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市江湖术士来踢馆
一觉睡到上三竿,我是被饿醒的。昨晚那通意念作消耗太大,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爬起来,头还有点沉,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看着桌上那套“新鲜出炉”的“高考定心丸”组合套装——两个其貌不扬的香囊,一支普通中性笔,一块素白橡皮——我心里既有种“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的得意,又有点“这玩意儿真能行吗”的忐忑。
管他呢,死马当活马医。好歹是用了心的“手工定制”产品,比之前那些瞎搞的东西靠谱点。
我把东西小心收进一个净的塑料袋,又检查了一下昨晚顺便给林薇薇准备的“直播情绪稳定器”半成品——一个更小的、用剩布头缝的、里面只塞了一点点薰衣草和一颗塑料珠的“微型香囊”。核心的“戏剧张力碎片”引导还没做,那个需要更精细的作,等我精神再好点。
草草填饱肚子,我揣上给赵队的东西,蹬着三轮出了门。没直接去赵队家,先拐到昨天踩过点的一家小文具店,买了张素雅的包装纸和拉花丝带。服务要到位,包装得像个样子,哪怕里面是草。
按照赵队给的地址,我找到了他家小区。不算新,但管理挺严,绿化也好,是那种典型的公务员家属院。我报了楼号门牌,又给赵队打了电话,保安才放我进去。
站在赵队家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眉眼和赵队有几分相似,但更憔悴,眼角皱纹很深,穿着家常衣服,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姨您好,我是陈续,赵队让我来的。”我赶紧挤出最人畜无害的笑容。
“哦,小陈啊,进来吧。”赵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闷。女人侧身让我进去,没说话,只是又看了我手里的袋子一眼。
房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但空气里有种无形的紧绷感。客厅沙发上,一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背对着门坐着,肩膀瘦削,正低头看着膝盖上摊开的习题册,但半天没翻一页。听到动静,她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只留下一个苍白疲惫的侧脸。
赵队从里屋走出来,换了身居家服,但眉头还是习惯性锁着。他对我点点头,示意我去他书房。
书房更小,堆满了文件和书籍,有张小小的折叠床,看来赵队有时候睡这里。他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视线。
“东西弄好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赵队,都在这儿。”我把精心包装(自认为)的袋子递过去,压低声音,“两个香囊,一个放孩子枕头边,一个放书包里,不用刻意闻,有个味儿就行。这支笔和橡皮,让她平时做题用。关键是心态,您和嫂子尽量别在她面前提考试,别提成绩,家里气氛轻松点,这些东西辅助效果才好。”
我把昨晚想好的说辞又加工了一下,强调“辅助”和“家庭氛围”。
赵队接过袋子,没打开看,只是捏了捏,点点头:“行,知道了。多少钱?我现在转你。”
“八百,您昨晚说的数。”我亮出二维码。
赵队没犹豫,扫码转账。八百块到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那个……”赵队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用了这个,大概多久能……有点感觉?”
“这个因人而异。”我谨慎地说,“有的孩子一两天就觉得心里静了点,有的可能需要三五天。关键是坚持用,别断了。也别问她有没有用,就正常给,当普通文具和香包用。”
“行。”赵队点头,把袋子小心地放在书桌抽屉里,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小陈,这次……麻烦你了。不管成不成,这份心我记着。”
“赵队您客气了,应该的。”我忙说。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使用方法(其实没啥可交代的),我起身告辞。赵队送我出门,路过客厅时,那女孩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赵队老婆在厨房忙着,也没出来。
离开赵队家,我松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东西送了,钱收了。接下来,就看那套“意念引导”的小玩意儿,能不能真的在赵队女儿身上起一点点作用了。哪怕只是心理安慰,让她觉得“爸爸给我求了东西,我得静下心”,也算功德一件。
回到出租屋,我又倒头补了一觉。直到傍晚,才被林薇薇的连环call吵醒。
“陈续!东西好了没!我晚上八点直播!急急急!”她在电话那头嚷嚷。
“好了好了,薇薇姐,我晚上出摊带过去。”我打着哈欠应付。
“我现在就要!我过来拿!顺便再跟你对对直播稿,你帮我看看情绪把控点!”她不依不饶。
得,这位姑更惹不起。我报了地址,半小时后,林薇薇就开着辆小巧的红色轿车,精准地停在了我这栋破楼下,引来一片注目礼。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妆容清淡,头发柔顺地披着,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卸下伪装、真诚分享”的味道。就是眼神里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出卖了她“准备大一场”的内心。
我把那个只完成了一半引导的“微型香囊”给她,又把昨晚想到的一些关于“如何平衡真实与克制”的说辞跟她掰扯了一遍,中心思想就是“可以红眼圈,不能鼻涕泡;可以语带哽咽,不能嚎啕大哭;重点是反思和成长,不是单纯诉苦”。
林薇薇听得频频点头,拿着小本本认真记,那架势比当年高考还用心。临走前,她又转了我五百,说是“情绪稳定器”加“咨询费”,还拍着脯保证,直播效果好,后面还有重谢。
得,又进账五百。虽然这钱拿着有点心虚——那“稳定器”到底稳不稳定,天知道。
送走林薇薇,我草草吃了晚饭,蹬着三轮出摊。心里惦记着两件事:赵队女儿的反馈,和林薇薇的直播效果。
刚到夜市,还没摆好摊,老王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手里烤串都忘了翻:“小陈,出事了!”
