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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很深,很冷。

他被绑在石墩上,沉在码头底下。绳子勒进手腕,石墩压着脚踝,让他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静静躺在黑暗里。

三天后,一艘渔船的螺旋桨搅动了他的身体。

浮上来的时候,他已经面目全非了。

但口着的那朵曼陀罗,还在。

白色的,妖冶的,在腐烂的皮肉上开得那么刺眼。

李默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窗外还黑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国栋。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城东码头,发现一具浮尸。你来一趟。”

李默言坐起来。

“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口有花。曼陀罗。”

李默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马上到。”

四十分钟后,李默言把车停在码头边上。

天还没亮,江面上飘着薄雾。几艘渔船停靠在岸边,其中一艘旁边围满了人,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雾气里显得很虚幻。空气中有股浓烈的腥臭味,混着江水的湿,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苏晴站在警戒线边上,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口鼻。看见李默言,她快步迎上来。

“李老师。”

李默言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尸体是渔民发现的,挂在船底,打捞上来了。”苏晴边走边说,语速很快,“泡了至少三天,巨人观了,面目全非。身上绑着绳子,系在一个石墩上,应该是沉尸用的。”

“花呢?”

“还在。放在口,进皮肉里了,没被水冲走。”

李默言走到尸体旁边。

勘查灯把周围照得雪亮,但那股味道还是挡不住。尸体躺在担架上,全身浮肿发黑,皮肤像被水泡烂的纸,一碰就要破。脸已经认不出来了,眼珠凸出,嘴唇外翻,整个轮廓都扭曲得不成人形。

口的位置,着一朵白色的曼陀罗,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有些发黄,但还能认出那标志性的形状。

李默言蹲下来,看那朵花。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尸体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皮肤被勒得翻出来,暗紫色。绳子还系在手腕上,粗糙的麻绳,已经勒进肉里。手腕处的皮肤溃烂得厉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组织。

“周围有什么痕迹?”

苏晴摇头。

“码头是公共区域,人来人往,没有保留什么有价值的物证。而且尸体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就算有证据也冲没了。只能肯定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尸体是运过来沉下去的。”

李默言站起来,环顾四周。

码头不大,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污水。远处有几座仓库,铁皮门锈迹斑斑,墙角长满青苔。几个监控探头歪歪扭扭地挂在电线杆上,有的已经坏了,镜头对着天空。

“监控查了吗?”

“正在查。但这一片监控死角多,不一定能拍到什么。”

李默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朵曼陀罗,很久。

血色X。

他又出现了。

上午,尸体被送去解剖。

李默言坐在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所有能拿到的材料。码头监控录像,失踪人口报案记录,现场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却驱不散那股从码头带回来的阴冷。

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法医初步结果出来了。死者男性,年龄二十五到三十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勒痕。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应该是先被勒死,然后沉尸。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到四天前。”

李默言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看。

“身份呢?”

“还没有。指纹泡烂了,没法比对。DNA正在加急,但需要时间。”苏晴顿了顿,“我们调了近三天全市的失踪人口报案,有三个年龄符合的男性。一个离家出走,一个欠债跑路,还有一个……”

她翻出第三份记录。

“张豪,二十七岁,江城实验小学的体育老师。三天前没去上班,学校打电话给家里,他父母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就报了警。”

李默言接过那份记录。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运动服,对着镜头笑得很阳光。嘴角上扬,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笑容很标准,像是对着镜子练过的那种。

“他父母在哪?”

“在老家,已经通知了,下午过来。”

下午两点,李默言见到了张豪的父母。

一对五十多岁的农村夫妇,穿着皱巴巴的衣服,眼睛红肿。母亲一直抓着儿子的照片,不停地哭。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偶尔用手背抹一下眼角。

“张师傅,您儿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李默言问。

父亲摇摇头。

“没有。他每个周末都打电话回家,说工作挺好的,还有女朋友了。我们还挺高兴……”

母亲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儿子从小就乖,从不惹事。他怎么会死?怎么会……”

她说着又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一直摩挲着照片上儿子的脸,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摸疼了他。

李默言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问完常规问题后,他让两位老人先回去休息,说有了进展会通知他们。

第二天上午,李默言去了张豪的宿舍。

宿舍在学校旁边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空气中有一股油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相机。

李默言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净。阳台上晾着几件运动服,书桌上摆着几本体育杂志,墙上贴着几张学生画的画——用蜡笔画的太阳、小房子、手拉手的小人,色彩鲜艳。

李默言在房间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书桌有三个抽屉。第一个装着文具和杂物,第二个放着几本教学参考书。他拉开第三个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生锈了,但擦得很亮。

他打开铁盒。

盒子里是几本相册,还有一叠照片。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一个小女孩的单人照,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照片背面写着期——三年前的春天。

他继续往下翻。越来越多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大多穿着校服,在学校各个角落拍的。场、教室门口、走廊里。有些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很奇怪,孩子的脸对着别处,不知道有人在拍他们。

最底下,压着一个发卡。

粉色的蝴蝶,塑料的,有些褪色。蝴蝶翅膀上镶着亮片,有几片已经掉了。背面刻着两个字,用刀尖划的,很浅,但能认出来:小雪。

李默言把发卡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发卡上,那两个字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他把发卡装进证物袋,继续翻看那叠照片。翻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一张照片里,张豪搂着一个瘦瘦的小女孩,站在场的梧桐树下。小女孩扎着马尾辫,头上别着那个粉色的蝴蝶发卡。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一颗小虎牙。

张豪也在笑,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用力。

照片背面写着:六一儿童节快乐!

