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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狂徒启航秦风笔趣阁有全文免费资源吗?

星际狂徒启航

作者:考古老三

字数:184564字

2026-06-01 连载

简介

都市脑洞小说中的精品!《星际狂徒启航》由考古老三创作,秦风的人物形象鲜明,这本都市脑洞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剧情跌宕起伏,小说状态稳定,喜欢看都市脑洞小说的宝宝们快来。

星际狂徒启航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秦风是被手机炸醒的。

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西北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正好落在秦风的脸上,刺得他眼皮发痒,但他没动。他正做着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台巨大的聚变引擎前面,引擎点火了,蓝色的火焰喷出来,照亮了整个天空,所有人都鼓掌欢呼。他站在人群中,嘴角挂着痞笑,正要挥手致意,然后低头一看——自己光着脚,穿着一双拖鞋,裤衩上还印着海绵宝宝。他正在梦里尴尬地找裤子,手机就炸了。

不是闹钟,是林小禾的电话。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像一只发了疯的蜜蜂,从左边震到右边,又从右边震到左边,好几次差点掉下去。屏幕上显示着“小禾”两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小红点,提示未接来电——不是第一个,是第三个。

秦风昨晚两点才睡,把第二台装置的装配流程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每一种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四点的时候又醒了一次,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小时,然后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加起来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他眯着眼睛摸过手机,按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炸开了。

“秦风!超导磁体到了!”林小禾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尖锐得能划破玻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躁,像是在电话那头跳着脚说话。“一特斯拉的大家伙!卡车拉来的!司机找不到卸货的地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了!你快来!你再不来,司机要把车开回去了!他媳妇今天生!他还要赶回去给他媳妇过生!他媳妇要是知道他没回去,要跟他离婚!”

秦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他妈上周换的。他闷声说:“你让司机开到副楼门口,我去找叉车。”

“副楼门口?副楼门口那路能走卡车吗?你知道那车多大吗?十几米长,宽两米五,高两米八,拐弯半径比你们家客厅还大!副楼门口那路,三米宽,路边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伸出来占了一半!卡车开进去就出不来了!你这不是为难司机吗?司机已经在院子里转了半个小时了,油都烧了半箱了!”

“那你说怎么办?”秦风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像含了沙子。

“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给你打电话!你是总负责人,你不想办法谁想办法?我就是一个写代码的,代码写错了可以改,卡车开错了能倒回去吗?”

秦风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一一竖着,怎么都按不下去。脸上全是枕头印,左脸颊一道红印子,右脸颊一道更深的,像是被人在脸上画了个地图。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亮晶晶的。他穿着那件黑色T恤,领口歪到了肩膀,露出一截锁骨。T恤上那几个白色字母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洗了太多次,字母都裂开了。

“让司机等着,我二十分钟到。”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二十分钟?你知不知道司机已经在院子里转了多久了?转了半个多小时了!他媳妇今天生,他还赶着回去给他媳妇过生呢!他媳妇要是知道他没回去,他买的金项链就白买了!”

“那他媳妇生重要还是我睡觉重要?”

“你——秦风,你正经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正经着呢。”秦风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他龇了一下牙,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你跟司机说,让他开到食堂门口的空地上。那里地方大,能掉头。然后把设备卸在空地上,我到了再想办法运到副楼。”

电话那头,林小禾沉默了一秒钟。“食堂门口?食堂门口早上人多,卸设备会不会影响人家吃饭?”

