。”
话音落下，顾川转身走向门口。
“川哥。”林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曼曼在催眠的时候，真的叫了别的男人的名字，你能受得了吗？”
顾川握着门把的手，动作停顿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
“管好你自己。”
他推开玻璃门，融入了海安市深沉的夜色。
回到家时，时钟已经指向深夜十一点半。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顾川换鞋进门，目光定格在玄关的置物架上。
苏曼的保时捷车钥匙躺在木格子里，位置却不对。
她有近乎偏执的习惯，钥匙总是放在左边第二格的正中央。今天，那串钥匙却靠在最右侧的边缘，钥匙链的金属环还朝着外面。
这不是苏曼的风格。除非，有人动过，或是她在极度的心绪不宁中随手扔下的。
顾川换好拖鞋，穿过客厅。
苏曼正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半杯红酒。
她换了件纯黑的真丝吊带睡裙，款式比往的都更大胆。两条细肩带悬在肩上，领口开得极低，裙摆短得只能遮住部。
“老公，你回来了。”苏曼放下酒杯，光着脚踩上地毯，向他走来。
她迎面抱住顾川，脸深深埋进他的膛。这股热切的主动，与画展上那个慌乱的她，判若两人。
“画廊的事处理完了？”顾川双手还在裤兜里，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苏曼点了点头，柔软的头发在他前磨蹭。
“王大伟喝多了，在展厅里耍酒疯，我让助理把他送回去了。”她仰起脸，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瑾年学长把那幅画撤下来了。他说既然惹你不高兴，就不挂了。”
顾川凝视着她。这女人段位真高，主动提起王大伟和陆瑾年，一副坦荡无私的模样。
“撤下来什么？”顾川从口袋里抽出手，托起她的下巴，“五百万我可是当场转账了。明天我就叫人把画搬回来，挂在咱们卧室床头。”
苏曼唇边的笑意凝固了一瞬，周身的温度也降了几分。
她很快又堆起笑容：“老公，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的手环上顾川的脖子，踮起脚尖，“我知道今天的事让你没面子了，我以后绝对和他保持距离，好不好？”
她说话时，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顾川的下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那件黑色的真丝睡裙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少许，锁骨边那颗红痣暴露在灯光下，颜色扎眼。
顾川的视线落在那颗痣上，脑海中翻腾起画展上那幅裸背的画面。
他手臂一收，将苏曼打横抱起。
苏曼低呼一声，双腿本能地盘上他的腰。
顾川大步走进主卧，将她抛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苏曼半陷在被褥里，黑色的裙摆凌乱不堪。她非但没去整理，反而主动伸手，拉下了一侧的肩带。
“老公……”她的声音又软又黏。
顾川俯身压了上去，却避开 了她的嘴唇，从她的锁骨开始，一路向下亲吻。
苏曼闭上眼，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十指抠紧了身下的床单。
顾川的超忆症在此刻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分析着每一个异常的细节。
苏曼身上的沐浴露味道不对。平常闻的祖马龙蓝风铃香气荡然无存，鼻息间萦绕的是一股陌生的、带着木质调的柑橘味。
这味道相当冷门，海安市的专柜屈指可数。
还有，她的头发，触感涩。若是在家洗澡，她从不会忘了用护发精油。今天没有一丝精油的气味。
她在外面洗过澡。
在谁那里？
顾川的所有动作戛然停下。
他看着身下这个脸颊绯红的女人，只觉得那张漂亮的面孔下，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怎么了？”苏曼睁开眼，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情欲。
顾川撑起身子。
“出了点汗，黏得慌，我先去洗个澡。”
他無視蘇曼眼中的詫異，徑直下床。
走进浴室，顾川反锁了门。他拧开花洒，任由热水冲刷着墙壁，制造出持续的水声。他自己则连衣服都没脱，走到洗手台前，拿出手机，戴上降噪耳机。
他点开了监听软件的后台录音。
那是画展结束后，保时捷车厢里的记录。
顾川将进度条拖到晚上九点，正是他离开画展去林雅工作室的时间。
耳机里传来车门开启的轻响，有人坐进了副驾驶。
“苏小姐，你老公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
是赵慎之的声音。
他们竟然在车库见面了。
苏曼的声音透着疲惫，还些许压抑的火气：“你不是说催眠已经抹掉我那段记忆了吗？他为什么会知道红痣和淤青的事！”
顾川握着手机的手背，筋络分明地凸起。
录音还在继续。
赵慎之轻笑一声：“苏小姐，心理暗示不是万能的。你潜意识里觉得对不起他，所以才会无意识地留下线索。”
“放屁！”苏曼骂了句脏话。
顾川的眉梢动了动，他很少听见苏曼如此粗鲁。
“明天的复诊取消。他已经起疑心了。”苏曼的语气，是在下逐客令。
耳机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赵慎之的气息更近了。
“苏曼，你别忘了。”赵慎之的声线变了，那种心理医生的温文尔雅消失无踪，只剩下裸的威胁，“陆瑾年的那幅画，是我出的主意。你也不想你老公知道，你每周三下午，到底在我诊所的躺椅上了什么吧？”
车厢里是漫长的死寂。
过了许久，苏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明晚八点。老地方。”
车门开合的声音过后，录音结束了。
顾川摘下耳机，望向镜中的自己。水汽氤氲了镜面，他伸手抹去一层雾，露出一双寒意刺骨的眼睛。
这张关系网，越来越有意思了。
