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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龚德回到女宾席时,诗会已近尾声。林婉如凑过来,好奇地问:“龚姐姐,谢公子找你何事?去了这么久。”龚德垂下眼帘,轻声说:“没什么,只是说了些……家常话。”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茶汤清澈,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眸。远处,谢明轩正与几位公子谈笑风生,锦袍玉带,神采飞扬。龚德轻轻抿了一口茶。苦涩的茶香在舌尖蔓延,而后回甘。她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诗会结束后的第四天,金陵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水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细密的水花。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玲珑阁”的金字招牌在雨幕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这是金陵城最大的珠宝行,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平里车水马龙,今却因这场雨显得冷清了些。

巳时三刻,一个穿着灰布短褂、头戴斗笠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进玲珑阁。他腋下夹着一个蓝布包袱,进门时左右张望,神色有些紧张。

柜台后的老掌柜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来人四十上下,面皮微黄,手指关节粗大,不像富贵人家,但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料子不差,洗得发白却浆得挺括。

“客官要买什么?”伙计迎上去。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不当买,当卖。”

伙计会意,将他引到后堂的典当柜台。柜台后坐着个戴水晶眼镜的老朝奉,正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一枚玉扳指。见有人来,他放下放大镜,慢条斯理地问:“当什么?”

中年男人解开蓝布包袱,里面是个紫檀木雕花锦盒。

盒子打开,三件首饰在昏暗的后堂里熠熠生辉。

赤金镶红宝耳坠,宝石颗颗饱满,在烛光下折射出深红色的光晕;金累丝嵌珍珠凤钗,金丝细如发丝,编织成凤凰展翅的形态,凤口衔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羊脂玉镯,温润如凝脂,触手生温。

老朝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戴上水晶眼镜,拿起放大镜,一件一件仔细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后堂里只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声响,还有老朝奉偶尔调整呼吸的细微声音。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刻钟后,老朝奉放下放大镜。

他抬起头,水晶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东西不错。”老朝奉缓缓开口,“工艺精湛,几可乱真。”

中年男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您看……”

“可惜。”老朝奉打断他,“假的就是假的。”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三件都是仿品。”老朝奉将首饰推到柜台前,“赤金是真金,但红宝石是染色的琉璃;金累丝工艺确实精湛,但凤钗上这颗珍珠,是南海贝珠磨圆后浸油处理,乍看像南洋珠,细看光泽不对;羊脂玉镯……呵,这是岫玉用羊油煮过,再抛光,骗骗外行可以。”

他每说一句,中年男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不可能!”中年男人声音发颤,“这是我家公子从……从正经渠道得来的!”

“正经渠道?”老朝奉冷笑一声,“那你家公子怕是被人骗了。这三件东西,仿制成本至少也要百两银子,工艺确实了得,若不是老夫在玲珑阁了四十年,见过真东西,怕是也要看走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不过,拿仿品来玲珑阁典当,还想要价三千两……你这是诈骗。”

“我没有!”中年男人慌了,“我真不知道是假的!我家公子让我来当,说急用钱……”

“你家公子是谁?”

“是……是……”中年男人支吾起来。

老朝奉不再废话,朝后堂使了个眼色。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从屏风后转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报官吧。”老朝奉淡淡道,“让官府来查查,这假珠宝是从哪里来的,又是谁指使你来诈骗的。”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明轩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心情很好。诗会上“借”来的那盒首饰和银票,已经托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父亲那里。父亲前几来信,说吏部考绩在即,需要打点的关节不少,正愁银钱不够。这一千两银票和三件价值不菲的首饰,简直是雪中送炭。

笔锋在宣纸上游走,写下一个“鹏”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谢明轩满意地放下笔,端起手边的茶盏。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他抿了一口,闭上眼睛,想象着父亲在京城收到东西时的欣慰表情,想象着谢家仕途从此一帆风顺,想象着龚家那庞大的财富最终落入谢家囊中……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公子!出事了!”

谢明轩睁开眼,眉头皱起:“慌什么?没规矩。”

冲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小厮谢安,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公子,不好了!赵管事……赵管事被官府抓了!”