“早上七点,食堂还没开饭呢。你赶紧去,别废话了。你再废话,司机真走了。”

秦风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穿衣服。校服T恤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裤子是昨天穿的那条,裤腿上有油污,没洗,他也不在乎。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翘着,胡茬没刮,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他用水把头发抓了两下,不那么炸了,但还是有几缕翘着,像倔强的野草。他没有刮胡子,反正也没人会在意他长不长胡子。

他走到门口,从床头柜上摸了一颗棒棒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糖纸是粉红色的,被他叠成了一只很小的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已经攒了十几个了。然后他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研究院的方向猛蹬。

风在耳边呼啸,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校服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轱辘一颠一颠的,但他蹬得很快,腿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大腿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嘴里叼着棒棒糖,糖棍在嘴角晃悠,上下晃动着,像一个节拍器。他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拖在灰色的路面上,像一个奔跑的巨人。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从左腮帮子滚到右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包。

“嗯?”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劲儿,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

“超导磁体到了。一特斯拉,两吨重,十几米长的卡车拉来的。”

“我知道。我早就监测到了。我还知道司机的媳妇今天过生,他买了条金项链当礼物,藏在驾驶室的储物箱里,用红布包着。你还想知道什么?司机的手机号?他的车牌号?他昨天晚上在哪吃的饭?兰州拉面,加了个卤蛋,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是你先不正经的。二十分钟?你刷牙了吗?你洗脸了吗?你梳头了吗?你没有。你就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踩着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叼着一棒棒糖出门了。你这个样子,是去接收设备还是去逛菜市场?”

“接收设备。”秦风蹬得更快了,屁股都离开了车座,整个人站起来蹬。“设备认技术,不认衣服。衣服穿得再好看,不会用,白搭。衣服穿得再破,会用,就行。”

“你这歪理,一套一套的。上次你说‘人长得帅就行,衣服不重要’,上上次你说‘成绩好就行,作业不写不重要’。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不是歪理,是道理。你一个数据库,懂什么道理?你就会算数。”

系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秦风知道它没生气,它哼的时候就代表它说不过了。

秦风到研究院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那辆卡车。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太显眼了。一辆十几米长的平板拖车,银灰色的车头,车头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绿色的平板上面盖着蓝色的防雨布,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绳子打了死结,解了半天解不开。车头上印着物流公司的logo,一个大大的“运”字,红色的,很醒目,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车停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白烟,在地上吹起一小片灰尘。

司机站在车旁边,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跟林小禾说话。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胳膊比秦风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嗓门很大,说话的时候整个空地都能听到。林小禾站在他面前,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扣,头发乱糟糟的,眼镜上有一层灰,镜片后面是一双熬红了的眼睛。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超导磁体的安装图纸,他正在给司机指指点点,但司机显然没听懂,一直在摇头。

秦风把自行车锁在食堂门口的柱子旁边,走过去。柱子是水泥的,上面贴着一张食堂的菜单,红烧肉八块钱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五块钱一份。

“秦风!你可算来了!”林小禾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都亮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司机师傅说,设备不能露天存放,怕淋雨怕晒。食堂门口的空地没有遮挡,放久了不行。他说最多放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他就要走了,他媳妇等着他呢。”

秦风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像一块巨大的蓝玻璃盖在头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面已经开始发烫了。他眯着眼睛,看着司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师傅,车里还有别的货吗?”

“没了。就这一件。专门给你们拉的。”司机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北方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像在唱戏。“我从石家庄开过来的,开了十几个小时,中间就吃了一碗泡面,上了两次厕所。你们这研究院,太大了,我在院子里转了半个多小时,愣是没找着你们说的那个副楼。你们这路也窄,大车本拐不过去,拐弯的时候差点蹭到花坛,吓出我一身冷汗。”

“师傅辛苦了。”秦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给司机。烟是他爸的,他顺手拿的,软中华,他爸平时不舍得抽。“副楼那边路确实窄,大车进不去。这样,您把设备卸在这,我想办法运过去。”

司机接过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用鼻子闻了闻烟,眼睛亮了一下,是中华。“你们用啥运?叉车?叉车能叉动吗?两吨重呢,叉车叉起来晃晃悠悠的,万一倒了怎么办?这设备金贵着呢,碰一下好几万没了。”

“能。我去借叉车。”

“叉车能叉,但你们那个副楼门口的路,叉车也进不去吧?我刚从那边过来,那路窄得很,路边还有树,叉车拐弯也费劲。那棵树伸出来的枝条,刮到设备怎么办?”