赵慎之威胁苏曼，林雅算计赵慎之，陆瑾年挑衅他。
一场全员恶人的演出。
只有他这个所谓的丈夫，被蒙在鼓里，像个小丑。
顾川脱掉衣服，站到花洒下。冷水兜头而下，激得他皮肤一阵刺痛。
他需要绝对的理智。
明晚八点。老地方。
他知道这个“老地方”在哪儿了。
绝不是赵慎之的心理诊所，林雅给的情报，至少有一半是谎言。
这群人，彼此都在设防。
十五分钟后，顾川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主卧里，苏曼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均匀。
顾川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
他刚躺稳，苏曼就靠了过来，手臂缠上他的腰，一条腿也搭了上来。
她在装睡。
“洗这么久啊。”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顾川侧过头看她：“想了点案子上的事。”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手指沿着她脊椎的沟壑缓缓下滑。
“曼曼，明天下午我刚好有空，去赵医生那里复诊，我陪你一起去吧？”
苏曼搭在他腿上的脚趾，不易察觉地蜷曲了一下。
“不用了。”她眼睛都没睁，语气听起来很自然，“赵医生说明早他要去外地参加学术研讨会，复诊取消了。”
谎话说得滴水不漏。
顾川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没发出声音。
“这样啊。那明天晚上我们出去吃法餐？新开了一家黑珍珠餐厅。”
苏曼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明晚画廊要盘点库存，可能会弄到很晚。改天吧，老公。”
所有的行程都对上了。她在为明晚八点的约会清空时间。
顾川收回手，平放在身体两侧。
“好。别太累了。”
房间彻底静了下来。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心思却隔着万水千山。
顾川闭着眼，在脑中铺开海安市的地图。那股木质柑橘味的沐浴露，那个被称为“老地方”的地址，两条线索在他的思绪里交织、重合。
第二天一早，顾川起床时，苏曼已在衣帽间挑选衣服。
她今天选了套极为保守的灰色职业套装，将玲珑的曲线完全包裹在布料之下。
“今天这么早就出门？”顾川倚着门框问。
苏曼对着镜子扣上珍珠耳环。
“库存单子太多了，得早点去对账。”她拿起手袋，走到顾川面前，动作自然地帮他理了理睡衣的领口。“老公，昨晚你太累了，今天多睡会儿。”
说完，她便踩着低跟鞋出了门。
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顾川立刻转身走进书房。
他打开电脑，调出定位软件。地图上，代表保时捷的红点开始移动，方向却不是国贸商圈的画廊，而是径直驶上了环城高架。
顾川拿起手机，拨通了陈熙的号码。
“顾律，这么早有吩咐？”陈熙的声音很清爽。
“帮我查个东西。”顾川的视线紧盯着那个移动的红点，“海安市有哪家酒店或私人会所，提供一种木质柑橘味的沐浴露？只查高端场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不到三分钟，陈熙就给出了答案。
“顾律，查到了。只有一家，东郊的‘半山隐’温泉别墅区。他们家所有的洗护用品，都是内部定制的柑橘木质香。”
东郊。
顾川看着地图上保时捷的行驶轨迹，红点正朝着东郊的方向而去。
赵慎之那句“老地方”，有了准确的坐标。
“今天我不在律所，所有会议推迟。”顾川挂断电话。
他换上一套不起眼的深色休闲装，拿了另外一辆黑色大众的车钥匙。那辆车平时都停在地库的角落积灰，没人知道是他的。
顾川驾车驶出地库，也上了环城高架。他将车速维持在限速边缘，远远跟在保时捷的定位信号之后。
半小时后，那辆冰莓粉的保时捷拐进一条私家盘山公路，入口处立着“半山隐”三个字。保安亭的起落杆没有丝毫迟疑就抬了起来，那辆车显然是录入白名单的常客。
顾川将大众车停在公路转角的树荫下。这里进不去，保安的视线很严。
他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点，最终停在半山腰的一栋别墅前。
顾川点开监听软件，里面一片寂静。车里没人，苏曼已经进了别墅。
顾川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高倍望远镜，推门下车，沿着公路外侧的树林，徒步向山上走去。律师的本能让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在林中穿行了十分钟，找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制高点，正好能俯瞰那栋别墅的后院。
别墅后院设有一个露天的私汤温泉池，水面上升腾着淡淡的雾气。
顾川举起望远镜。
镜片中，苏曼正坐在温泉池边，身上还穿着那件保守的灰色职业装，连外套都没脱。
这时，一扇落地玻璃门被推开，赵慎之走了出来。他没穿西装，身上只披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腰带松垮地系着。
顾川缓缓转动望远镜的调焦环，将画面拉得更近。
赵慎之走到苏曼身后，伸出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苏曼没有任何闪躲。她甚至顺从地向后微仰，将头轻轻抵在赵慎之的腹部。
顾川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就是你们的盘点库存？
这就是你们的脱敏治疗？
顾川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指尖连点，拍下了十几张照片。
随后，他点开林雅的微信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下午三点，按你的计划行动。”
既然这帮人这么喜欢玩的，那他今天就亲手把这池水，搅得再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