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向上行驶,两旁的树木逐渐茂密,将夕阳的余晖切割成碎片,在车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远离了市区的喧嚣,山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和凉意,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车厢内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祁涟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上,心里却乱成一团。陆锦司突然要去观星台的决定,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混杂着困惑、不安和一丝微弱到不敢承认的期待的涟漪。
他偷偷用余光瞥向驾驶座上的男人。陆锦司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贯的疏离。祁涟在心里苦笑,或许,真的只是“路过”或者“临时起意”吧,自己不该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行至半山腰,路边出现了一个简陋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食堂,门口挂着“山野风味”的牌子,炊烟袅袅,在渐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陆锦司忽然减慢了车速,打了转向灯,将车停在了小食堂门口的空地上。
祁涟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陆锦司没有看他,只是解开了安全带,语气听起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下车,吃点东西。”
说完,他便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祁涟愣了几秒,才慌忙解开安全带跟上。陆锦司带他来这种地方……吃饭?这简直比突然要去观星台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在他印象里,陆锦司对衣食住行极为挑剔,这种路边小店,是他平时绝不会踏足的地方。
小食堂里很净,但设施简陋,只有几张木头桌凳。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大婶在灶台前忙碌。
看到有客人来,大婶热情地招呼:“两位吃点什么?我们这儿的山野菜饺子和小炒肉味道都不错,还有自己腌的笋。”
陆锦司没说话,目光在墙上那张简陋的菜单上扫了一眼,然后拉开一张看起来还算净的凳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常客。
祁涟站在他身后,有些手足无措。
“坐。”陆锦司头也没回,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祁涟只好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陆锦司点了两碗野菜饺子,一份小炒肉,又要了一碟腌笋。点完菜,他便不再说话,只是拿出手机,似乎在看什么文件,眉头微蹙,恢复了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祁涟更加坐立难安。他完全猜不透陆锦司此刻的想法和行为。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平凡”的相处模式,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恐慌。他宁愿陆锦司像往常一样对他冷嘲热讽,或者脆无视他,也好过现在这样,让他陷入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饭菜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饺子,香气四溢的小炒肉,看起来确实很有食欲。
陆锦司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尝了一口,然后没什么表情地评价了一句:“还行。”
祁涟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心里更加混乱。他也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饺子,味道确实不错,是城市里吃不到的山野清香。但他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如同嚼蜡。
吃到一半,陆锦司忽然用公筷夹了一筷子小炒肉里的肉片,放到了祁涟的碗里。
祁涟的筷子瞬间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陆锦司。
陆锦司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吃着自己的饺子,只是耳似乎……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祁涟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多吃点。”陆锦司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训练了一天,补充体力。”
祁涟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的肉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慌张。他低下头,默默地用筷子拨弄着那块肉,最终还是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掉了。
这顿饭,在一种极其诡异和沉默的气氛中结束了。陆锦司结了账,两人重新上车,继续向山顶驶去。
祁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陆锦司这些反常的举动,像是一轻柔的羽毛,不断撩拨着他早已冰封的心湖,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的温柔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和残忍。这会不会是……又一种新的、更高级的玩弄他的把戏?等他放下戒备,投入其中时,再给他致命一击?
他不敢想,也不敢期待。
到达观星台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山顶的风很大,带着沁人的凉意。平台上只有零星几个游客,裹着厚厚的衣服,架着专业设备在等待星空。
陆锦司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只是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沉默地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城市灯火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天空。
祁涟也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他。他能感觉到,陆锦司此刻的心情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气息笼罩着他。
等了很久,云层非但没有散开,反而越来越厚,彻底遮蔽了天空。别说星星,连月亮都看不到。那几位等待的游客也悻悻地开始收拾设备,陆续下山了。
平台上,很快就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和车里沉默的两个人。
“看来,今天又看不到星星了。”陆锦司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
祁涟的心猛地一缩。又?他还记得上次……
“回去吧。”陆锦司掐灭了烟,关上了车窗,似乎准备打道回府。
祁涟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低低应了一声:“是。”
然而,陆锦司发动了车子,却并没有立刻掉头下山。他只是将车灯熄灭,让车子彻底融入浓重的黑暗里。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停止了,山顶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呼啸着刮过车身的声响。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没有动。
祁涟不明所以,也不敢问,只能陪着他一起沉默。密闭的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以及……自己那不受控制、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在这样极致安静和黑暗的环境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祁涟甚至能闻到陆锦司身上那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木质香,混合着刚才小食堂里沾染的些许烟火气,形成一种奇特而暧昧的氛围。
他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出汗,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陆锦司在看他。
那目光,不再是平里冰冷的审视或嘲弄,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的、几乎要将他灵魂看穿的专注。
祁涟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腔。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注视,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燥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覆上了他放在腿上的、微微蜷缩的手。
祁涟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然而,陆锦司的手却握得很紧,不容他挣脱。他的力道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的力度,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动。”陆锦司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祁涟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陆锦司握住的那只手,皮肤相接的地方,烫得吓人。
然后,他感觉到陆锦司的手指,开始动作。那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先是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然后,竟然一一地,缓慢而仔细地,抚过他微微蜷起的手指关节,仿佛在感受他骨骼的形状,皮肤的纹理。
这过于亲昵和……诡异的举动,让祁涟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本无法理解陆锦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心神俱震,不知所措之际,陆锦司的手,已经顺着他的手腕,缓缓向上,抚过他的小臂,最后,停顿在了他右臂衬衫袖子掩盖下的、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附近。
虽然隔着布料,但祁涟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他指尖的触碰。
然后,他听到陆锦司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气,低声问道:
“还疼吗?”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祁涟混乱的思绪。他花了足足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陆锦司问的是上次在包厢里,为他挡飞刀时受的伤。
伤口其实还没有完全好利索,偶尔动作大了,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他怎么可能说实话?