秦风想了想。“那就用叉车运到副楼门口,再用撬棍挪进去。人力挪,稳当。”

司机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着,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秦风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头发翘着,胡茬没刮,运动鞋上还有泥巴,裤腿上也有油污。司机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你们这些搞科研的,都是疯子。两吨重的设备,用撬棍撬?你们几个人?”

“四个。”

“四个人?四个人撬两吨重的设备?你们以为你们是大力士啊?那设备两吨重,四千斤,一个人要撬一千斤。你们撬得动?”

秦风笑了,笑得痞痞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上排几颗牙齿。“师傅,我们不是大力士。但我们有办法。我们有撬棍,有钢管,有滚轮。用撬棍撬起来,塞钢管,滚着走。不费劲。”

司机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也笑了。他笑得很响,哈哈哈哈的,整个空地都能听到。“行。你们有办法。我不管了。我先把设备卸下来,剩下的事你们自己搞定。我媳妇还等着我回去过生呢,我给她买了条金项链,藏在驾驶室里,可不能耽误了。”

秦风愣了一下。“金项链?您还挺浪漫。多少钱买的?”

“三千多呢。我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司机把烟别在耳朵上,走到车尾,开始解绳子。绳子打了死结,他解了半天没解开,嘴里骂骂咧咧的,用牙咬,用手拽,脸憋得通红。秦风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递给司机。“用这个。”

司机接过刀,割断了绳子。绳子断了,防雨布滑下来,露出下面的超导磁体。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个巨大的银色躺在地上。磁体上印着红色的型号标识——“HT-7U”,下面是一串数字。

秦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见过超导磁体的照片,在论文里,在资料里,在网上。但他没见过真的。真的跟照片不一样。真的更大,更亮,更重,更真实。你站在它面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的重量,它的价值。它不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图纸,不是一行公式。它是一个真实的、两吨重的、几百万块钱的东西。它可以产生一特斯拉的磁场,可以约束上亿度的等离子体,可以改变人类的历史。

“愣着嘛?”司机喊了一声,“搭把手,把防雨布扯下来。”

秦风回过神,跳上车,跟司机一起把防雨布扯下来。防雨布很重,湿漉漉的,沾着露水,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叠好放在一边。

设备卸了一个小时。

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叉车进进出出,叉着两吨重的超导磁体,从平板车上卸下来,又运到副楼门口。叉车是秦风从后勤处借的,司机是后勤处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姓王,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手很稳,眼神很准。王师傅开叉车二十年了,什么设备都叉过,从几公斤的仪器到几吨的发动机,但没有叉过超导磁体。他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金贵,秦风告诉他“这东西值几百万,碰一下就没用了”,王师傅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几百万?”王师傅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能划破玻璃,“那我不开了。你们自己开。我开不起,我怕赔。”

“王师傅,您别紧张。”秦风蹲在叉车旁边,拍了拍叉车的叉子,叉子是铁的,拍上去砰砰响。“这东西金贵,但不是纸糊的。您慢点开,稳点开,别颠,别碰,别急。跟开您那辆电动车一样就行。您那辆电动车开了十年了,没出过事吧?”

“我那辆电动车三千块钱买的,碰了蹭了不心疼。这东西几百万,碰一下我赔不起。我一辈子的工资都赔不起。”

“碰了不用您赔。我负责。”

王师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负责?你一个小孩,拿什么负责?你爹妈给你赔?”

“我是总负责人。”秦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糖棍上沾着口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出了事,我担着。写报告,我做检讨。赔钱,我出。坐牢,我去。跟您没关系。”

王师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超导磁体,咬了咬牙,握住了方向盘。他的手指关节发白,握得很紧。叉车轰轰轰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呛得人直咳嗽。叉子慢慢升起,叉住超导磁体的底座,稳稳地抬了起来。王师傅开得很慢,比走路还慢,比蜗牛还慢,叉车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王师傅的心就颤一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方向盘上,滴在仪表盘上,滴在腿上。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秦风跟在叉车旁边,一边走一边喊:“慢点!再慢点!往左偏了,往右打一点!再打一点!好,直走!前面有个坑,绕过去!绕不过去就慢慢过,别颠!好,慢慢过!过了!继续走!”