期是三年前。

李默言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苏晴在旁边轻声问:“李老师,这女孩是……”

“周晓雪。”李默言的声音很平,“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女孩。”

李默言让苏晴去调三年前的失踪案卷宗。

卷宗很快送来了。

周晓雪,女,十岁,身高一米三,失踪时穿粉色校服,背着红色书包。失踪那天是六一儿童节,学校下午放假,她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监控拍到她走出校门,往家的方向走,然后消失在一条小巷里。

她是孤儿,父母双亡,跟着过。找了她很久,报警,发寻人启事,能做的都做了。但孩子就像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年后,也去世了。案子成了悬案。

卷宗里有一张周晓雪的生活照。瘦瘦的,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头上,别着一个粉色的发卡。

蝴蝶形状的。

李默言把照片和那个发卡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下午,李默言约了王雅见面。

不是在学校,也不是在警局,而是在一家普通的咖啡店。他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让人觉得温暖一些。

王雅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杯茶,低着头,走路很慢。她二十四五岁,长头发,瘦瘦的,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些裂,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在李默言对面坐下,把茶放在桌上,没有看他。

“李警官,找我什么事?”

李默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她一直在咬指甲,李默言想。

“张豪的案子,有些细节想再问问你。”

王雅点点头,还是没有看他。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感情怎么样?”

王雅的手指顿了一下。

“挺好的。他对我挺好的。”

李默言看着她。

“他平时和学生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学生们都喜欢他。”

李默言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窗外有阳光,街上人来人往。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在笑,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卡,放在桌上。

“你见过这个吗?”

王雅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她的手指停在茶杯上,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粉色的蝴蝶发卡,有些褪色,翅膀上的亮片掉了几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它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个沉睡的秘密。

王雅没有说话。

李默言看着她。

她的手开始发抖,很轻微,但杯里的茶在晃动。

“这个发卡,是在张豪的抽屉里找到的。”李默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背面刻着两个字,‘小雪’。”

王雅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李默言继续问:“你认识这个发卡吗?”

沉默。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窗外的阳光照在王雅脸上,能看见她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还有眼角那一点湿润的光。

“你认识周晓雪吗?”

这三个字像一针,刺破了王雅所有的防线。

她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倒了,棕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她没有去扶,只是捂住了脸。

李默言没有动,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很久,王雅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沙哑,颤抖。

“那是我的发卡。”

李默言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没有说话。

王雅慢慢放下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拿起纸巾,机械地擦着桌上的茶,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李默言等着。

“我送给小雪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六一儿童节那天,我送给她的。她特别喜欢,天天戴着。”

李默言看着她。

“她失踪那天,戴着这个发卡。”

王雅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顺着脸颊滴在桌上。

“我一直以为……以为她只是走丢了,会回来的。可是没有。后来也死了,案子不了了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这个发卡出现在张豪的抽屉里,你怎么看?”

王雅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默言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你心里其实有答案,对吗?”

王雅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里面有恐惧,有痛苦,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李默言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王雅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半年前……”她哭出声来,“半年前有一次,我去他宿舍,他电脑没关,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换衣服的照片。我问他,他说是网上随便下的。我信了……我信了……”

李默言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我开始注意他。他对那些长得好看的孩子特别好,总是找借口单独留他们在教室。有一次,我看见他带一个小男孩去器材室,很久才出来。我问那孩子,他说张老师让他帮忙整理器材。我没多想……我不想多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那个发卡……我前几天在他抽屉里看见的。我认得,那是我送给小雪的。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问他,不敢报警,我……”

李默言替她说完。

“你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

王雅抬起头,满脸泪痕。

“你怎么知道?”

李默言没有回答。

“那个帖子说什么?”

王雅深吸一口气。

“我说,我怀疑我男朋友和三年前一个失踪案有关,但我没有证据,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回复吗?”

王雅摇头。

“没有。那个帖子很快就沉了,只有几个无关的评论。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然后……然后他就死了。”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李默言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

李默言让苏晴去查那个贴吧的帖子。

技术科费了不少功夫,终于从服务器志里找到了那个帖子。发帖时间,是张豪失踪前一周。

帖子内容很简单:“我怀疑我男朋友和三年前一个失踪女孩的案子有关,但我没有证据,该怎么办?”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大多是安慰和出主意的。但有一条访问记录引起了技术人员的注意——那个帖子被同一个IP浏览过七次。每次间隔几个小时,像是在反复看,反复确认。

那个IP使用了代理,无法追踪。

李默言看着那条记录,很久。

血色X看到了这个帖子。他没有回复,没有留言,只是静静地看,反复地看。然后他行动了。

周晓雪的下落始终没有找到。

张豪死了,他藏尸的地点成了永远的秘密。李默言让搜救队在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搜索——他常爬的那座山,他老家附近的一片树林,学校后面的废弃工地——但一无所获。

王雅辞了职,离开了这座城市。临走前,她来了一趟书店。

那是傍晚,夕阳照在街对面的老房子上,橘红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李警官,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默言看着她。

“如果我早点报警,早点说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王雅苦笑了一下。

“那个手,他是看了我的帖子才人的。我算不算帮凶?”

李默言没有说话。

王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十一

晚上,李默言回到书店。

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亮亮的。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苏晴。她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李老师,那个血色X,他是怎么找到那个帖子的?”

李默言没有说话。

“贴吧那么多帖子,他怎么会正好看到?”

李默言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在看。”

苏晴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所有人。看所有角落。看那些无人知晓的黑暗。”

苏晴沉默了很久。

“那个王雅,她会没事吗?”

李默言没有回答。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

苏晴站起来,走到门口。

“李老师,如果有一天,你抓住了他,你会怎么做?”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苏晴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李默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很久。

“你很快还会出现的对吧!毕竟我们属于同一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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