“咋了王哥?城管又来了?”我一惊。
“不是城管!”老王压低声音,眼神往夜市另一头瞟,“那边,下午来了个新摊子,也搞玄乎的!挂的招牌比你还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夜市相对冷清的另一端,靠近公共厕所的位置,果然支起了一个新摊子。摊子不大,但布置得很“专业”:一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桌子,上面摆着铜质罗盘、几本线装书(看起来就很旧)、一小摞黄符纸,还有个小香炉,正袅袅冒着青烟。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瘦的老头,穿着对襟盘扣的灰布褂子,戴着一副老花镜,山羊胡,正眯着眼,慢悠悠地摇着一把破蒲扇。他面前也立着块招牌,白底黑字,龙飞凤舞:
“张半仙:批八字,看风水,解灾厄,专治疑难杂症(包括心病、梦魇、家宅不宁)”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祖传秘法,科学玄学结合,无效退款。”
我:“……”
好嘛,同行。还是看起来比我专业得多、派头足得多的“正规军”。
关键是,他那招牌上写的“心病、梦魇、家宅不宁”,简直像是照着我最近接的单子(程序员、苏晚晚)量身定做的广告词!这是要抢生意啊!
“看到了吧?”老王咂嘴,“下午就来了,围着看的人还不少。有几个大妈还在那算呢。这老家伙,看着就像个老江湖,比你小子能忽悠多了!”
我皱起眉头。夜市摆摊,各凭本事,本来没啥。但这“张半仙”出现得太巧,业务范围重叠度太高,而且一副“专业碾压”的姿态。这明摆着是来踢馆,或者至少是要分一杯羹的。
我的“情绪回收”摊子刚有点起色,就来了竞争对手。还是这种看起来很有“底蕴”的对手。
怎么办?硬刚?人家那套家伙事,那派头,比我这两张破纸板招牌唬人多了。认怂?那我这摊子还开不开了?
“小陈,你小心点。”老王提醒,“这种老江湖,手段多,心也黑。别跟他起冲突,但也得防着他使坏。”
我点点头,心里快速盘算。对方优势:形象专业,道具唬人,可能真懂点江湖伎俩或粗浅心理学。劣势:未必有真材实料(大概率是骗子),收费可能高,效果存疑。
我的优势:有“情绪POS机”这个外挂,能一定程度上真实感知和影响情绪,产品(虽然糙)可能真有点用。劣势:形象寒酸,招牌儿戏,缺乏“传统权威”背书。
不能硬碰形象。或许……可以扬长避短?我不跟他比“仙风道骨”,我比“年轻新”、“科学结合”、“接地气”?或者,脆暂时避其锋芒,看看他成色再说?
我正想着,那边“张半仙”的摊子前,似乎起了点小争执。一个穿着环卫工马甲的大爷,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声音隐隐传来:“……你说了能治!我老婆吃了你的符水,晚上还是睡不着!钱退我!”
张半仙不慌不忙,摇着蒲扇,声音苍老但清晰:“老哥,莫急。符水需心诚,连服七方可见效。你才用了两天,心又不诚,如何怪老夫之法不灵?若要退钱,也需满七无效方可。”
环卫工大爷气得脸通红:“你、你骗人!哪有这样的!”
周围已经有人指指点点。张半仙依然稳坐,甚至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看到这一幕,我心思一动。看来这“张半仙”,也就是个打着传统幌子、玩“心诚则灵”和“拖延战术”的普通骗子。对付这种,或许……
我暂时按下心思,先摆好自己的摊。今晚生意明显受了影响,路过的人不少都往张半仙那边瞟,来我这儿问“情绪回收”的一个都没有。连贴膜和冷饮都卖得少了。
我也不急,一边慢悠悠地给一个小孩贴奥特曼卡片,一边观察着那边。
张半仙打发走了环卫工大爷(似乎没退钱),又接待了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妇女,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妇女最后掏钱买了一张折成三角的“安家符”。
看来生意不错。
快到九点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是微信消息提示音,来自一个临时拉的、只有我、林薇薇和另一个她的运营小助理的三人小群。
小助理连发了好几条:
“薇薇姐直播数据炸了!在线峰值破了她平时三倍!”
“弹幕全是‘心疼薇薇’、‘真实’、‘路转粉了’!”
“礼物也刷疯了!好几个大哥在抢榜一!”
“#林薇薇直播崩溃后坦诚分享# 这个话题好像上同城热搜尾巴了!”
