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像天漏了一样,疯狂地往江城的柏油马路上砸。
“轰——”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
紧接着,是一排本看不到尽头的黑色车队,那是清一色的迈巴赫,打着双闪,像是一群发疯的钢铁野兽,霸占了整个主道。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长空。
前面的交警骑着摩托车开道,后面的特警车压阵。
整个江城的交通系统,在这一刻,因为一个男人的怒火,彻底瘫痪。
最中间的那辆加长豪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再快点!”
傅靳寒坐在后座,手里死死抱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小团子。
他那张平里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冷峻得像冰山一样的脸,此刻却红得吓人。
那是急的。
也是怕的。
“傅总,雨太大了,前面有点积水,速度已经是极限了……”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我让你开快点!听不懂人话吗?!”
傅靳寒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暴龙。
“要是晚一分钟,这辆车,连带着你自己,都给我滚进海里去填海!”
司机吓得一哆嗦,脚下的油门直接踩到了底。
发动机发出痛苦的咆哮声。
车速飙升。
傅靳寒低下头,原本暴戾的眼神瞬间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怀里的小家伙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身上那件从福利院穿出来的旧衣服,已经被血水和雨水浸透了,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可傅靳寒一点都不嫌弃。
他用自己几百万定做的高定西装外套,把小家伙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那一丝丝冷风吹着她。
“岁岁……别睡,爸爸求你了,别睡……”
傅靳寒的声音在发颤。
他伸出一手指,轻轻探了探女儿的鼻息。
气若游丝。
那一瞬间,傅靳寒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林峰!医院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副驾驶上的特助林峰,手里拿着三个电话,正在疯狂咆哮。
“院长呢!让院长给我滚到门口等着!”
“什么?专家在开会?把门给我踹开!告诉那个姓李的脑科专家,他要是敢耽误一秒钟,我就让他全家这辈子都别想在医疗界混饭吃!”
“血库!备血!全是熊猫血!不论多少钱,给我从隔壁市调!”
挂断电话,林峰转过头,脸色惨白:“傅总,全都安排好了,整个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已经被我们的人封锁了,闲杂人等全部清场。”
傅靳寒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怀里的女儿。
突然。
怀里的小身子动了一下。
“唔……”
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
傅靳寒浑身一僵,狂喜涌上心头:“岁岁?岁岁你醒了?看看爸爸,我是爸爸啊!”
岁岁艰难地睁开眼睛。
那双本来应该像葡萄一样黑亮的大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没有焦距。
她看不清眼前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是谁。
她只觉得好冷。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了傅靳寒的肩膀,看向了车顶。
那里,飘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军装、口破了一个大洞、正在往下滴血的半透明影子。
是那个帮她挡棍子的叔叔。
叔叔好像很疼。
因为车速太快,叔叔为了不被甩出去,只能死死抓着车顶的扶手,那个口的大洞被风吹得呼呼作响,魂体都在剧烈颤抖。
陈寄风真的很疼。
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比肉体凡胎要痛上百倍。
但他不敢松手。
他要守着这孩子。
“叔叔……”
岁岁伸出那只布满淤青的小手,想要去抓空中的影子。
“叔叔……你也疼吗?”
傅靳寒愣住了。
他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
车顶空荡荡的,只有奢华的星空顶灯在闪烁。
什么都没有。
“岁岁?你在跟谁说话?”傅靳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岁岁却像是没听见爸爸的话。
她看着陈寄风痛苦地捂着口,那个位置,是被刚才福利院院长的桃木棍打到的地方,对于鬼魂来说,那是致命伤。
小家伙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哭……叔叔不哭……”
她努力地抬起上半身,把满是血污的小脸凑向空气,撅起苍白的小嘴巴,轻轻地吹气。
“呼呼……”
“岁岁给呼呼……”
“院长妈妈说,呼呼就不痛了……”
“痛痛飞走……”
这一幕,在豪车这种封闭的空间里,显得诡异极了。
一个小女孩,对着空无一物的车顶,一边哭一边吹气,嘴里还喊着“叔叔”。
傅靳寒只觉得手脚冰凉。
疯了?
他的女儿,被那群畜生折磨疯了?
“岁岁!”
