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源市工商局公章重重落下;市场办封条贴在陆卫国摊位招牌上;银行账户冻结通知书摆在桌上;下岗工人围在被封的摊位前绝望落泪;刘科长穿着制服背手冷笑;老七躲在街角阴笑;陆卫国站在风雪中仰头望天,脸色铁青。
1991年深冬,气温零下24度,连续三天大雪封路,路面结冰打滑,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建材市场大棚被积雪压得微微下沉,水泥、沙子、钢筋上覆盖着一层厚雪,天刚蒙蒙亮,几十名下岗工人已经顶着风雪赶到摊位,搓着手、哈着气,眼神里满是劲与期待。
距离赶跑老七已经过去三个月,陆卫国的“辽重下岗工人服务部”成了整个辽源建材市场最红火、口碑最好的摊位——不缺斤短两、不欺生宰客、价格比别家低一成、送货上门、维修保修,全城的老百姓、装修队、小工地都点名要找陆卫国的人做生意。
王铁带着12名钳工、焊工组成的技术组,在摊位旁支起修理棚,修电机、修三轮车、修水泵、做非标零件,工具摆得整整齐齐,铁皮牌子上写着:下岗工人手艺,先修后给钱,不好不要钱。王铁后背的伤一到阴雨天就钻心的疼,他却始终站着活,拐杖靠在一边,不肯坐下歇一分钟,他说:“咱是工人,站着活,心里踏实。”
陈闯带着28名年轻力壮的工人组成运输队,十几辆刷着蓝漆的三轮车排成一排,车身上写着“诚信搬运、价格公道”,天不亮就出去拉货、送货、上料,冻得耳朵通红,却没人喊苦喊累。他们知道,每蹬一圈三轮车,家里就能多一口粮,孩子就能多一块橡皮,老人就能多一盒药。
林建军负责账目、调度、安全,把每一笔收入、支出、分红记得清清楚楚,小本子上密密麻麻,一笔一笔都对着工人公开,绝不藏私、绝不克扣。他常说:“班长定下的规矩,咱一分一厘都不能乱,工人的血汗钱,比命还重。”
孙伟跑外联、找货源、谈客户、对接各个门店,嘴皮子磨破了,鞋底子走穿了,硬生生把货源渠道铺到了梅河口、四平、长春,价格压到最低,让服务部有了最稳的生存基。
陆卫国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先去修理棚看一圈,再去运输队叮嘱安全,然后跑遍全城的工地、门店、单位找活,中午回来给工人买热乎的苞米面窝头、白菜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市场,把工具、货物收拾妥当。
三个月时间,服务部不仅还清了赵山河的三万块借款,还给每个工人每月能发上120—180块工资——在1991年全员下岗的辽源,这已经是顶天的收入。
工人们不再哭天抢地,不再面黄肌瘦,有人买了新棉鞋,有人给孩子添了新棉袄,有人给老人抓了药,整个建材市场,只有陆卫国的摊位,永远充满笑声、劲、烟火气。
老百姓都说:“辽重的工人,实在!卫国哥,仁义!”
可这份安稳与红火,在今天清晨,被彻底撕碎。
天刚亮,孙伟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冲进市场,车轱辘打滑,他连人带车摔在冰面上,顾不上拍身上的雪,连滚带爬冲到摊位前,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卫国!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陆卫国正给工人分热窝头,闻言心头一沉,放下饭盒迎上去:“怎么了?慢慢说。”
“我早上刚去税务局问发票的事,门口碰见工商局的人,他们说……有人举报咱们无照经营、偷税漏税、哄抬物价、非法占地!”孙伟喘着粗气,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市场办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要封摊、扣货、扣账户!”
全场瞬间安静。
正在修理机器的王铁停下手里的扳手,手指微微发抖;
正在整理三轮车的陈闯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正在记账的林建军合上账本,脸色凝重;
几十名工人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热气瞬间消散,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
“无照经营?”陆卫国眉头紧锁,“咱们的临时营业执照半个月前就递上去了,赵叔托人打过招呼,说是这周就批下来,怎么会无照经营?”