王师傅被他喊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但叉车稳稳当当地开到了副楼门口。超导磁体被放在门口的空地上,底座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地面都震了一下。王师傅熄了火,从叉车上跳下来,腿都软了,靠在叉车上直喘气,口剧烈地起伏着。

“总负责人,”他喘着气说,声音都在抖,“下次这种活,别找我了。我心脏受不了。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吃饭呢,我可不能死在这儿。”

“王师傅,辛苦您了。”秦风递给他一瓶水,水是冰的,瓶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下次不找您了。下次我们自己搬。”

“你们自己搬?你们搬得动?那东西两吨重,你们四个人,一人五百斤,搬得动?”

“搬不动也得搬。自己的设备,自己搬。自己的仗,自己打。”

王师傅摇了摇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你们这些搞科研的,都是疯子。我开了二十年叉车,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秦风笑了,笑得痞痞的。“王师傅,您这话,今天第二个人说了。”

“那第一个人是谁?”

“司机师傅。他也说我们搞科研的是疯子。”

王师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他说得对。你们就是疯子。但不是坏的那种疯子。是好的那种。是大事的那种。”他拍了拍秦风的肩膀,那只手很大,很重,拍得秦风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小子,好好。成了,我请你喝酒。”

“王师傅,我十五岁,不能喝酒。”

“那就喝可乐。我请你喝可乐。”

王师傅开着叉车走了。叉车的尾灯一闪一闪的,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里的树荫中。

超导磁体放在副楼门口的空地上,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颗巨大的躺在地上。它的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秦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磁体的外壳,冰凉的,光滑的,像摸在一块巨大的玉石上,像摸在婴儿的皮肤上。他检查了底座,没有变形,没有裂纹。检查了接线柱,没有松动,没有损坏。检查了真空密封,没有漏气,没有破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

“嗯?”

“磁体没问题。搬运过程中没有受损。完好无损。”

“运气不错。两吨重的设备,从卡车上卸下来,用叉车运了五百米,没有磕碰没有颠簸,完好无损。你的运气,比你的技术好。”

“不是运气。是王师傅开叉车开得好。他开了二十年叉车,技术是练出来的。”

“王师傅开叉车开了二十年,技术是好。但人家开了一辈子叉车,从来没开过这么慢的。人家是被你吓的。你说‘碰一下就没用了’,人家能不害怕吗?”

“不吓他,他能开这么慢吗?不慢,能保证设备安全吗?安全第一,面子第二。我不怕得罪人。”

“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吓人的时候嘴硬,认错的时候嘴也硬。”

“不是嘴硬,是心里有数。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秦风站起来,绕着超导磁体走了一圈。两吨重的大家伙,比他高,比他宽,比他重。他站在它面前,像一个小矮人站在巨人面前。但他不怕它。他知道它的结构,知道它的原理,知道它的脾气。他知道怎么让它工作,也知道怎么让它不工作。他研究了三年超导磁体,从原理到工程,从理论到实践,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他知道它用的是铌钛合金超导线,临界温度是九点五开尔文,工作温度是四点二开尔文,需要浸泡在液氦里。他知道它的磁场强度是一特斯拉,均匀度是万分之五,储能是十兆焦耳。他知道它的失超保护系统是主动式的,一旦检测到失超信号,会在几毫秒内将储能释放到外接电阻上。

林小禾从副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秦风,真空泵也到了。分子泵、机械泵、真空计,三个大箱子,堆在走廊里。走廊本来就窄,现在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你去看看。”

“走。”