后面跟着一堆直播截图和数据截图。
林薇薇自己也冒泡了,发了一段带着哭腔(但明显克制过的)语音:“陈续!谢谢你!那个小香囊好像真的有用!我今天直播的时候,每次觉得快要控制不住,摸一下它,就觉得心里定了一点……虽然还是哭了,但我觉得我哭得……挺美的,挺让人心疼的,对不对?【笑哭】”
看来,我那半吊子的“戏剧张力引导”加上她自己的演技,效果拔群。她成功把一场“社死事故”,演绎成了“真诚坦露、脆弱成长”的吸粉现场。
我回复了一个“恭喜”的表情包。心里却想,她那“小香囊”估计屁用没有,纯属心理作用。不过,她成功了,我的“情绪周边”就算镀了层金。这是好事。
刚放下手机,一抬头,发现一个人影站在了我的摊子前。
不是顾客。
是那个“张半仙”。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摊位,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了我这边。老花镜后面的小眼睛,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上下打量着我寒酸的摊子和靠在车斗里的“情绪回收”招牌卷。
老王在那边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这边。
来了。我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小伙子,”张半仙先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带着长辈训诫晚辈的口吻,“你这摊子……搞的什么名堂啊?‘情绪回收’?老夫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情绪这东西,还能像破烂一样回收?”
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周围一些摊主和路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悄悄围拢过来看热闹。
我笑了笑,语气不卑不亢:“老前辈,时代在变,手艺也在更新。情绪不是破烂,是能量。能产生,就能疏导,能转化。老祖宗讲‘调畅情志’,现代心理学讲‘情绪管理’,我这儿,算是站在中间,用点新方法,帮街坊邻居处理点小烦恼。”
我把话题往“科学”、“传统”、“助人”上引,不接他“破烂”的话茬。
“呵,新方法?”张半仙嗤笑一声,蒲扇指了指我空荡荡的摊位,“就凭你这两张破纸板?空口白牙?年轻人,这行当,水深着呢。没点真本事,没点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和法器,就敢出来招摇撞骗,小心惹祸上身。”
他开始用“资历”和“规矩”压人,暗示我是骗子,而且不懂行。
“老前辈说的是。”我点点头,依然不生气,“所以我这摊子,明码标价,倾听为主,辅助点自研的小工具,也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效果嘛,街坊们用了觉得好,自然有回头客。觉得没用,我也拦不住人家骂街。各凭本事吃饭,您说是不是?”
我把“自研小工具”和“不搞封建迷信”点出来,暗指他那套罗盘符水才是老封建。同时暗示“效果说话”,你有你的老法子,我有我的新路子。
张半仙脸色微微沉了沉,显然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他盯着我,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
“小子,别以为会两句时髦话就能混。这夜市,有人罩着,规矩也得守。有些‘病’,不是你能看的。有些‘钱’,不是你能赚的。小心有命赚,没命花。”
这已经是裸的威胁了。而且,他提到了“有些病不是你能看的”,难道他知道我接了苏晚晚那种“脏东西”的活?还是泛指?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也压低声音:“老前辈,晚辈胆小,就混口饭吃。谁罩着,规矩咋样,我不懂。我就知道,街坊邻居信我,找我聊聊,我尽力帮。其他的,不归我管,我也管不着。至于有没有命花……晚辈年轻,身体还行,暂时不劳您老费心。”
针锋相对。我没露怯,但也没把话说死。同时暗示,我只做“聊聊”的生意,不碰他可能忌讳的领域(虽然已经碰了)。
张半仙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闪烁,似乎在评估我的深浅。最终,他冷哼一声,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声音提高:
“年轻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好自为之!”
说完,一甩那破旧的对襟褂子,背着手,踱着方步,回他自己摊位去了。
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神各异。
老王赶紧凑过来,低声道:“没事吧小陈?这老东西不好惹,听说以前在别的地方摆摊,跟人抢生意,使过阴招。”
“没事,王哥。”我摆摆手,心里却不轻松。
张半仙的威胁,不仅仅是口头上的。他提到了“有人罩着”、“规矩”,这背后可能涉及到这条夜市,甚至这片区域,某些看不见的势力划分。我的“情绪回收”摊子,可能无意中闯进了别人的地盘,或者触碰了某些“传统行当”的利益。
而且,他最后那句“有些病不是你能看的”,意味深长。是警告我别碰“灵异”类业务?还是他知道苏晚晚的事,甚至……他和苏晚晚房子里的东西有关?
可能性不大,但不得不防。
看来,这夜市摆摊,除了应付城管、开发客户、研究产品,还得提防同行倾轧和潜在的灰色势力。
真是一刻不得安生。
我重新坐回小马扎,目光扫过对面那个烟雾缭绕、颇有派头的“张半仙”摊位,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寒酸的两张招牌。
路还长,对手也有了。
不过,这样似乎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我摸了摸兜里那个“暴怒火花”。
急了,谁炸谁还不一定呢。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