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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接下来的一周,虹渊市表面上风平浪静。苏晴案移交检察机关,等待提起公诉。三个孩子的家庭在缓慢地舔舐伤口。陆秉文医生关于“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线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等待国际协作的漫长流程中,暂时没有激起更大的水花。

然而,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对沈渊而言,这一周是在悬崖边缘行走。来自母亲的匿名短信像鬼魂一样缠绕着他,而“锚定剂”的存量正在以危险的速度减少。他尝试通过之前的地下渠道联系购买,但那个隐秘的药贩子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停机,常用的几个秘密联络点也空空如也。这不是巧合。“净火”似乎不仅掌握了他的行踪,甚至开始精准地切断他的补给线。

精神的压力与俱增。白天,他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筛选着那份长长的专家学者名单,试图从中找出与“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或“情感剥离”理念相关的蛛丝马迹。名单上的人背景各异,公开信息有限,进展缓慢。夜里,药物带来的短暂安宁越来越短,越来越多的外来记忆碎片在梦境与现实边缘翻涌。他时常在半夜惊醒,冷汗涔涔,分不清耳边回响的哭泣是来自李婉,来自苏晴母亲,还是来自他脑海中无数个不知名的痛苦灵魂。

林雨眠敏锐地察觉到了沈渊状态的下滑。他苍白的脸色、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频繁的走神,以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近乎虚脱的疲惫,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但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直接质问。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层,似乎因为苏晴那句“你眼里有条河”的谶语,变得更加坚固和寒冷。他们依然,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案件信息,公事公办,疏离而高效。一种心照不宣的僵持在蔓延。

沈渊知道,林雨眠私下肯定也在调查他。她有权调用部分内部资源,或许正在回溯他经手的所有案件,试图找出他那些“未卜先知”判断的规律,或者调查他模糊的过去。这让他必须更加小心。在局里,他几乎时刻戴着墨镜,尽量避免与任何人对视过久,连面对林雨眠时也不例外。

这天下午,沈渊终于从那份冗长的名单中筛选出三个重点怀疑对象。一位是大学认知神经科学实验室的负责人,研究方向包括记忆的神经编码与预,其团队近五年接受过“普罗米修斯基金会”一笔可观的设备捐赠。另一位是私立精神专科医院的院长,以“快速情绪调节疗法”著称,其疗法在业内颇有争议,但据说对一些重度抑郁、创伤患者有“奇效”,医院也与该基金会有过。第三位则有些特别,是一位早已淡出学术界、隐居在城郊的前精神药理学家,退休前的研究方向正是情感调节类药物的开发,有传言他曾在非公开场合表达过对“情感作为进化负担”的激进观点。

沈渊决定先从相对边缘的第三位,那位前药理学家入手。这样的人往往掌握着不为人知的内幕,又因远离中心,可能警惕性稍低。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城郊时,手机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信息是一串复杂的坐标,附带一句简短的话:“你要找的药,这里可能有。但小心,饵里有钩。——一个不想看见你提前崩溃的人”

沈渊盯着这条信息,心脏猛地一缩。对方知道他需要药,知道他快崩溃了。这是“净火”的又一个试探?还是真的存在一个同情他处境、却又不敢公开身份的“自己人”?坐标指向南郊一片废弃的物流仓库区,那里鱼龙混杂,确实是进行隐秘交易的好地方。

去,还是不去?

不去,他的药最多撑三天。三天后,没有药物压制,他脑中庞大的记忆负荷很可能会瞬间冲垮他的意识,让他彻底疯掉或者变成一个植物人。

去,这明显是个陷阱。“净火”可能想在他最虚弱、最急需的时候抓住他,或者通过控制药物来进一步控制他。

两难。但他没有选择。他不能现在就倒下,母亲还在某处,下一个满月之约近在眼前。

他回复了两个字:“时间?”

对方很快回复:“今晚十一点。独自一人。过期不候。”

沈渊删除了信息记录。他看了一眼办公室窗外阴沉的天空,一场雷雨正在酝酿。他需要做些准备。他不能完全相信这个匿名者,也不能空手去闯一个可能是龙潭虎的地方。

他提前下班,回到公寓,从床底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些很少用到的东西:一把,一支强光手电,几个烟雾弹,还有一件轻薄但能防割的背心。他将这些东西小心地藏进一个不起眼的旧背包里。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仅剩的五片“锚定剂”,犹豫了一下,只吞了一片。他需要保持清醒,但也需要留些药力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晚上十点,天色已完全黑透,雷声在天边滚动。沈渊穿上深色的外套,背上背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寓。他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乘坐地铁和公交车,多次换乘,绕了远路,最后在距离坐标地点两公里外的一个公交站下车,步行前往。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很快就连成了线。废弃的物流园区在夜雨和远处偶尔的闪电映照下,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钢铁坟墓。坐标指向园区深处一个半塌的仓库,门口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