“是有人故意卡咱们!”孙伟急得跺脚,“举报信写了十几页,全是捏造的!说咱们偷税三万多,说咱们哄抬水泥价格,说咱们占市场公共区域,还说咱们……说咱们是黑社会团伙,欺压商户!”
“黑社会?”陈闯当场炸了,怒吼一声,“放他娘的屁!咱们是下岗工人!靠力气吃饭!什么时候成黑社会了?谁他妈瞎举报!我去撕了他的嘴!”
王铁拄着拐杖走过来,声音沙哑却冷静:“不用想,肯定是老七。他被赶跑后一直不甘心,这是找官面的人来收拾咱们了。”
林建军点头,脸色冰冷:“老七在辽源混了十几年,肯定认识市场办、工商局的人,这是借刀人,想把咱们彻底赶出建材市场,甚至抓起来。”
陆卫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不怕混混,不怕打架,不怕吃苦,可他怕穿制服的人。
混混闹事,他可以还手,可以讲道理,可以靠人心赢;
可穿制服的人上门,他不能还手,不能顶撞,一旦被扣上“无照经营”“抗法”“黑社会”的帽子,不仅他要倒霉,这60多名工人,全都要重新跌入深渊,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江湖仇,这是权力设局。
“大家都冷静。”陆卫国转身,对着工人高声道,“都站在原地,不要吵,不要闹,不要动手,更不要顶撞执法人员。咱们没偷没抢,没坑没骗,合法经营,靠手艺吃饭,心里没鬼,谁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工人咬着牙,含着泪,默默站成一排,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孩子。
他们好不容易有了活路,有了尊严,有了希望,难道又要被夺走吗?
陆卫国拍了拍王铁的肩膀:“铁子,把技术组的工具收好,账本、工单、维修记录全都拿出来,摆整齐,他们要查,咱们就让他们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又看向林建军:“建军,把所有进货单、销售单、工人工资表、分红记录全部整理好,一分一厘都有据可查。”
陈闯:“卫国,我带人守着摊位,他们敢封,我就跟他们拼了!”
“不行!”陆卫国厉声打断,“绝对不能硬来!一硬来,咱们就全完了!咱们是工人,不是混混,守规矩,讲道理,靠事实说话!”
陈闯红着眼睛,狠狠一拳砸在冰面上,冰碴四溅:“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砸了咱们的饭碗?”
陆卫国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市场入口。
风雪中,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四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辆绿色偏三轮摩托车,停在了摊位前。
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工商制服,肚子微挺,脸上带着一副傲慢的冷笑,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是片区工商科刘科长。
他身后跟着市场办主任、两名税务员、三名市场稽查,个个脸色冰冷,眼神倨傲,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老七就躲在市场拐角的电线杆后面,露出半张脸,阴笑着看着这一切。
好戏,才刚刚开始。
风雪更大了,冰面打滑,制服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咯吱的声响。摊位前围满了其他商户,个个探头探脑,不敢说话,眼神里有同情,有看热闹,有幸灾乐祸。
刘科长走到摊位中央,背着手,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陆卫国和工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
“你就是陆卫国?”
“是我。”陆卫国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刘科长,我们是辽重下岗工人,合法经营,所有单据齐全,临时执照正在办理,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错,劳烦您亲自上门。”
“犯了什么错?”刘科长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举报信狠狠摔在陆卫国面前,雪片溅起,“你自己看!几十名商户联名举报你!无照经营、偷税漏税、哄抬物价、非法占用市场公共区域,还纠集下岗工人充当打手,欺压同行,扰乱市场秩序!”
“污蔑!全是污蔑!”孙伟冲上前,指着举报信,“刘科长,这些名字都是假的!我们做生意实在,价格最低,从不欺压任何人,这是有人故意陷害!”
“陷害?”刘科长眼睛一瞪,厉声呵斥,“市场这么多人,怎么不陷害别人,就陷害你?我看你是年轻气盛,无法无天!”
税务员上前一步,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陆卫国,你们经营三个月,营业额超过八万,却没有办理税务登记,没有缴纳一分钱税款,按照规定,罚款三倍,补缴税款,外加滞纳金,一共一万两千四百块!”
