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葫芦巷出来,许辞跟着镜心一路往东走。
夜已经深了,洛阳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偶尔几家熬夜的窗户还透着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狗叫了一阵又停了,整座城慢慢沉入睡眠。
许辞走得很快,脚步却放得很轻——这是偷儿的基本功。镜心走在他旁边,不快不慢,脚步比他还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过了两条街,直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许辞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们去哪儿?”
“找个地方睡觉。”镜心头也不回,“你今晚还想睡大街?”
许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没地方去。平时都是在城隍庙或者哪个破庙里凑合一宿,可今晚城隍庙是不能回了,谁知道沈青崖的人会不会再去搜。
“那姑娘你……”他斟酌着用词,“你在洛阳有住处?”
“有。”镜心说,“一个破院子,东城边上,平时没人去。”
许辞想问那院子是怎么来的,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脆闭上嘴继续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
那是东城边上的一片破房子,挨着城墙,再往外就是荒地。房子大多是空的,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青苔,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镜心带着他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间相对完整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塌了两间,只剩东边一间还能勉强遮风挡雨。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铺着草的木床,墙角堆着些锅碗瓢盆,落满了灰。
镜心点亮桌上的油灯,火光一跳,照出一张年轻的脸。
许辞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在城隍庙门口,是怎么躲过沈青崖的?”
镜心正在收拾草,闻言头也不回:“月隐。镜花台的功夫,不是隐身,是让你在别人眼里变得不重要。”
“不重要?”
“就是……”镜心想了想,“明明看见你了,但脑子里会觉得‘哦,那只是一堆破烂’‘哦,那只是一堵墙’,然后就忽略过去了。”
许辞听得半懂不懂,但也没再问。他坐到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块铁牌,借着屋里的灯光仔细端详。
铁牌还是那块铁牌,巴掌大小,黑黝黝的,正面一个“夜”字,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可这会儿再看,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他爹的东西。
他那个从小把他养大、却从不敢认他的爹的东西。
“你爹的事……”镜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打算怎么办?”
许辞没回头,只是盯着铁牌上那个“夜”字。
“找。”他说,“不管他在哪儿,不管袁天罡把他藏哪儿了,我都要找。”
镜心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旁边坐下。
“袁天罡是不良人的不良帅,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武功深不可测。他要是真想藏一个人,你就算翻遍天下也找不到。”
“那我就翻遍天下。”许辞说,“反正我本来就是个小偷,偷东西是我的老本行。他,我就偷人。”
镜心侧过脸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倒是想得开。”她说。
许辞苦笑了一下:“想不开又能怎样?我爹忍了十八年不敢认我,我不能让他再忍十八年。”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沙沙作响。
“墨爷爷给的那块布呢?”镜心突然问。
许辞一愣,从怀里摸出那块破布。刚才走得急,他一直没来得及看这是什么东西。
展开布,就着灯光一看,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块地图。
画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线条,几个圈圈点点,但勉强能看出是洛阳城的地形。城西有个地方画了个叉,旁边写着两个字:荒宅。
“这是哪儿?”许辞问。
镜心盯着那块布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对洛阳不熟。”
许辞倒是熟。他在这城里混了六年,每条街每条巷都走过,可这个“荒宅”……
“城西荒宅多了,这叉画得这么模糊,谁知道是哪个。”他把布翻过来,背面也有字:
“你爹藏的东西。”
许辞的手一抖。
“什么东西?”
布上没写。
他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那六个字,再没有别的线索。
“墨爷爷给的东西,肯定有用。”镜心说,“先去探探。”
许辞点头,把布叠好塞回怀里。铁牌也收好,贴着口放着,冰凉冰凉的。
“睡吧。”镜心站起来,“明天一早去看。”
她说着进了屋,往那张铺着草的木床上一躺,闭上眼睛。
许辞坐在门槛上没动。
“你不进来睡?”镜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不用。”许辞说,“我习惯睡外面。”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一声“哼”。
许辞没理她,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好,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他盯着那轮月亮,脑子里却乱得很。
父亲。夜行司。铁牌。袁天罡。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他明明只是想偷点东西换几两银子喝酒,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什么“少司命”?