秦风跟着林小禾走进副楼。走廊里堆着三个大木箱,每个箱子都有一人多高,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上面印着“易碎物品”“向上”“防”等标识,红色的字,很醒目。木箱的边角用铁皮包着,钉子上还带着木屑,木屑是新茬。秦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撬开了一个箱子。木板撬开的声音很大,咔咔咔的,在走廊里回响。

里面是分子泵,银白色的,圆筒形,表面光滑如镜,像一面镜子。泵体上刻着型号和参数,“F-200/1200”,下面是一串数字。秦风用手摸了摸,冰凉的,没有划痕,没有磕碰。他检查了法兰接口,没有变形,密封面光滑。检查了电源接口,没有损坏,针整齐。检查了铭牌,型号、参数、出厂期都对得上。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没问题。三个箱子都拆开,检查一遍。没问题就搬到实验室里。”

“搬?我们自己搬?”林小禾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三个箱子,每个至少一百公斤。我们自己搬得动吗?我们又不是搬运工。”

“搬不动就拆开搬。把设备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搬。一百公斤,两个人抬,一人五十公斤。五十公斤,你抬不动?”

林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得像麻秆,像两枯的树枝。他的胳膊上几乎没有肌肉,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像鸡爪,指甲盖上有竖纹。“抬不动。我连一袋大米都扛不动,上次我妈让我扛一袋米上楼,我扛到三楼就喘不过气了。”

“那你就看着。我和我爸抬。”

林小禾沉默了。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不好意思的。他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木屑。

秦建国是中午来的。

他从研究院主楼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工装上沾着油污和灰尘,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小臂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青筋暴起,像盘踞的蛇。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工具箱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提手换了好几次,用铁丝缠着。他走到副楼门口,看到超导磁体躺在地上,看到秦风蹲在旁边吃面包——面包是早上从食堂买的,两块钱一个,里面夹着一点肉松——看到林小禾站在走廊里对着三个大木箱发呆。

“设备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石头砸在地上。

秦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面包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到了。磁体在门口,真空泵在走廊里。脉冲电源下午到。”

秦建国走到超导磁体前面,蹲下来,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把扳手。他开始检查磁体的固定螺栓,一个一个地拧,一个一个地确认。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螺栓都要拧好几遍,用扭矩扳手反复确认。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但很灵巧,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他拧螺栓的时候,眼睛盯着扳手,耳朵听着声音,鼻子闻着气味。拧紧了,会发出“咔”的一声,扭矩扳手会跳一下。松了,没有声音。

“爸,您吃饭了吗?”秦风问。

“吃了。食堂吃的。”秦建国头都没抬,继续拧螺栓。

“食堂的红烧肉好吃吗?”

“还行。”

“比老孙做的呢?”

秦建国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松开扳手,直起腰,看着秦风。“老孙做的好吃。”他继续拧螺栓。

秦风笑了,笑得痞痞的。“您也会说好听话?您平时不是不说话吗?”

“不是好听话。是实话。”秦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上沾了泥土。“老孙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食堂的红烧肉,肥的腻,瘦的柴。不一样。老孙做菜用心,食堂做菜用锅。”

“那您跟老孙说,让他多做点。咱们四个人,不够吃。”

秦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说?”

“我说了。他不听。他说‘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吃,不想着活’。您说,他听。您是老同志,他是老同志,老同志跟老同志好说话。”

秦建国没有接话。他蹲下来,继续检查螺栓。

林小禾从走廊里探出头来,脑袋伸出门框,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的土拨鼠。“秦风,真空泵的箱子拆开了。分子泵没问题,机械泵也没问题。但真空计的显示屏碎了。”

秦风走过去,看了一眼。真空计的显示屏确实碎了,玻璃面板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劈在上面。裂缝很细,但很深,里面的液晶屏露出来了,还在闪着微弱的光。数字还在跳,但看不清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玻璃碴子扎了一下他的手指。

“面板碎了,但里面的液晶屏没坏。换个面板就行。不是大问题。”

“换面板?去哪换?研究院有备件吗?”

“没有。找厂家。打电话,让他们寄一个过来。”

“厂家在哪?”

