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观察者与诱饵 B-7区域的临时通行权限，在腕部那个简陋得像是从古董游戏机上拆下来的手环屏幕上，正用一种近乎嘲讽的、鲜红色的数字，进行着无声的倒计时。
十一小时四十七分。
“我说，这玩意儿的设计师是不是对‘用户体验’有什么深仇大恨？”雷烈甩了甩手腕，试图让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别老在眼前晃，“字体丑得像被机甲踩过，亮度调不了，还不能关！这是提醒我们时间宝贵，还是变相催命？”
“可能‘熔炉’的设计理念就是‘实用至上，美学去死’。”林风靠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看着手环上跳动的数字，忍不住吐槽，“毕竟，在这种连空气都恨不得标价出售的地方，给临时工配个带屏保功能的手环，大概属于严重的资源浪费。”
与“齿轮兄弟会”那场冲突的余波，还有独臂男人脖子上那个让人心里发毛的劣化印记，虽然让气氛有点凝重，但死里逃生太多次，两人多少有点“债多不愁”的麻木了。倒是老鬼那神出鬼没的登场和意有所指的警告，更让人琢磨。
“那缺耳朵的老头，出现的时机准得跟算好了一样。”雷烈摸着下巴，独眼里闪着精光，“该不会是什么隐藏NPC吧？专门给迷途的‘勇者’发任务的那种？比如‘拯救被疯的独臂父亲’，奖励是‘神秘的劣化印记线索’？”
“然后下一步就是‘收集三块散落的星核碎片’，‘击败看守宝藏的虚空巨兽’，最终‘唤醒沉睡的天火号’？”林风接茬，语气带着自嘲，“醒醒，雷队，我们这画风更像是‘如何在身无分文、被多方通缉、体内还藏着不定时炸弹的情况下，于吃人钢铁都市里艰难求存’的硬核生存模拟。”
“啧，你这么一说，更惨了。”雷烈咧嘴，从怀里摸出那永远不点的雪茄叼上，“不过话说回来，那老鬼最后说的‘有些人有些事不能碰’，特别是‘那些东西’……他指的该不会是那独臂老哥脖子上，跟你口那个‘豪华典藏版’同系列的‘青春迷你体验装’印记吧？”
林风下意识摸了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暗红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在抗议“青春迷你体验装”这个侮辱性极强的称呼。“有可能。如果‘熔炉’里连这种‘残次品’都有，那这里的水……”他顿了顿，看向管道上方那些缓慢转动、闪着幽光的监控探头，“恐怕深得能淹死机甲。”
“而且水里还全是眼睛。”雷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我现在看这些探头，都感觉它们在对我抛媚眼，仿佛在说：‘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监控数据~’”
“……”林风被这诡异的形容噎了一下，决定略过这个话题，“通行时间还有不到十二小时。老K的情报说，B-7区深处有个‘喘息酒吧’，是消息集散地。去听听风声？”
“酒吧？”雷烈挑眉，指了指两人身上这加起来可能还没吧台一张高脚凳值钱的“行头”，“就咱俩这造型，走进去说‘来两杯最便宜的刷锅水’，怕是连酒保带扫地机器人都得用看乞丐的眼神凌迟我们。”
“我们可以是‘刚完成高危作业、身心俱疲、只想找个角落用廉价酒精麻痹神经、顺带抱怨蛋人生的底层牛马’。”林风试图代入角色，“气质这一块，我们拿捏得死死的。”
“行吧，就当体验生活了。”雷烈认命地点头，拍了拍腰间那副二手外骨骼，“希望这玩意儿待会儿别关键时刻掉链子，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一个‘钢铁猛男突然腰椎间盘突出’的惨剧。”
两人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脸上挂上那种“被生活反复蹂躏后麻木中带着一丝厌世”的标准打工人神态，朝着B-7区深处摸去。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画风越发“硬核”。粗大的管道不再是装饰，里面奔流的可能是冷却液，也可能是某种冒着泡的不明绿色液体。空气里的味道层次丰富得令人感动：底层是机油和金属粉尘，中层是汗臭和廉价润滑剂，上层还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过期营养膏混合了电离空气的古怪甜腻味。
“我现在相信‘熔炉’的空气质量报告一定是拿滤镜P过的了。”林风小声吐槽，感觉自己的嗅觉系统正在经历一场酷刑。