傅靳寒一把抓住女儿乱挥的小手,紧紧按在自己口。
“没有叔叔!哪里有什么叔叔!”
“你看清楚,这里只有爸爸!只有爸爸和林叔叔!”
“是不是吓坏了?啊?别怕,那个坏院长已经被抓起来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打你了!”
傅靳寒的声音里带着更咽,他把脸埋在女儿冰凉的额头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都怪他。
是他去晚了。
要是早一点找到她,要是早一点……她怎么会被打成这样?怎么会被吓出精神病?
“不是的……”
岁岁急了。
她在傅靳寒怀里挣扎,小手指着飘在上面的陈寄风。
“叔叔就在那里呀……爸爸你看不到吗?”
“叔叔流血了……好多血……”
“叔叔是为了救岁岁才受伤的……”
陈寄风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伸手去摸摸岁岁的头,告诉她别怕。
可是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岁岁的身体,只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孩子,别说话了,留点力气。”
陈寄风叹了口气,声音只有岁岁能听到。
“你爸爸看不见我。”
“我是鬼,他是人。”
“人鬼殊途……你能看见我,是因为你快死了……”
岁岁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不要……岁岁不要叔叔死……”
“岁岁把血分给叔叔……岁岁不疼……”
听着女儿胡言乱语,傅靳寒的心像是被刀绞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前面咆哮:“还要多久!!!”
“到了!到了傅总!”
“滋——”
一个急刹车。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门口。
这里已经被黑衣保镖围得水泄不通。
大雨中。
院长带着几十个身穿白大褂的专家,推着急救床,早早地等在雨里,哪怕浑身湿透了也不敢动一下。
车门刚一打开。
院长就冲了上来:“快!把小小姐抱上来!呼吸机准备!”
傅靳寒没把孩子给他们。
他不放心。
他抱着岁岁,直接跳下车,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滚开!别挡道!”
他像是一头护崽的狮子,抱着女儿就往急诊大厅里冲。
一群医生护士推着车跟在后面跑。
“心率多少?”
“很弱!快!准备强心针!”
“这伤势太重了!全是外伤,还有内出血!”
嘈杂的声音充斥着耳膜。
傅靳寒充耳不闻,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把女儿送进ICU,救活她!
大厅正门。
那里有一道感应玻璃门。
平时都是开着的。
今天因为下雨,关上了一半。
傅靳寒抱着岁岁,大步流星地跨了进去。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飘在后面一直紧紧跟着的陈寄风,刚要跟着飘进去。
突然!
门框上方,一道金光猛地闪过!
“砰!”
一声常人听不见的巨响。
陈寄风像是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墙,惨叫一声,魂体瞬间被弹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雨地里。
“啊!!!”
陈寄风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上冒出一阵阵黑烟。
那是医院门口悬挂的“八卦镜”!
医院这种地方,生死交替,阴气重,所以正门必挂八卦镜,或者是桃木剑,用来镇煞,挡孤魂野鬼。
陈寄风是英魂没错,但他现在太虚弱了,又是死过一次的鬼体,本受不了这种法器的冲击。
“叔叔!!!”
原本已经昏昏沉沉的岁岁,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在傅靳寒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两只小手死死抓着门框,指甲都抠出血了。
“别进去!别进去!”
“叔叔被弹飞了!叔叔进不来!”
“好痛!叔叔好痛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正在推车的护士手一抖,差点把车撞墙上。
院长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应激反应?快!镇定剂!”
“滚!”
傅靳寒一脚踹开想要上来扎针的护士。
他停下脚步,紧紧抱着发狂的女儿。
“岁岁?怎么了?告诉爸爸,怎么了?”
岁岁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指着门外的大雨地。
“镜子……那个镜子打叔叔……”
“叔叔在淋雨……叔叔进不来……”
“呜呜呜……爸爸求求你……让叔叔进来……”
“没有叔叔,岁岁会死的……”
傅靳寒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
门外的大雨里,空空荡荡,只有积水和落叶。
哪里有人?