“上海。华夏电子集团公司,在浦东,金桥路一千八百八十八号。”

“上海?寄过来要几天?”

“三天。顺丰隔达,后天到。”

“三天?那我们这三天什么?等着?”

“别的。先把磁体装好,先把管路接好,先把代码写好。三天后,面板到了,装上就能用。一天都不耽误。”

林小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这个人,遇到什么事都不着急。天塌下来你都不着急。”

“着急有用吗?着急能把面板修好吗?着急不能。能做的事,去做。不能做的事,等。等的时候,做别的能做的事。”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道理。你一个写代码的,不懂道理?”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瘦削,肩膀很窄,走路的时候有点驼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孙德茂是下午来的。

他骑着他的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到了副楼门口,车铃不响了,车闸不灵了,脚蹬子歪了,但骑得很稳。手里拎着保温袋,军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了,拉链头换了好几次。保温袋里装着三个饭盒,摞得整整齐齐。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锁好,拎着保温袋走进副楼。

他看到超导磁体躺在门口,像一具巨大的尸体。看到真空泵的箱子堆在走廊里,像三座小山。看到秦风蹲在地上拧螺栓,额头上全是汗。看到林小禾坐在工控机前面疯狂敲键盘,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看到秦建国站在实验台前画图纸,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乱成这样,还能活?”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饭盒是不锈钢的,叠在一起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先吃饭。吃饱了再。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秦风放下扳手,走过来,打开饭盒。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肉晶莹剔透,像玉石;瘦肉鲜红,像玫瑰花瓣。排骨炸得金黄,裹着糖醋汁,亮晶晶的。青菜炒得脆嫩,绿油油的,没有黄叶子。汤里飘着蛋花和西红柿片,红黄相间,很好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老孙,您这红烧肉,一天比一天好吃。今天比昨天好吃,昨天比前天好吃。按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再过一个月,您就能去人民大会堂当厨师了。”

“那是因为你一天比一天饿。”孙德茂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秦风吃。他的二郎腿翘得很高,脚尖点着地,一晃一晃的。“你昨天吃了没有?”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早上在食堂买的,两块钱一个,夹肉松的。”

“面包能顶饿?面包是碳水化合物,吃进去就消化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饿了。你看看你的脸,都瘦成什么样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你要吃肉,吃肉才顶饿。肉是蛋白质,消化慢,扛时候。”

“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太腻了,油太大。”

“食堂的红烧肉是给工人吃的,不是给你吃的。大锅菜,能好吃到哪去?你吃的红烧肉,是我专门给你做的。用的是五花肉,肥瘦相间,一层肥一层瘦,共五层。炖了两个小时,小火慢炖,不加一滴水,用啤酒炖的。你尝尝这个排骨,糖醋的,酸甜口,开胃。排骨要先焯水,去血沫,再炸,炸到金黄,再炒糖色,再加醋,最后收汁。工序多了去了。”

秦风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好吃。真的好吃。”

“那当然。”孙德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嘴角往上翘着。“我做的菜,就没有不好吃的。我老婆都说,我退休以后应该去开个餐馆。”

林小禾也走过来,端起饭盒,一边吃一边看代码。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筷子夹着肉,送到嘴里,嚼着,眼睛没离开屏幕。他的吃相还是很难看,吧唧吧唧的,汤汁滴在键盘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他的袖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油渍、汤汁、键盘灰,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

孙德茂看着他,摇了摇头。“小禾,吃饭的时候就专心吃饭。你那个代码,写不完的。今天写不完明天写,明天写不完后天写。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在吃。”林小禾含糊不清地说。他的嘴里塞着饭,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

“你那叫吃?你那叫往嘴里塞。你嚼了吗?你尝出味道了吗?你知道你吃的是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吗?”