“知足吧，至少还没闻到‘尸体在通风管道里发酵三周’的经典款。”雷烈倒是很淡定，“以前跑船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咦？”
他忽然停下脚步，示意林风看向前方一个岔路口。
那里聚集着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带有“熔炉”后勤标志的制服，正围着一台卡在通道中间、不断冒出黑烟和刺耳摩擦声的、造型像放大版龙虾的自动清洁机器人指指点点，表情一个比一个崩溃。
“……第三十七次了！这周第三十七次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男人抓着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对着机器人怒吼，“让你清理G-12区的油污！不是让你去跟废弃反应堆的核心外壳比谁硬！你的路径规划AI是拿扫雷游戏代码改的吗？！”
机器人头顶的红灯急促闪烁，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检……测到……高浓度……碳氢化合物……沉积……优先……清理……嗞啦……”
“那是装甲涂层！涂层！你他妈个铁憨憨！”小头目快要吐血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小声提议：“头儿，要不……重启试试？”
“重启？这玩意儿过去一个月重启了八十次！每次重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试图把它那破钻头捅进主能源管道‘清理内部污垢’！工程师部那帮到底给它写了什么鬼畜的底层逻辑？！”小头目绝望地看着机器人又开始试图用钻头去够头顶一粗大的、闪着危险蓝光的能量导管。
林风和雷烈默默绕开了这场“人机伦理悲剧”，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开始怀疑，‘熔炉’的尖端科技是不是都点在了如何制造更令人智熄的自动化设备上了。”林风低声道。
“也可能是一种新型的员工压力测试。”雷烈耸肩，“你看，围观了这一幕，是不是觉得我们只是被神秘组织和虚空能量追，简直算得上‘岁月静好’了？”
“……”好像有点道理，但完全高兴不起来呢。
又穿过几条弥漫着焊接火花和金属研磨噪音的通道，他们终于看到了“喘息酒吧”的招牌——如果一块用歪歪扭扭的荧光涂料写着“喘气”二字、下面画了个酒杯（看起来更像马桶刷）的破铁皮也能算招牌的话。
酒吧的门是厚重的防爆金属门，但虚掩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劣质酒精的气味，以及一首节奏混乱、仿佛合成器喝醉了在键盘上打滚的电子音乐。
推门进去，喧嚣和浑浊的热浪扑面而来。酒吧内部空间不大，挤挤挨挨地摆着十几张粗糙的金属桌凳，灯光昏暗，烟雾缭绕（不知是烟草还是什么别的）。客人形形，有穿着工服满身油污的，有装着各种廉价或怪异义体的，也有少数几个看起来衣着稍微整齐、但眼神闪烁的。吧台后面，一个手臂是液压钳改装、正用其中一钳指灵活擦拭杯子的光头酒保，面无表情地扫了进门的林风和雷烈一眼。
两人尽量自然地走到吧台角落，那里光线最暗。
“两杯……‘基础款’。”雷烈对着酒保，含糊地说道，同时将十枚信用点金属币推过去——这是打听好的，最便宜的合成酒精饮料，五点一杯，味道据说介于消毒水和锈水之间。
酒保的液压钳“咔哒”一声夹起信用点，另一钳指从吧台下抽出两个满是划痕的金属杯子，在背后一个不断冒着可疑气泡的透明容器下接了两次，杯子里的液体呈浑浊的淡黄色，表面漂浮着未溶解的粉末。
“……”林风看着眼前这杯“基础款”，突然对“刷锅水”这个形容产生了深深的歉意。这玩意儿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工业废料的半成品。
“谢了。”雷烈面不改色地拿起一杯，抿了一小口，整张脸瞬间皱成了风的橘子皮，但硬是没咳出来，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够劲。”
林风有样学样，尝了一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酸涩、辛辣和浓重化学制剂味道的液体冲入口腔，直冲天灵盖，让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味蕾要集体起义。
“这玩意儿……真的能喝？”他压低声音，感觉喉咙在燃烧。