“我们一直在等执照下来再办税务!”林建军解释,“所有账目我们都记着,一分钱没少算,随时可以补缴,不是故意偷税!”
“少废话!”市场办主任上前,拿出一张封条,“没有合法手续,就是非法经营!从现在起,查封摊位,所有货物暂扣,银行账户冻结,限期三天之内,交出罚款,注销摊位,滚出建材市场!否则,依法拘留,从严处理!”
“谁敢封!”
陈闯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冲上前就要推开市场办主任,十几名年轻工人也跟着往前冲,眼睛通红,情绪失控。
他们的饭碗,他们的活路,他们的希望,就在眼前被人撕碎,谁能忍得住!
“都退后!”
陆卫国一声怒吼,声音震得全场安静。
他一把拉住陈闯,用尽全力把他拽到身后,眼神严厉:“我说过,不准动手!不准顶撞!守规矩!”
“卫国!他们要砸了咱们的饭碗啊!”陈闯嘶吼着,眼泪喷涌而出,“咱们辛辛苦苦三个月,好不容易让大家吃上饭,他们说封就封!咱们凭什么受这委屈!”
“就凭咱们是老百姓!就凭咱们要活下去!”陆卫国声音发颤,却依旧坚定,“动手了,咱们就真成了黑社会,真成了闹事分子,到时候,谁也救不了咱们!”
工人全都哭了。
六十多个,在风雪中,在众人面前,哭得像孩子。
“我们只是想吃饭……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我们没偷没抢,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刘科长,求求你,我们是下岗工人,家里都等着钱活命……”
哭声在风雪中回荡,听得周围商户纷纷低头,有人偷偷抹泪。
刘科长却无动于衷,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陆卫国动手,工人闹事,然后名正言顺把他们全部抓起来,把市场彻底还给老七。
老七答应他,只要赶走陆卫国,每个月给他上交2000块保护费,在1991年,这是一笔巨款。
“哭也没用!”刘科长厉声喝道,“规矩就是规矩!法律就是法律!无照经营就是违法!偷税漏税就是犯罪!来人,贴封条,扣货物,把账本全部带走调查!”
两名稽查立刻上前,拿起封条就要往招牌上贴!
“住手!”
陆卫国猛地向前一步,挡在招牌前,脊背挺直,像一棵风雪中不倒的松树。
“刘科长,要封可以,要查可以,要罚也可以,但我要求你,当着所有商户、所有工人的面,一条一条对清楚!”
陆卫国伸手拿起地上的举报信,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市场:
“第一,举报说我们无照经营!我们的临时执照申请半个月前就递交到工商局,有收件回执,赵山河先生可以作证,是你们故意压着不批,反过来诬陷我们无照!
第二,举报说我们偷税漏税!我们所有账目、进货单、销售单、工资表全部在这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总营业额78642元,利润11230元,我们不是不缴税,是在等执照下来正规登记,随时可以补缴,绝无偷税!
第三,举报说我们哄抬物价!市场水泥一袋12块,我们卖10块;沙子一立方25块,我们卖22块;维修价格比市面低三成,所有商户、老百姓都可以作证!
第四,举报说我们非法占地!这个摊位是市场统一出租,我们交了租金,有收据为证,何来非法占地?
第五,举报说我们欺压商户、充当打手!三个月来,我们只赶走过欺行霸市的老七,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合法商户一手指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陆卫国每说一条,就举起一份证据——执照回执、租金收据、账目本、价格表、维修工单……
证据齐全,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周围的商户纷纷点头,小声议论:
“说得对!卫国哥他们最实在了!”
“就是老七搞的鬼!刘科长收了好处!”
“太欺负人了!下岗工人挣点钱容易吗!”
刘科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没想到陆卫国竟然把所有证据都留着,而且逻辑清晰,当众戳穿他的猫腻。
“你……你敢狡辩!”刘科长恼羞成怒,“我说是违法就是违法!今天这摊位,我封定了!”
他一把推开陆卫国,亲自拿起封条,狠狠贴在招牌上!
“哗啦——”
封条牢牢贴在“辽重下岗工人服务部”的招牌上,像一把刀,刺穿了所有人的心。
“货物全部拉走!账本带走!”刘科长嘶吼着。
稽查员立刻动手,把水泥、沙子、钢筋、工具往车上搬!