林小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盒,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肉块都长得差不多,都裹着酱汁,都亮晶晶的。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红烧肉。”

“哪块是红烧肉?”孙德茂追问,用手指着饭盒。

林小禾用筷子在饭盒里拨了拨,夹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了看,又闻了闻。“这块。”

“那是香菇。红烧肉里的香菇。”

林小禾又愣了一下。他把那块香菇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香菇也好吃。香菇有营养。”

孙德茂摇了摇头,不再说了。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拿起秦风写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公式和参数。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长时间,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想一想,用笔在纸上画个圈。

“秦风,你这个动力系统的工程方案,”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很沉,“有几个地方有问题。不是大问题,是小问题。但小问题不改,会变成大问题。”

秦风咽下嘴里的饭,擦了擦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您说。”

“第三页,冷却系统的设计。你写的是水冷,但水冷不够。一特斯拉的磁场,十秒的等离子体稳定时间,热量太大了。水冷扛不住。水的比热容是四点一八,液氮的比热容是二点零,但液氮的汽化潜热是一百九十九,单位质量带走的热量是水的几十倍。需要液氮冷却,或者液氦冷却。液氮便宜,一升几块钱;液氦贵,一升几百块。你自己选。但不管你选哪个,冷却通道都要重新设计。”

“液氮。”秦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液氮够用吗?”

“够用。液氮的沸点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超导磁体的工作温度是零下二百六十九度,差了七十三度。够用。但需要重新设计冷却通道。你原来的设计,冷却通道太细,直径只有十毫米,流量不够。改粗一点,增加到二十毫米,再增加几个通道,增加一倍的数量,应该没问题。”

“行。我改。今天晚上就改。”

“第七页,真空系统的设计。你写的是单泵抽气,但单泵不够。十的负五次方帕,需要双泵串联。一台粗抽,一台精抽。粗抽用机械泵,极限真空十的负一次方帕。精抽用分子泵,极限真空十的负六次方帕。两台串联,才能到十的负五次方。你原来的设计,只有一台机械泵,极限真空只有十的负三次方,差了两个数量级。不够。”

“机械泵的极限真空是十的负三次方。十的负五次方,确实需要分子泵。我写方案的时候想的是机械泵就够了,但我忘了算放气率。材料表面吸附的气体,在真空下会慢慢释放出来,这个放气率会影响极限真空。是我疏忽了。”秦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字迹潦草,但他自己能看懂。“分子泵,我去找钱老协调。应该没问题,钱老说过设备的事他负责。”

“第十二页,材料清单。你写了华夏一号合金二代,但你没有写用量。每一部分用多少,什么形状,什么尺寸,什么加工精度,你都没写。这些不写清楚,没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还没算完。结构设计还没定稿,尺寸还在优化。给我三天时间,我把用量算出来。精确到克。”

孙德茂把笔记本放下,看着秦风。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老师在看到学生进步时才会有的。不是欣慰,是欣赏。他教了一辈子徒弟,带了一辈子学生,从车间学徒带到了研究生,但从来没有遇到过秦风这样的。这个孩子,你指出问题,他马上记下来,马上想解决方案,不找借口,不推卸责任,不拖泥带水。他说“是我疏忽了”,不说是“条件不允许”,不说是“时间不够”。这种人,值得教。

“三天后,我等你。”孙德茂说。“三天后拿不出来,我可不答应。”

秦建国吃完饭,放下饭盒,擦了擦嘴,把饭盒叠好,放回孙德茂的保温袋里。他走到实验台前,拿起秦风画的图纸,看了一会儿。图纸很大,从这头铺到那头,像一张展开的地图。上面画着第二台装置的总装图,每一个部件的位置、尺寸、连接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从超导磁体画到真空腔体,再画到电源柜,再画到控制系统。

“这个布局,有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

秦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什么问题?”

“检修通道。你把真空泵放在下面,检修的时候怎么够得到?真空泵需要定期维护,换油、换密封圈、清洗内部,都要从下面作。你放在下面,人要钻进去,空间不够,钻不进去。”

“那放在哪?”

