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过午,青云宗被一层温煦的光裹着,云雾在峰峦间缓缓流动,灵禽轻鸣,草木吐香,一派岁月静好的仙家气象。
晨课与午膳过后,弟子们各自散去,或入静室打坐,或往药圃打理灵草,或去演武场练剑,没有一人闲散嬉闹,也没有一人聚在一处议论是非。整个宗门安静却不死寂,有序却不拘泥,每一处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平和,与凌沧澜记忆里那本狗血沸腾的女频仙门,简直是两个天地。
凌沧澜立在自己居所“凌虚阁”的廊下,墨色长袍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玄玉发冠端正束着长发,几缕墨丝垂在光洁的额角,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身形挺拔如松,肩线利落净,明明只是安静伫立,却自有一派大师兄的沉稳气度。
丹凤眼微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柔和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细微的思绪。
穿越至此不过数,他却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习惯了无人无故冤枉他,习惯了遇事必有查证,习惯了同门之间有礼有节,习惯了师尊清冷公正的目光,习惯了周遭一切太过正常的常。
可越是习惯,他心底那丝荒诞感便越是清晰。
这真的是一本以虐主、狗血、误会、追悔为核心的女频小说吗?
为什么这里没有一言不合的偏袒,没有一哭二闹的裹挟,没有为了一人疯魔的痴狂,没有为了情爱不顾一切的偏执?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如此……像真正活着的、清醒的、守礼的、讲理的人?
凌沧澜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玄玉扣,冰凉的玉意顺着指尖蔓延,让他心神愈发安定。
不管世界为何变成这样,至少,他不必再走原主那条死路。
至少,他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大师兄。”
一道温和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亲近。
凌沧澜转过身,便看见三师姐凌清月缓步走来。她身着浅碧色衣裙,长发半挽,一支温润的碧玉簪固定发丝,余下青丝柔顺垂落,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肌肤是温润的米白,眼瞳浅棕如暖玉,看向他时,目光里没有半分多余揣测,只有同门间最自然的温和。
“师姐。”凌沧澜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礼。
“师尊方才命人传讯,让你与我、清欢师妹一同前往青云殿,说是有宗门任务要颁布。”凌清月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听闻是山下城镇出现零星妖邪作乱,需我宗弟子下山除祟,安抚凡人。”
凌沧澜眸色微顿。
下山任务?
原书里也有过这一段剧情,只不过那一次,下山除祟成了小师弟苏清晏卖惨、博同情、陷害原主的绝佳舞台。原主因为护着同门、出手果断,反倒被污蔑心狠手辣、不顾师弟安危,最后回来又被一顿重罚,彻底坐实了冷酷无情的名声。
想到这里,凌沧澜心底那轻轻绷着的弦,又微微紧了一瞬。
他倒不是怕妖邪,而是怕苏清晏再次从中作梗。
只是……
凌沧澜抬眼望向青云殿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安定。
如今的青云宗,早已不是那个偏听偏信的青云宗。凡事讲证据,凡事查始末,凡事论是非,就算苏清晏真的敢在山下动手脚,最后也只会自食恶果。
“我知道了,有劳师姐前来告知。”凌沧澜轻声应道。
凌清月微微一笑,眉眼弯如新月,温柔却不失端庄:“无妨,我也是顺路而来。清欢师妹应该也已在路上,我们一同过去便是。”
两人并肩而行,走在青云宗蜿蜒的白玉长廊上,风拂过两侧翠竹,沙沙作响。凌清月性子温和,却从不多言是非,一路上只与他说些宗门修行、灵草长势的寻常话题,语气平和自然,没有半分打探,也没有半分刻意亲近。
凌沧澜渐渐放松下来。
与这样清醒、讲理、守分寸的同门相处,实在是一种久违的安稳。
行至廊口,果然看见一道浅蓝色的身影静静立在玉栏旁。
云清欢背对着他们,身姿清瘦挺拔,不娇不弱,长发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轻轻吹动。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侧脸线条净利落,杏眼微微垂着,长睫轻颤,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汪深潭,清澈而安宁。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凌沧澜的心,莫名轻轻一跳。