他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
那里挂着一面铜制的八卦凸镜,擦得锃亮,正对着大门口。
这东西,很多做生意的地方都会挂,说是辟邪。
可是……
女儿哭得这么惨,说这镜子打了“叔叔”。
如果是以前,傅靳寒绝对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甚至会觉得女儿脑子坏了。
但是现在。
看着女儿那双绝望、哀求的眼睛。
看着她宁愿自己不治病,也要等那个“看不见的人”进来。
傅靳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去他妈的科学。
去他妈的唯物主义。
只要我女儿说有,那就是有!
只要我女儿说那东西挡路了,那就是挡路了!
傅靳寒猛地转头,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旁边的院长。
“那个镜子,怎么回事?”
院长一愣,擦着冷汗解释:“傅……傅总,那是风水镜,咱们医院阴气重,特意请大师开过光的,专门挡那些不净的东西……”
“挡你妈!”
傅靳寒直接粗口。
“我女儿让谁进来,谁就是客!什么叫不净的东西?!”
“既然这破镜子挡了我女儿的‘叔叔’,那就别留着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放着一个灭火器。
傅靳寒把岁岁单手抱稳,几步冲过去,一把抄起那个沉重的灭火器。
“傅总!使不得啊!那是镇院之宝……”
院长吓得腿都软了,那镜子可是花了大价钱请的啊!
“砰!”
一声脆响。
傅靳寒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抡起灭火器,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上。
那一面铜镜,瞬间被砸落在地,玻璃镜面碎了一地。
不仅如此。
傅靳寒还觉得不解气。
他穿着几十万的皮鞋,对着地上的镜子碎片,狠狠地踩了几脚,直到把那个八卦图踩得稀巴烂。
“我看现在谁还敢拦!”
傅靳寒扔掉灭火器,重新把岁岁抱紧,对着门外的空气,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有些恭敬的语气大喊了一声:
“那位……兄弟!”
“不管你是人是鬼,既然岁岁叫你叔叔,那你就是我傅家的恩人!”
“镜子我砸了!路我开了!”
“请进来吧!”
全场死寂。
所有医生护士都看傻了。
首富疯了?
对着空气请鬼?
然而,就在这一刻。
只有岁岁看见了。
门外雨地里,原本虚弱倒地的陈寄风,慢慢爬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一身霸气、为了女儿不惜打碎风水局的男人。
那张常年冷漠的鬼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错愕,随后,化作了一抹欣慰的笑。
“好小子……”
陈寄风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碎的军装领口。
虽然他还是鬼。
虽然他还是浑身是伤。
但他昂首挺,像个真正的军人一样,大步跨过了那道曾经不可逾越的门槛。
岁岁终于笑了。
她在傅靳寒怀里,虽然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但小手还是努力地对着空气挥了挥。
“叔叔……快进来暖和……”
傅靳寒感觉到了怀里小身子的放松。
他长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那群呆若木鸡的医生怒吼:
“还愣着什么?!”
“救人!!!”
“要是治不好,我就把你们医院全砸了!”
一群人这才如梦初醒,推着车子疯了一样往急救室跑。
走廊里。
灯光惨白。
傅靳寒跟着跑,他的手一直紧紧抓着岁岁的小手,直到急救室的大门不得不关上。
“傅总,请留步!里面是无菌区!”
大门轰然关闭。
红灯亮起。
傅靳寒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地破碎的镜子渣,还有自己满手的血(岁岁的血)。
这个掌控着全球千亿资产的男人,腿一软,竟然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了刚才的霸气。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差点失去全世界的父亲。
“求求老天爷……”
“别带走她……”
“我愿意拿我所有的钱,所有的命……换她活着……”
而在急救室里。
无影灯下。
陈寄风飘在手术台上方。
他看着那个浑身满管子的小女孩,看着那心电图上几乎就要拉直的曲线。
“丫头……”
陈寄风叹了口气。
“你叫我一声叔叔,叔叔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八十年了,也活够了。”
“既然你爸爸这么疼你,那叔叔就把这最后一点魂力,送给你当见面礼吧。”
陈寄风伸出手。
他那半透明的手掌上,开始散发出点点金色的光芒。
那是功德金光。
是一个救人无数的军医,几世修来的福报。
他要把这些,全部融进岁岁那颗残破的心脏里。
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
“别怕。”
“叔叔在。”
“阎王爷要是敢来收你,我就拿手术刀把他捅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