“放在侧面。侧面留出空间,人站着就能作。方便,安全,省时间。”

“侧面空间不够。侧面要放电源柜,电源柜也很大。”

“那就把电源柜挪到对面。真空泵放左边,电源柜放右边,中间留出通道。人在通道里走动,两边都能作。安全第一,方便第二。不方便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容易出事,出事了就什么都完了。”

秦风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改。今天就改。”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图纸上画了几笔,把真空泵的位置从下面改到了左边,电源柜的位置从左边改到了右边。画完,他看了看,又画了几笔,在中间加了一条通道,标了宽度——一米二。一米二,两个人并排走都够了。

秦建国看了改过的图纸,点了点头。“可以。就这样。”

秦建国走到超导磁体前面,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继续拧螺栓。他已经拧了一个小时了,几十个螺栓,每一个都确认了至少三遍。他的腰弯着,膝盖蹲着,姿势很难受,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拧螺栓的时候,嘴里不自觉地哼着一首军歌,跑调跑得厉害,但他自己浑然不觉。秦风听着那跑调的军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

四个人,在实验室里各忙各的。秦风在改图纸,林小禾在写代码,秦建国在拧螺栓,孙德茂在翻笔记本。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声、键盘声、扳手声、翻纸声。四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西北的秋天,天黑得早。太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油画。研究院的院子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老槐树上,照在草坪上,照在副楼的窗户上。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实验室,照在四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风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他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的脖子酸了,肩膀疼了,眼睛涩了,但他的嘴角挂着那个痞痞的笑。

“各位,”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差不多了。收工。”

林小禾从工控机前抬起头,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还悬在键盘上。“再写一会儿。这段代码快写完了。”

“明天再写。电脑又不会跑。”

“我的思路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了。”

“那就把思路记下来。写到纸上。”

林小禾沉默了一秒钟,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但很亮。

孙德茂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拎起保温袋。“明天我带饺子来。猪肉白菜馅的。你们爱吃不吃。”

“爱吃。”秦风说。“老孙做的什么都爱吃。”

“就你嘴甜。”孙德茂摇了摇头,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秦风,你这个,我赌了。赌你六个月能搞出来。搞出来了,我请你吃饭。搞不出来,你请我吃饭。反正我不亏。”

门关上了。

秦建国站起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合上盖子,拎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爸,我自己骑自行车。”

“天黑了,不安全。自行车放研究院,明天再骑。”

秦风没有争辩。他跟着他爸走出实验室,锁上门。门是白色的,门旁边的牌子还是写着“205”,但下面贴了一张新的标签——“昆仑计划实验室”。标签是秦建国打印的,白纸黑字,端端正正。

两个人走在研究院的院子里。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秦建国走前面,秦风走后面。秦建国的背影不宽,但很稳,像一棵被风沙吹了二十年的胡杨树,不粗壮,但结实。秦风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他爸送他上学,他爸接他放学,他爸在家长会上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他爸在他考了第一名的时候说“还行”。还行。就是最好的表扬了。

“爸,”秦风忽然开口。

“嗯?”

“您说,我们能把引擎造出来吗?”

秦建国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秦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爸会说这个。他爸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爸只会说“还行”“可以”“差不多”。他爸不会说“因为你在这里”。这是他妈才会说的话。

他看着他爸的背影,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他爸的头发上,把鬓角的白发照得很亮。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加快脚步,跟他爸并排走。

“爸,谢谢您。”

“别谢我。把引擎造出来,就是谢我了。”

两个人走出研究院的大门。门卫室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秦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秦风冲保安笑了一下,保安也笑了一下。

天已经黑了。西北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钻。秦风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零零七,”他在心里说。

“嗯?”

“你说,那些星星上面,有人在看我们吗?”

“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有人从那些星星上面看我们。看我们曾经站在这里,看我们曾经仰望他们,看我们曾经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秦风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痞痞的弧度。

“那我们就走快一点。别让他们等急了。”

他骑上自行车,蹬着,往家的方向去。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轱辘一颠一颠的,但他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灰色的路面上,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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