没有狗血的天雷勾地火,没有俗套的面红耳赤,只有一种极淡、极软、极安稳的悸动,像春风拂过湖面,只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云清欢的眉眼净透亮,浅棕色的瞳子里映着光与竹影,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却格外真诚:“大师兄,师姐。”
“清欢师妹。”凌清月温和一笑。
凌沧澜亦轻轻颔首,丹凤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久等了。”
云清欢微微摇头:“我也刚到不久。”
短短一句话,分寸感恰到好处,不疏远,不热络,正是同门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三人一同朝着青云殿走去,墨色、浅碧、浅蓝三道身影在云雾间缓缓前行,衣袂轻扬,气质相合,没有争执,没有攀比,没有暗流涌动,只有一派平和有序。
凌沧澜走在左侧,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落在身旁的云清欢身上。
她真的与原书里那个被情爱纠缠、左右为难的女主截然不同。她冷静、理智、沉稳、坦荡,眼神永远清澈,举止永远得体,从不会被表象迷惑,也从不会无端偏向任何人。
这样的女子,像山间清泉,像月下寒竹,看着清淡,却让人越靠近,越觉得心安。
凌沧澜忽然觉得,能与这样的人一同修行,一同处事,一同走过这段荒诞又安稳的岁月,或许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青云殿内,仙气缭绕,夜明珠流光温润。
清玄尊主端坐于最高云床之上,素白道袍垂落如云,不染尘埃。她是一位清冷绝尘的女仙长,眉如远山含雾,眼瞳是极淡的银蓝色,沉静如皓月,肌肤莹白似玉,明明是女子之身,那股淡漠威严却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她自始至终都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心湖激起半分波澜。
见三人入内,女师尊缓缓抬眼,银蓝色的目光淡淡扫过,不偏不倚,公正平和。
“弟子凌沧澜,见过师尊。”
“弟子凌清月,见过师尊。”
“弟子云清欢,见过师尊。”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声音整齐,没有丝毫杂乱。
“起身吧。”清玄尊主的声音清冷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叫你们前来,是为山下除祟一事。近青州城边缘出现低阶妖邪,惊扰凡人,虽无大危险,却需我宗弟子出手安定民心。”
她顿了顿,目光依次落在三人身上,语气平静:“此次任务,由凌沧澜带队,凌清月、云清欢同行,三内归宗,不得擅自逗留,不得与凡人产生纠葛,不得无故生事。遇事以宗门规矩为先,以证据为凭,不可冲动行事,不可冤枉无辜,亦不可纵容恶类。”
每一句叮嘱,都清晰、理性、周全,没有半分情绪化的吩咐,也没有半分偏袒偏向。
“弟子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清玄尊主微微颔首,素白的衣袖轻拂,三枚淡青色的任务玉简缓缓飘至三人面前:“持此玉简下山,遇事可随时传讯回宗。若遇超出预料之险,立刻归宗报知,不可逞强。”
“是,师尊。”
凌沧澜抬手接过玉简,指尖微凉,玉简之上刻着任务细节,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
他握着玉简,心底一片安定。
有师尊坐镇宗门,有师姐与师妹同行,这一趟下山之行,想来也不会出现原书里那般狗血颠倒的局面。
就在这时,女师尊的目光再次淡淡落下,银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清晰:“沧澜,你身为大师兄,此行需护好同门,处事公正,凡事多查、多问、多证,莫要被表象所迷。”
凌沧澜心头一震,立刻躬身:“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他明白,师尊这是在暗中提点他。
提点他,无论山下发生什么,无论出现何等栽赃、何等表象、何等谗言,都记得——青云宗的规矩,永远是证据为先,公正为上。
有这句话在,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退下准备吧,明一早出发。”
“是,师尊。”
三人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青云殿。
走出殿门,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亮。凌清月笑着看向两人,语气温和:“我回去准备一些疗伤丹药与灵草,明清晨在山门前汇合便是。”
