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握着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快步走出赵天成办公室的大门。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但他觉得眼前一片敞亮。
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调转方向,几乎是一路小跑,径直奔向了走廊的另一间办公室。
民政办主任,赵德山。
咚咚咚。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赵德山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陈建国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赵德山正端着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悠闲地吹着热气。
看到是陈建国,赵德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怎么样,赵镇长怎么说?”
陈建国压下心头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赵镇长指出了一些问题,让我修改完再给他,然后他亲自去找镇长汇报。”
赵德山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缸,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哟,你怎么让他同意花钱修房子的?”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又沁出一层薄汗。
不愧是工作了几十年,果然是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最关键的环节,钱!
“主任,我是这么跟他说的……”
陈建国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如何将修缮危房包装成一项政绩工程,如何利用锦旗、报社、感谢党和政府这些元素来打动赵天成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赵德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捏着茶缸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缸壁。
等陈建国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
赵德山突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指着陈建国,连话都说不囫囵。
“你小子,你小子……真是个人才!”
“我敢说,按你这个说法,别说修房子了,就是把那几间危房推倒了重新盖,领导都得掏这个钱!”
听到这句评价,陈建国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主任,我这也是没办法。您不知道,敬老院那几个房子是真危险,万一哪天真塌了,出了事……”
“我知道。”赵德山收敛了笑容,摆了摆手,“领导既然同意了,那就不是问题了,你放手去吧。”
他指了指陈建国手中的报告。
“赶紧去给赵镇长改报告,趁热打铁,别耽误事。”
“好的主任!”
陈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可他的脚刚迈出去,就想起来昨晚儿子交代的事情。
“主任,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赵德山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下巴。
“你说吧。”
陈建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
“主任,您看,我参加工作已经八年了,一直都是个办事员,这次您提携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他先是表了一番忠心,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
“这个周末,您看……您看有没有机会,我想请您吃个饭,感谢您。”
赵德山听了,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另外……”陈建国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终于图穷匕见,“另外也想请您跟赵镇长说一声,看看……看看有没有机会赏光?”
话音落下,陈建国连呼吸都停滞了,紧张地等待着赵德山的回复。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么唐突,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自己一个民政办的小事,凭什么请副镇长吃饭?人家会搭理你吗?
赵德山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每一秒钟,对陈建国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建国啊。”
赵德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请我吃饭,简单,我肯定没问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请赵镇长……有点犯难。”
陈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你今天这个报告,是入了赵镇长的眼。但也就是刚入了眼,你们之间还没到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交情。”赵德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你现在提出来,太急了,容易让赵镇长觉得你目的性太强,急功近利,反而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陈建国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就要被浇灭。
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赵德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却又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事也不是不能办。”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你的心思我明白,想往上走,是好事。”赵德山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赵镇长那边,我去问一下。但是我不能保证他会来,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尽力去试试,成与不成,看天意,也看你自己的造化。”
“谢谢主任!谢谢主任!”陈建国连声道谢,心里的大石落下了一半,感激之情溢于言言表。
“您放心,以后我还是您的兵,您指哪我打哪!”
“赶紧滚蛋!”赵德山笑骂道,“这又不是部队,都是为人民服务。”
他看着陈建国恭敬地退出办公室,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两天,陈建国这小子好像突然开了窍,不仅嘴皮子利索了,脑子也转得飞快,油嘴滑舌里透着一股机灵劲。
不过也好,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跟之前那么耿直木讷,那条路是走不远的。
现在明白过来,还不算晚。
赵德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