祁涟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尽量平稳地回答:“……已经没事了,陆总。”
陆锦司似乎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他抚摸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他的手指,继续沿着祁涟的手臂线条,缓缓向上游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索意味,越过肩头,抚上他绷紧的颈侧动脉,那里,脉搏正疯狂地跳动着,泄露着主人极力隐藏的惊慌。
祁涟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逃,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本无法动弹。黑暗中,陆锦司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像是一把火,在他皮肤上点燃,烧得他理智几乎崩溃。
最后,那只手,终于来到了他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然后,无比轻柔地,停留在了他微微颤抖的、之前被咬破此刻还带着细微伤痕的唇瓣上。
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怜惜?
祁涟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梦中惊醒!在陆锦司的唇即将要覆上来的前一刻,他猛地偏过头,躲开了这个即将到来的亲吻!
“陆总!”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有些变调,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结巴,“您……您……认错人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祁涟就后悔了。他感觉到车厢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锦司的动作顿住了。黑暗中,祁涟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死一般的寂静在车厢内蔓延。祁涟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等待着陆锦司的怒火,等待着他冰冷的嘲讽和惩罚。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来临。
过了许久,久到祁涟几乎以为自己会因为窒息而晕过去,他才听到陆锦司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是祁涟。”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祁涟的心上,“我没认错。”
祁涟彻底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陆锦司没有生气,没有讽刺,只是这样平静地告诉他,他没认错人。
这比任何疾风骤雨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无所适从。
陆锦司没有再试图亲吻他。他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一切令人心旌摇曳的触碰都只是祁涟的幻觉。
然后,他伸手,调整了驾驶座的按钮,将座椅缓缓放倒。接着,他又按下了车顶天窗的开关。
厚重的遮光板缓缓滑开,露出了上方的玻璃天窗。然而,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别说星星,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就在这时,“噼里啪啦”的声响,突然密集地敲打在车顶和天窗玻璃上。
下雨了。
而且雨势迅速变大,转眼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落下来,在车顶奏响沉闷而激烈的乐章,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车内,变成了一个在暴风雨中漂浮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陆锦司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躺在放倒的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膛,显示着他并未入睡。
祁涟依旧僵硬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开。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雨声,鼻尖萦绕着陆锦司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手臂和唇瓣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轻柔触感的余温。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陆锦司突如其来的温和,小心翼翼的触碰,那句“还疼吗”,以及此刻这暴风雨中共处一室的静谧……都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过于美好的梦境。而他,就像一个久处黑暗的人,骤然见到阳光,不是感到温暖,而是刺眼和恐惧,生怕这光是假的,下一秒就会熄灭,将他重新推入更深的冰窖。
他不配的……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更何况,眼前这大雨滂沱、被困山顶的情景,与记忆中那个狼狈却又带着一丝隐秘欢欣的夜晚,何其相似!
同样的观星台,同样未见的星空,同样的大雨。
只是,那一次,他们有短暂的、真实的欢笑。而这一次,只有无尽的沉默、试探和让他心惊胆战的、无法理解的“温情”。
物是人非,心境更是天差地别。
祁涟蜷缩在座椅里,将脸埋进膝盖,任由巨大的茫然、酸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将自己淹没。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陆锦司到底想做什么。
他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声仿佛永无止境。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