“有劳师姐。”凌沧澜与云清欢同时开口。
凌清月轻笑一声,浅碧色身影转身离去,消失在竹林深处。
廊下,便只剩下凌沧澜与云清欢两人。
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气氛安静却不尴尬。
凌沧澜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云清欢。她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浅蓝色的衣袂被风拂动,肌肤在光下细腻如玉,眉眼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此次下山,有劳清欢师妹了。”凌沧澜轻声开口,语气真诚。
云清欢缓缓抬眼,撞进他深邃温和的丹凤眼之中,浅棕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光,声音轻而稳:“大师兄客气,同门本应相互扶持。此行我会尽力协助大师兄,查事有据,处事有度,绝不令同门陷入无端非议之中。”
她没有说“我信你”,也没有说“我护你”,只说“查事有据,处事有度”。
可正是这最正常、最理性的一句话,让凌沧澜心底彻底安定。
他轻轻点头,丹凤眼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好。”
一字应下,心意已通。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没有过多言语,却有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阳光将他们的影子轻轻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温和而安稳。
不远处的花丛旁,小师妹灵汐正抱着一只雪白的灵兔蹦蹦跳跳,看见廊下的两人,她扬起圆圆的小脸,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天真烂漫。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挥了挥小手,算是打过招呼,转头又继续与灵兔嬉闹,耿直纯粹的心思里,从无多余的揣测与纷扰。
凌沧澜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头最后一丝紧绷彻底散去。
有这样的宗门,这样的师尊,这样的同门,他何惧之有?
而此刻,青云宗最偏僻阴冷的思过崖内,苏清晏蜷缩在石壁角落,周身被浓重的阴暗气息包裹。他听着山间隐约传来的风声与鸟鸣,纤长的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石缝,指甲泛白,骨节突出。
浅琉璃色的眼眸里,再也没有半分往的柔弱纯真,只剩下扭曲到极致的怨毒与恨意。
下山除祟……
凌沧澜,你终于要离开青云宗这座冷冰冰的规矩牢笼了。
没有了时刻讲证据的师尊,没有了清醒理智的同门庇护,只要他在山下布下天罗地网,伪造出完美无缺的假象与“证据”,就算凌沧澜有一百张嘴,也再也无法辩解。
他倒要看看,离开了青云宗,凌沧澜还怎么保持一身清白。
他倒要看看,当所有人都看见“铁证”在前,这座只认证据的宗门,还怎么护着他。
苏清晏缓缓低下头,遮住眼底翻涌的恶意,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会等。
等明朝阳升起,等那三人下山。
等一场,让凌沧澜万劫不复的好戏。
崖间阴风卷过,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冷,却丝毫吹不散青云山上的暖阳与清风。
凌沧澜与云清欢在廊下作别,各自返回居所准备明所需。墨色与浅蓝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错落的殿宇之间。
凌沧澜站在凌虚阁的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丹凤眼里一片平静澄澈。
他知道,山下不会太平。
他知道,阴谋已经在暗处悄然铺开。
但他不再惶恐,不再不安,不再如最初那般步步惊心。
因为他始终记得,他身后站着的,是一座凡事讲证据、讲规矩、讲公正的仙门,是一位清冷公正、从不受表象迷惑的女师尊,是一群清醒理智、从不盲从的同门。
任阴谋如何诡谲,任假象如何真。
青云宗的道,永远是明辨是非,以证为据。
而他的道,便是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光缓缓西斜,为整座青云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云雾流转,灵草飘香,平静有序的常,依旧在缓缓延续。
只待明天明,清风送他们下山,赴一场未知,亦赴一场,注定要让阴谋无处遁形的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