“赵管事?”谢明轩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赵管事?”

“就是……就是前几您让他去玲珑阁典当首饰的那个赵管事啊!”

谢明轩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

“玲珑阁报官,说赵管事拿假珠宝去典当诈骗,官府已经把人抓了,现在正顺藤摸瓜查来源呢!”谢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怎么办啊?赵管事要是招了……”

谢明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假珠宝?

怎么可能!

那是他从龚德手里“借”来的,龚德亲口说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龚家富可敌国,龚德的母亲出身江南世家,留下的首饰怎么可能是假的?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除非龚德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借”,所以故意给了假货?

不,不可能。龚德那么天真,那么信任他,怎么可能设下这种圈套?

一定是中间出了差错。也许是龚德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假的,也许是被下人调包了……

对,一定是这样。

谢明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对谢安说:“去,立刻去龚府,请龚大小姐过来一趟。就说……就说我有急事找她商议。”

“现在?”谢安愣了。

“现在!立刻!马上!”

谢安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谢明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他的心绪。他走到书案前,想再练几个字定定神,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本握不住笔。

龚府,正厅。

雨声淅沥,厅内却一片死寂。

龚德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气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一言不发。

上首,龚父龚守仁脸色铁青。他刚从外面回来,官袍还没换下,就听到了这个惊天消息。

“德儿,”龚守仁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你说实话,谢明轩当真从你这里‘借’走了首饰和银票?”

龚德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奉上。

“父亲请看。”

龚守仁接过,展开。纸上是一行清俊的字迹:“今借龚德妹妹赤金镶红宝耳坠一对、金累丝嵌珍珠凤钗一支、羊脂玉镯一只,并银票一千两,半年内定当归还。立此为据。谢明轩。”

字迹,确实是谢明轩的。

但龚守仁不知道,这张借据是龚德花了三天时间,反复临摹谢明轩的字帖,最终仿制出来的。前世她痴恋谢明轩,收藏了他所有诗稿信札,对他的笔迹了如指掌。这一世,这份痴恋化作复仇的利器。

“他还写了借据?”龚守仁有些意外。

“是。”龚德的声音带着哽咽,“谢公子说,他父亲在京城仕途需要打点,一时周转不开,向我暂借。女儿……女儿念在两家是世交,他又是我未婚夫婿,便……便答应了。”

她说着,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

纸上画着三件首饰的图样,每一件都标注了尺寸、重量、材质,甚至宝石的色泽、玉镯的纹理,都画得清清楚楚。图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先母遗物,永志不忘。”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首饰图样。”龚德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母亲去世前,亲自画了图样,交代我好好保管。女儿一直珍藏在妆匣底层,从不敢忘。”

她抬起泪眼,看向龚守仁:“父亲,女儿交给谢公子的,绝对是真品。那是母亲的遗物,女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用假货去骗他?”

龚守仁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再看看手中那张笔迹确凿的借据和精细的图样,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

“可是,”他沉声道,“谢家管事拿着假珠宝去玲珑阁典当,人赃并获。谢明轩已经向官府声称,那些珠宝是你赠予他的。”

龚德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他……他怎能如此诬陷我?”她的声音颤抖,“我借给他的是真品,他若中途调包,拿假货去典当,反过来诬陷我……父亲,谢公子他……他为何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像一针,扎进了龚守仁心里。

是啊,谢明轩为何要这样做?

如果龚德给的是真品,谢明轩为何要调包成假货?调包之后,为何还要让自己的管事去典当,闹到官府?

除非……

龚守仁的眼中闪过寒光。

除非谢明轩从一开始就想陷害龚德,想败坏龚家的名声,想借此拿捏龚家?

又或者,谢明轩本就是缺钱缺疯了,想用假珠宝骗钱,事败之后拉龚德垫背?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龚守仁怒火中烧。

“父亲,”龚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女儿……女儿前几在谢府诗会上,好像看见赵管事和几个面生的人在后院说话。那些人穿着北方口音,举止鬼祟……女儿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北方口音?

