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他,在谢凛那里,答案却不能由他直接给予。那条离经叛道的路,布满荆棘,不容于世。他需要谢凛自己想清楚,是否真的有足够的决心和勇气,心甘情愿地迈出那一步。
他不能替他选择,只能……等待他走向自己。
即便那意味着,有朝一,他需要敛尽一身风华,屈居于那人之下,他也……心甘情愿。
这惊世骇俗的念头,此刻却如月光般清明,熨帖地落在他心间。
只要谢凛想,只要谢凛敢,亲手打破这世俗的牢笼,他便会给予最彻底的成全。
一种毫无保留的、倾其所有的成全。
….
马车吱呀呀地驶向皇宫。
今的谢凛竟破天荒地早早换好了那身官服,在谢安身旁坐得笔直端正。他那身官服其实也是耀眼的红,与他常穿的炙热不同,这红更显沉肃。
大概只有谢安最清楚,他嫌弃的从来不是这官服本身,而是这身官服所代表的、北夏朝堂的污浊与黑暗。
车身微微摇晃,将十年前的旧事晃进了谢安的脑海里。
那时,西辽与北越联手进犯北夏,卫、谢两家奉命出征。
谢家在北境抵御北越,虽惨胜,却付出了家主战死、少主重伤的代价,他从此再也提不起那杆家传银枪。
而卫家应战更强大的西辽,最终传回的却是战败的消息。
不止是战败。
随之而来的,是卫家被诬陷通敌叛国,指控卫大将军主动缴械投降。
显赫一时的卫家,一夜之间覆灭。
可真相,本不是如此。
谢安闭上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清晰地记得,在最后那场决战前夕,卫大将军送来的最后一封军报上,墨迹犹新地写着:“待击退西辽,必星夜驰援北境……”
一个计划着要赶来支援的人,怎会轻易战败?一个铁骨铮铮、满门忠烈的将领,又怎会卑躬屈膝,缴械投降?
尽管朝廷派往西境的使臣言之凿凿,声称亲眼所见卫大将军现身于西辽军帐,可那些血染沙场的卫家儿郎又该如何解释?
卫家七子,如今仅存于世、被迫隐去姓氏改叫“谢凛”的,是最小的第七子。他的六位兄长,悉数血染沙场,连年仅十四的六郎卫泯,都已握紧长枪,最终马革裹尸!
试问,一个将满门男儿、连同稚子都毫无保留献祭给家国的家族,如何会通敌叛国?
这弥天大谎,如何能瞒天过海!
“阿兄?”
谢凛的声音将谢安从沉重的思绪中扯回。
谢安抬眸,猝然撞进那双眼睛里。依旧是漆黑如墨,此刻却漾着他极少见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谢安不由自主地将声音放柔:“嗯。”
“兵部的记档……你可看出什么了?”谢凛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
当年他虽只有十一岁,却已是记事的年纪。
他被母亲死死捂住嘴,藏在柴房冰冷的草堆深处,透过缝隙,亲眼见证了家族的鲜血如何染红庭院,亲耳听到了至亲们最后的悲鸣与兵刃砍斫骨肉的闷响……那是他一生无法挣脱的梦魇。
他卫凛此生,不欠任何人。
只欠谢家一份收容庇护之恩。
只欠那个名叫“卫安”的少年,一条以命相换的生路。
那是随他一同长大的家奴,却在生死关头,毅然认下了“卫家七公子”的身份,替他走上了那条万劫不复的黄泉路。
谢安迎着那双带着微颤希冀的眼眸,轻轻摇头,随即语气沉缓而坚定:“你放心,阿兄一定会帮你,替卫家洗雪沉冤。”
然而,他心中了然,当年那场滔天巨祸,牵扯的又何止一个卫家?
如今细细回想,他谢家当年之所以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又何尝不是背后有黑手在推波助澜?
以父亲用兵之谨慎,在接收到卫大将军“必火速驰援”的战报时,最稳妥的策略理应是固守待援。
可当年,父亲却反常地下令主动出击,这究竟是为何?
这个致命的疑团,他至今未能想明白。
谢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竟再一次执拗地追问起昨那个问题,仿佛不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便誓不罢休:
“阿兄,如果我替卫家沉冤昭雪了,是不是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不待谢安回答,又迅速补充,话语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试探:“是不是等我足够强大,就可以……我命由我,不由人?”
他微微一顿,终于图穷匕见:“包括我的婚姻。”
谢安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他眼底里竟流露出了些许属于他自己的情绪,那是清晰的期盼与肯定:“是。待你足够强大,世间便无人能左右你的抉择。”
谢凛呼吸一滞,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若是想要阿兄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骤然僵住,扶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本不敢再看谢安。
这句话太过惊世骇俗。
他先是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样悖逆人伦的心思,他竟真的说出口了。
可随即,一股奇异的解脱感涌了上来。
说都说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的箭。
他认。
他谢凛敢作敢当,既然藏了十年,就不怕这一刻的审判。
最后,所有的忐忑都化作了灼灼的期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管不顾地锁住谢安,像濒死之人望着唯一的生机,连声音都带着孤注一掷的颤:
“阿兄,你答不答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紧绷的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薄纱。
他死死盯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既怕从中看到厌恶,又疯狂地渴望能窥见一丝与自己同样的妄念。
此刻的谢凛,像极了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在等待一场要么圆满、要么毁灭的宣判。
谢安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缓缓荡开一圈涟漪。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反问:“你可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