工人哭着阻拦,却被陆卫国死死拦住。
“让他们搬。”陆卫国声音沙哑,眼睛通红,却没有掉一滴泪,“东西可以搬,摊位可以封,但是咱们的骨气、良心、底线,不能丢。”
他看着刘科长,一字一句:
“刘科长,我陆卫国在这里发誓,三天之内,我会把所有证据递到市工商局、市政府、市信访办,我会证明我们的清白。到时候,谁在陷害我们,谁在,谁在欺压百姓,自有公道定论!”
刘科长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慌。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退伍兵,竟然这么硬气,这么冷静,还敢威胁要往上告。
“你敢威胁我?”刘科长色厉内荏。
“我不是威胁,我是讲公道。”陆卫国直视他的眼睛,“你可以封我的摊,扣我的货,但你封不住人心,封不住公道。”
刘科长不敢再对视,转身挥手:“走!”
一群穿制服的人,带着货物、账本,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场狼藉,贴满封条的摊位,和一群在风雪中痛哭的工人。
老七在街角看着这一切,得意地笑了,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风雪没有停,气温越来越低,工人围成一圈,把陆卫国护在中间,像一群失去巢的鸟。地上的窝头早已冻硬,白菜汤也结了冰,没人吃得下一口。
陈闯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崩溃大哭:“完了……全完了……货没了,账本没了,摊位封了,账户冻了,咱们又回到原点了……又要饿肚子了……”
一个老工人走到陆卫国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卫国哥,对不起,是我们拖累你了……你为了我们,得罪了刘科长,得罪了老七,你自己也自身难保了……我们不了,我们回家,我们不连累你……”
“王叔,你快起来!”陆卫国赶紧跪下,把老工人扶起来,“我是大哥,我是班长,我不扛着你们,谁扛着你们?当初是我把大家聚在一起,我就一定会对大家负责到底!”
“可现在怎么办啊……”孙伟抹着泪,“货被扣了,钱没了,刘科长盯着咱们,老七暗算咱们,赵叔那边……赵叔是江湖出身,现在这种官面斗争,他不敢出面,一出面就会被抓住把柄,连他都要倒霉……”
陆卫国心里清楚。
赵山河昨天就打来电话,声音沉重:“卫国,刘科长背后是区里的关系,我现在身份敏感,不能直接出面帮你,一出手就会被说成黑社会勾结官员,反而害了你。你只能靠自己,靠证据,靠人心,千万不能走歪路。”
靠山不能动,敌人步步紧,工人陷入绝境,自己孤立无援。
这是陆卫国归乡五年以来,最绝望的一天。
比下岗时绝望,比钢子伏击时绝望,比仓库血拼时绝望。
因为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是自己,不是兄弟,是62个家庭,几百口人的活路。
林建军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写着:执照、税务、举报、证据、上访。
“班长,现在只有一条路——上访。”林建军抬头,眼神坚定,“咱们去市工商局,去市政府,把所有证据、证人、证词交上去,让市里的人查刘科长,查老七,还咱们清白。”
“可咱们没有硬证据。”王铁皱眉,“咱们知道是老七举报的,知道刘科长收了好处,可咱们没证据,没录音,没字条,空口无凭,市里的人不会信咱们。”
“我有办法!”
一直沉默的孙伟突然开口,眼睛发亮:“我昨天去市场办公室拿租金收据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市场办主任和老七打电话,老七说给刘科长送了一台彩电、一千块钱,让刘科长务必把咱们赶出市场!市场办的李会计是我远房表姑,她心软,看不惯刘科长欺压百姓,她愿意给咱们作证!”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证人!
关键证人!
有了市场办内部人员作证,刘科长、收受贿赂、老七恶意举报的事实,就彻底坐实了!
陆卫国一把抓住孙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孙伟疼却开心:“真的?李会计真的愿意作证?”
“真的!”孙伟点头,“我刚才已经偷偷找过表姑了,她说刘科长和老七狼狈为奸好几年了,欺压商户,收保护费,她早就看不惯了,愿意豁出去给咱们作证,还愿意拿出刘科长这几年收好处的记录!”