龚守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谢家是金陵本地士族,怎么会和北方来路不明的人接触?

“德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女儿不敢撒谎。”龚德低下头,“只是远远瞥见,听得不真切。但赵管事确实和那些人在一起,神色……神色有些慌张。”

够了。

龚守仁猛地一拍桌子。

红木桌案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茶盏叮当。

“备车!”他站起身,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去谢府!”

谢府,花厅。

气氛剑拔弩张。

龚守仁端坐上首,面沉如水。谢明轩站在下首,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谢父谢明远陪坐在侧,脸色同样难看。

“谢世兄,”龚守仁的声音冷得像冰,“今之事,还请给龚某一个交代。”

谢明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龚兄息怒。此事……此事定有误会。明轩这孩子你是知道的,自幼知书达理,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知书达理?”龚守仁冷笑,“知书达理的人,会向未婚妻‘借’走亡母遗物,转头就拿假货去典当诈骗?事败之后,还反咬一口,说是德儿赠予的假货?”

“我没有!”谢明轩急声道,“龚伯父,那些珠宝确实是德妹妹给我的!她说那是她母亲遗物,我信以为真,这才让赵管事去典当周转。我若知道是假的,怎会自投罗网?”

“哦?”龚守仁从袖中取出那张借据,啪地拍在桌上,“那这借据,你又作何解释?”

谢明轩看到借据,瞳孔骤然收缩。

他什么时候写过借据?

他明明记得,那天在谢府后园,他只是口头向龚德“借”东西,本没有立字据!

“这……这不是我写的!”谢明轩脱口而出。

“不是?”龚守仁气极反笑,“白纸黑字,谢明轩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抵赖?”

谢明轩冲上前,抓起借据仔细看。

字迹,确实像他的。

非常像。

像到连他自己乍一看都恍惚觉得是自己写的。

但细看之下,笔锋的转折处,有些细微的差异。他的字更飘逸些,这字却多了几分刻意模仿的僵硬。

“这是伪造的!”谢明轩嘶声道,“有人模仿我的笔迹!龚伯父,您要信我,我真的没有写过借据!”

“那这图样呢?”龚守仁又取出首饰图样,“德儿母亲亲手所绘,标注得清清楚楚。你拿走的若是真品,为何会变成假货?难道德儿会自己调包,然后伪造借据来陷害你?”

谢明轩哑口无言。

是啊,龚德为什么要陷害他?

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龚德那么爱他,那么信任他,怎么可能设下这么恶毒的圈套?

可如果不是龚德,那假珠宝是从哪里来的?借据又是谁伪造的?

“我……我不知道。”谢明轩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真的没有调包,也没有写借据。龚伯父,此事定有蹊跷,还请给我时间查清……”

“查?”龚守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明轩,我龚家虽为商贾,却也不是任人欺辱的软柿子。你今若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不可!”谢明轩和谢明远同时惊呼。

谢明远连忙起身打圆场:“龚兄息怒,息怒!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两个孩子婚期在即,闹成这样,对两家都不好。不如这样,我们先让官府查清假珠宝的来源,等水落石出,再……”

“等?”龚守仁打断他,“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全金陵城都在传,我龚家的女儿用假珠宝骗未婚夫?等到我龚家的名声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三。我给谢家三时间。三内,若不能证明德儿的清白,不能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交代,这门亲事,不必再提!”

说完,他拂袖而去。

花厅里只剩下谢家父子。

谢明轩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父亲,我……我真的没有……”

“闭嘴!”谢明远脸色铁青,“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保住谢家的名声!你立刻去衙门,想办法把赵管事弄出来,封住他的嘴!还有,去查,查那些假珠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查龚德那个贱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是父亲,龚伯父说三……”

“三就三!”谢明远咬牙切齿,“这三天,你就是不眠不休,也要把这件事摆平!谢家的脸面,不能丢在你手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片水花。

谢明轩看着窗外的雨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那天在谢府后园,龚德将锦盒递给他时,那双含泪的眼眸。

那么柔弱,那么信任。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眼泪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冰。

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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