“大概……喝不死人。”雷烈嘶着气，眼角瞥见酒吧另一头有人看过来，连忙端起杯子，假装和林风碰了一下，用正常音量抱怨道，“妈的，今天B-7泵站那活儿真不是人的，辐射警报器响得跟催命符似的。”
“可不是，密封阀老得都快成文物了，拧一下掉三斤渣。”林风配合地接话，也做出疲惫抱怨的样子，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交谈片段。
酒吧里声音嘈杂，但仔细分辨，还是能听到不少信息碎片。
“……听说了吗？‘园丁协会’那个天价委托，好像有眉目了，据说从外层区挖了个老古董回来，正在‘静滞实验室’里折腾呢……”
“静滞实验室？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样本’就没几个能完整出来的……”
“管他呢，反正报酬高，听说成功的话，牵头的大技师能直接拿到去曙光城的推荐信！”
“曙光城？得了吧，那地方是咱们能想的？规矩多得像蜘蛛网，还有那些银衣服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林风和雷烈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静滞实验室？老古董？和古代拘束装置有关？
另一边，几个看起来像佣兵或冒险者的家伙在吹牛：
“……‘废船坟场’东边那块，最近不太平，好几拨拾荒的都说看见了‘鬼影’，速度贼快，还会穿墙！”
“扯淡吧，八成是哪个装神弄鬼的，或者新来的变异品种。”
“不好说，我有个在港务部的哥们喝多了提过一嘴，说监测到那边有异常但微弱的灵能波动，时有时无，上面让留意，但没派正式队伍去查，邪门……”
鬼影？异常灵能？林风想起之前在“旧星尘号”附近感知到的那些隐晦气息。
就在这时，酒吧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剪裁得体、但材质普通的深灰色制服、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熔炉”低级行政人员制服、表情有些拘谨的跟班。
眼镜男的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落在了吧台前一个独自喝闷酒、半边脸覆盖着粗糙金属面甲、眼神阴鸷的壮汉身上。他带着和煦的笑容，走了过去。
“请问，是‘铁颚’先生吗？我是‘园丁协会’下属协调处的文森特。”眼镜男的声音温和有礼，与酒吧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被称为“铁颚”的壮汉抬起眼皮，金属面甲下的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文森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们协会正在推进一个重要的研究，需要一些……特殊的‘测试素材’。听说‘铁颚’先生您和您的团队，对‘废船坟场’深层区域，尤其是那些能量异常点，非常熟悉？”
铁颚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是又怎样？”
“我们希望能雇佣您和您的团队，为我们定位并安全采集一些特定类型的能量异常样本，或者……捕捉一些可能伴随异常出现的‘活性现象’。”文森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报酬方面，您一定会满意。而且，如果提供的‘素材’质量足够高，或许还能获得协会内部的贡献积分，这在‘熔炉’可是硬通货。”
铁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周围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显然对这个委托很感兴趣。
“什么样的‘活性现象’？”铁颚问。
“具体的生物或能量特征，在任务简报中有详细描述。概括来说，就是对灵能波动，特别是某些古老频段的灵能波动，有特殊反应，行为模式难以预测，可能具有一定……实体或非实体的攻击性。”文森特说得比较隐晦，但林风和雷烈立刻联想到了“鬼影”和独臂男人的劣化印记。
难道“园丁协会”在暗中搜集与虚空能量或古代遗物相关的污染体或衍生物？他们想什么？研究？控制？还是别的？
铁颚显然也不是完全无知，他盯着文森特，缓缓道：“这种活儿，风险可不小。你们协会自己没人了？”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文森特笑容不变，“协会的技术人员更擅长后续的分析和处理。前期的探索和采集，需要您这样经验丰富的‘实地专家’。而且，我们提供最新的探测和拘束设备支持。”