天无绝人之路!
绝境之中,终于透出一丝光亮!
陆卫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着围在身边的62名工人,声音坚定,穿透风雪:
“各位兄弟,各位叔伯!
今天,咱们的摊位被封了,货物被扣了,钱被冻了,有人想死咱们,想夺走咱们的活路!
但是,咱们不能倒!不能垮!不能认输!
咱们没偷没抢,没坑没骗,靠力气、靠手艺吃饭,咱们占着理,占着法,占着人心!
明天一早,我带着李会计的证词、所有证据、所有商户的签名,去市政府上访!
我向大家保证,三天之内,我一定把封条撕了,把货物拉回来,把账户解冻,把咱们的摊位重新开起来!
在这之前,大家不要散,不要慌,不要闹事,每天来市场,我陆卫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给大家讨回公道,保住咱们的饭碗!”
“卫国哥!我们信你!”
“我们跟着你!生死都跟着你!”
“卫国哥,你放心去,我们守在这里,绝不散!”
工人的哭声变成了吼声,绝望变成了力量。
风雪中,60多双手高高举起,像一面面不倒的旗帜。
陆卫国看着这群视他为唯一依靠的工人,看着身边四个不离不弃的兄弟,眼眶终于湿润。
他知道,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菜馆没有开灯,只点着一蜡烛,烛光摇曳,映得五兄弟脸色凝重。桌子上摆着李会计带来的一叠秘密记录——刘科长三年来收受贿赂、克扣商户、与老七分赃的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期、金额、物品、人物,一目了然。
李会计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眼神坚定:“卫国,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带着下岗工人过子,不容易。刘科长和老七不是东西,这几年把市场搞得乌烟瘴气,我早就想举报了,就是不敢。现在我豁出去了,这些记录,我签字画押,我去市政府当面作证!”
陆卫国站起身,对着李会计深深鞠了一躬:“李姨,谢谢你,你救了我们60多个家庭,几百口人的命。”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的良心。”李会计叹气,“这年头,像你这样真心为老百姓做事的人,太少了。”
李会计走后,五兄弟围坐在蜡烛旁,看着桌上的证据,沉默不语。
明天,就是决战之。
成了,一切重回正轨,工人有饭吃,兄弟有奔头,公道得伸张;
败了,陆卫国可能被拘留,工人彻底散伙,老七和刘科长继续横行霸道,所有人都跌入深渊。
陈闯拿起桌上的菜刀,狠狠拍在桌上:“班长,要是明天上访没用,咱们就跟他们拼了!我去砍了老七,砍了刘科长,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胡说!”陆卫国厉声呵斥,“拼了有什么用?你死了,你老婆孩子怎么办?工人怎么办?咱们是守公道,不是犯法!咱们要是走了歪路,就真的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可我怕……”陈闯红着眼睛,“我怕咱们拼不过权力,拼不过关系,最后还是输……”
“咱们拼的不是权力,不是关系,是人心,是证据,是公道!”陆卫国指着桌上的记录,“这些东西,就是咱们的武器!市政府、市工商局,不是刘科长家开的,天底下,总有讲公道的地方!”
林建军把所有证据整理好,用红布包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班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扛。”
王铁拄着拐杖,缓缓开口:“我技术组的十几个老工人,都是市里面的劳模,我让他们明天跟咱们一起去上访,劳模作证,分量不一样。”
孙伟:“我已经联系了二十多个商户,他们愿意联名签字,证明咱们合法经营,证明老七恶意举报,证明刘科长。”
陆卫国看着四个兄弟,心里百感交集。
从战场到工厂,从下岗到谋生,从江湖到官面,他们始终在一起,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陆卫国拿起蜡烛,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风雪停了,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月光洒在雪地上,洁白而明亮。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出发。”
“讨公道,保饭碗,活下去。”
市政府大门外,阳光普照,积雪融化,路面湿漉漉的。陆卫国带着40多人,整齐地站在信访办门口,没有喧哗,没有闹事,人人手里拿着联名信、证据材料,安安静静排队等候。
这是辽源市有史以来,最安静、最规矩、最有秩序的一次上访。
信访办的工作人员一开始还紧张,怕出现群体性闹事,可看到陆卫国一行人规规矩矩、材料齐全、人人面带委屈却不失礼貌,立刻重视起来,马上向领导汇报。
半小时后,市工商局副局长、信访办主任、市监察局工作人员组成的调查组,亲自出面接待。
陆卫国把所有证据一一呈上:执照申请回执、租金收据、完整账目、价格表、维修工单、李会计的证词与受贿记录、商户联名信、劳模工人证明……
厚厚一叠,铁证如山。
调查组越看脸色越凝重。
刘科长闻讯赶来,气急败坏地冲进信访办,指着陆卫国嘶吼:“你敢聚众上访!你敢诬告上级!我现在就抓你!”