沈渊在远处观察了十几分钟。仓库里没有灯光,周围也没有人影,只有风雨声。但他不敢大意。“净火”的人可能藏在任何角落。他戴上夜视仪(改装过的民用款,效果有限),绕到仓库侧面,从一个破损的通风口钻了进去。

仓库内部空旷,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和破木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湿的霉味。夜视仪里一片绿蒙蒙的景象。沈渊屏住呼吸,慢慢移动,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阴影。

突然,他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个倒在地上的空油桶。就在他心神微分的瞬间,前方一堆木箱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沈渊瞬间蹲下,躲到一个生锈的机床后面,同时拔出了。心跳如擂鼓。

“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一个嘶哑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带着回音,分辨不出方向和来源。

沈渊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在仔细倾听,分辨着除了风雨声之外的其他动静。

“药在中间那个红色的工具箱里。”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你自己过来拿。拿了就走吧。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沈渊看向仓库中央。那里确实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红色的工具箱,在夜视仪里格外显眼。这太像陷阱了。但他需要药。

他深吸一口气,从机床后缓缓站起,但没有走向工具箱,而是朝着声音最后传来的大致方向,沉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帮你?”嘶哑的声音发出一声古怪的、像是嗤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平衡。‘净火’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导师’的做法。有些人走得……太远了。你需要活着,才能牵制他们。仅此而已。”

内部的异议者?沈渊心中一凛。这倒是合理的解释。任何组织内部都可能存在分歧。

“药是真的?”沈渊追问,同时脚步极其缓慢地向仓库中央移动,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是真的。和你以前用的一样。剂量足够你用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你还活着,或许我们还有交易的机会。”嘶哑的声音顿了顿,“小心点,‘导师’已经把你列为最高优先级目标。满月之约……是为你准备的舞台,也是为你准备的坟墓。别太相信你身边的任何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冰锥刺入沈渊的心脏。别太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包括林雨眠吗?

他还想再问,但那个嘶哑的声音已经不再响起。仓库里只剩下风雨声。

沈渊走到红色工具箱前,用脚小心地踢了踢,没有机关。他蹲下身,快速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放着几板熟悉的白色药片,用锡纸密封着,大约有三十片左右。药片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拿起纸条,凑到夜视仪下看。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小心‘微笑’。他们无处不在。”

微笑?沈渊皱紧眉头。这是什么意思?代指某种人?还是某种标志?

来不及细想,他将药片和纸条迅速塞进怀里,合上工具箱。此地不宜久留。无论这个匿名者出于什么目的,他都必须立刻离开。

他原路返回通风口,动作比来时更加敏捷。就在他半个身子钻出通风口的刹那——

“轰——咔!”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将整个废弃园区照得惨白如昼!紧接着,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惊雷在头顶炸响!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强光,沈渊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对面另一栋仓库的屋顶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举着什么东西,对准他这边!

狙击手?!

沈渊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滚出通风口,落进外面泥泞的水洼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

“咻——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雷雨声掩盖的锐响,他刚才所在通风口边缘的一块锈铁皮,应声被打穿了一个小洞!是安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

对方真的想他!刚才的交易和警告,或许只是麻痹他的前奏,或者……是那个匿名者也不知情的另一重局!

沈渊趴在泥水里,不敢动弹。冰冷的雨水和泥浆浸透了他的衣服。他死死地盯着对面仓库的屋顶。闪电过后,那里重新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对方没有再开枪。也许在移动位置,也许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沈渊知道,他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开阔地。他咬紧牙关,匍匐着,借着废弃集装箱和杂草的掩护,一点点向园区外挪动。每一次移动都小心翼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腔。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泥泞拖慢了他的速度。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个狙击手,还有其他人吗?

“净火”……你们果然不想让我活到满月之夜。

或者说,今晚的“交易”本身,就是一场测试?测试他是否真的走投无路,测试他的反应和能力?

沈渊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为了母亲,也为了揭开这背后的真相。

当他终于连滚爬出废弃园区,躲进一条漆黑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时,雨似乎小了一些。怀里的药片硬硬地硌着他,那是他用命换来的、短暂的“续命符”。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雨水中闪烁。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林雨眠,时间是在他进入仓库后不久:

“你在哪?技术科有关于‘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本地关联人的新发现,需要立刻讨论。”

沈渊盯着这条信息,又想起那个嘶哑声音的警告:“别太相信你身边的任何人。”

他缓缓地,抹去手机屏幕上的雨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身体不适,提前回家休息了。明天早上局里见。”

发送。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怀中的药瓶,仿佛有千斤重。

微笑……无处不在……

下一个满月,越来越近了。

而他脚下的路,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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