铁颚又考虑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行，活我接了。细节和报价，去我那儿谈。”他说了一个地址。
“明智的选择。”文森特微笑着递上一张电子名片，“期待与您的。”
交易达成，文森特带着跟班很快离开了酒吧，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件普通的公务。铁颚也一口喝杯中物，起身离开。
酒吧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了更热烈的议论。
“，‘园丁协会’真下血本了，连‘铁颚’这种独狼都找。”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
“管他呢，反正有钱赚。听说‘铁颚’上次在坟场深处捞到一块快烂透的古代能量核心碎片，都卖了个好价钱。这次协会亲自下场，油水肯定更足……”
“得了吧，有命赚也得有命花。坟场深处那地方，邪性着呢……”
林风和雷烈默默喝完了杯子里那堪称“化学武器”的饮料，感觉舌头已经失去了知觉。但得到的信息，却让他们心头更加沉重。
“园丁协会”果然在主动搜集与古代灵能和虚空相关的东西，而且动作不小。那个“静滞实验室”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铁颚这种地头蛇被雇佣，意味着他们的触手正在向“废船坟场”深处，也就是“旧星尘号”所在区域延伸。
“我们好像……不小心掉进捕兽夹中间了。”雷烈低声说，独眼里闪着冷光，“一边是可能监视我们的‘眼睛’，一边是到处搜罗‘素材’的‘园丁’。咱们那艘‘星尘号’老宅，怕是不太安全了。”
“得尽快把情况告诉艾莉娅和小豆子。”林风点头，看着手环上已经跳到十小时以内的倒计时，“通行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趁还能活动，再多搜集点信息，然后……”
他的话没说完，酒吧的门再次被猛地撞开！
一个穿着“熔炉”治安队制服、满脸是汗、神色惊慌的年轻队员冲了进来，对着酒吧里大喊：
“B-7和C-3区交界处！‘齿轮兄弟会’和‘锈火帮’的人打起来了！动用了改装武器！有流弹打穿了冷却液主管道！现在那片区域正在泄漏和污染！所有在附近的、有行动能力的人，立刻去指定点报道！协助封堵和疏散！紧急征召！重复，紧急征召！”
酒吧里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声、抱怨声、收拾东西的声音响成一片。很多人虽然不情愿，但显然对“紧急征召”有所顾忌，骂骂咧咧地开始往外走。
“得，看来‘喘息’时间结束了。”雷烈站起身，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走，去看看。这种混乱场面，有时候反而能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林风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酒吧昏暗的灯光和浑浊的空气，感觉这趟“酒吧听风”之旅，信息量爆炸，但心情一点也没轻松。
他们随着人流涌出酒吧，朝着乱的方向跑去。通道里已经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炸声和喊叫。
而在他们头顶，某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内部，一个指甲盖大小、伪装成锈迹的微型探头，缓缓转动了一下，将酒吧内发生的一切，包括文森特与铁颚的交谈，以及林风二人离开的画面，无声地传输了出去。
传输的终点，位于“熔炉”更高层，那间布满屏幕的监控室内。
银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看着屏幕上“齿轮兄弟会”与“锈火帮”冲突引发的混乱，以及混在人群中奔向现场的林风和雷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诱饵已放出，水面已搅浑。”他低声自语，“‘观察者’就位。让我们看看，这条带着‘钥匙’气味的小鱼，是会惊慌失措地逃向更深的阴影，还是……勇敢地，游向那张早已为他张开的网。”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