“刘科长,请你冷静!”工商局副局长厉声呵斥,“我们已经查过了,你的执照压件、受贿记录、与社会人员勾结欺压商户,证据确凿,从现在起,你被停职调查,等候处理!”
刘科长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暗处的老七看到这一幕,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转身就想跑,却被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陈闯和工人死死堵住。
“老七,你跑不了了。”陈闯眼神冰冷,“你陷害我们,欺压百姓,今天,该算总账了。”
老七吓得浑身发抖,当场跪地求饶。
调查组当场宣布三条决定:
第一,立即撤销对辽重下岗工人服务部的所有指控,解除摊位查封,归还全部货物,解冻银行账户,当场下发正式营业执照与税务登记证;
第二,对刘科长立案调查,严肃追究其受贿、、欺压商户的责任;
第三,对恶意举报、欺行霸市的老七,交由派出所依法处理,彻底清除市场黑恶势力;
第四,表彰辽重下岗工人自主谋生、诚信经营的行为,列为全市下岗工人再就业示范单位,给予政策扶持。
话音落下。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工人哭着抱在一起,商户们鼓掌欢呼,李会计流下了欣慰的泪水。
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温暖而耀眼。
陆卫国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失而复得的营业执照,看着身边欢呼的兄弟与工人,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赢了。
靠人心,靠证据,靠底线,靠公道。
赢了权力,赢了黑恶,赢了绝境。
建材市场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工商局工作人员亲手把封条撕下来,把崭新的营业执照挂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
被扣的货物一车车拉回来,整整齐齐摆好;
冻结的账户解冻,资金一分不少;
市场办新主任当众宣布:免除服务部三个月租金,优先提供货源与订单。
工人把陆卫国高高举起,抛向空中,一遍又一遍。
“卫国哥!”
“卫国哥!”
“下岗工人的好大哥!”
所有商户都围过来,给服务部送来了锦旗、鞭炮、水果、烟酒,整个市场一片喜庆,比过年还要热闹。
王铁拄着拐杖,站在修理棚前,重新拿起扳手,开始修理机器,动作沉稳有力;
陈闯带着运输队,骑着三轮车,再次穿梭在街头,劲冲天;
林建军重新记账,账本上的数字,重新变得鲜活;
孙伟跑前跑后,招呼客人,笑容灿烂;
陆卫国站在摊位前,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重新燃起的烟火气,看着工人脸上的笑容,心里无比踏实。
他终于明白赵山河说的那句话:
真正的江湖,不是打打,不是权力倾轧,是人心,是公道,是让跟着你的人,能吃饱饭,能活下去,能有尊严。
菜馆灯火通明,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锅、锅包肉、饺子,这是三个月来,兄弟五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聚餐。
没有工人,没有商户,没有官场,没有江湖。
只有五个生死与共的兄弟。
陆卫国端起一杯白酒,站起身,眼眶通红:
“兄弟们,这一年,咱们苦过、累过、伤过、痛过、绝望过、崩溃过,但是咱们没散,没倒,没丢良心,没丢底线。
从今天起,咱们再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下岗工人,咱们是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爷们。
这杯酒,敬兄弟,敬人心,敬公道,敬咱们再也不会被打垮的明天!”
“敬明天!”
“敬兄弟!”
“敬公道!”
五兄弟的酒杯,重重碰在一起。
白酒入喉,辛辣却温暖。
窗外,风雪彻底停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