他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布,又看了一遍。
城西,荒宅。
他爹藏的东西。
会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把布收好,闭上眼睛,让夜风吹在脸上。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踩在瓦片上。
许辞的耳朵动了动。偷儿久了,听力比一般人好得多。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是脚步声。
有人在屋顶上。
他慢慢睁开眼,没有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往上看。屋顶的瓦片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个黑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许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保持原来的姿势,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一只手却悄悄伸向腰间的匕首。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镜心的声音:
“外面有客人,不请进来坐坐?”
屋顶上那两个人显然没想到会被发现,愣了一下,然后脆不藏了。
“哗啦”一声,瓦片碎裂,两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院子里。
许辞翻身站起,匕首出鞘,挡在门口。
月光下,两个人都穿着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一个高瘦,一个矮壮,腰里都别着刀。
“东西交出来。”高瘦的那个开口,声音沙哑,“交出来,饶你们一命。”
许辞攥紧匕首:“什么东西?”
“少装蒜。”矮壮的那个往前一步,“那块铁牌,交出来。”
许辞心里一沉。
又是冲铁牌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门开了,镜心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位是哪条道上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大半夜的,也不怕惊动不良人?”
高瘦的那人冷笑一声:“不良人?现在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有空管你们。”
镜心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话里有话。
许辞却顾不上想这些,他盯着那两个人,脑子飞快地转。一个打两个,他没什么胜算,镜心那什么“月隐”不知道能不能打,万一打不过——
“东西可以给你们。”他突然开口。
镜心一愣,看向他。
那两个人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许辞把手伸进怀里,慢慢往外掏。
那两个人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
许辞掏出来的,是那块破布。
“就这?”矮壮的那个皱眉,“你耍我们?”
“这不是你们要的?”许辞装傻,“那你们要什么?”
高瘦的那个眼睛一眯:“铁牌。那块刻着‘夜’字的铁牌。”
许辞把布塞回怀里,摊了摊手:“什么铁牌?我不知道。”
“你——”
矮壮的那个脾气暴躁,当即就要拔刀,却被高瘦的那个拦住了。
“小兄弟,”高瘦的那个语气突然变得和缓,“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那块铁牌,本来就是我们主上的东西,你拿了也没用。交出来,我们主上可以给你一笔钱,够你花一辈子。”
许辞心里冷笑。
这话骗鬼呢。
他正要开口,旁边的镜心突然说话了:
“你们主上是谁?”
高瘦的那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镜心又问:“是李嗣源的人?还是梁军暗部?”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许辞心里一动。这两个反应,不像是梁军的人——刚才在夜市追他的那些骑马的黑衣人,可不长这样。
“都不是?”镜心笑了笑,“那你们主上,是那位‘鹧鸪’?”
话音刚落,那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高瘦的那个不再废话,直接拔刀:“找死!”
刀光一闪,直劈镜心面门。
许辞往前一挡,匕首架住那一刀,震得虎口发麻——这人力气不小!矮壮的那个也动了,绕过他,直接扑向镜心。
镜心却像早有准备一样,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屋里的黑暗中。
矮壮的那个追进去,刚迈进门槛,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下,“咚”的一声闷响,人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
许辞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和他交手的高瘦那人也是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屋里飞出一团黑影,正砸在高瘦那人的脸上。是一块砖头。
高瘦那人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许辞趁机欺身而上,匕首抵住他的喉咙。
“别动。”
高瘦那人僵住了。
镜心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地上趴着的那个,又看了看被许辞制住的那个,笑了。
“问问他,谁派来的。”
许辞把匕首往前送了送,在那人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说,谁的人?”
高瘦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镜心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你是不良人。”她突然说。
那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镜心笑了:“果然是。”
许辞一愣:“不良人?不良人不是归沈青崖管吗?沈青崖刚才还在追我们——”
“沈青崖是沈青崖。”镜心说,“不良人现在分了两派,他不是沈青崖的人。”
她说着,伸手扯下那人的蒙面布。
一张普通的脸,三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道疤。
镜心看着那道疤,若有所思。
“你们是李嗣源的人。”她说,“李嗣源要对袁天罡动手,你们这些下面的人,就开始到处搜刮和夜行司有关的东西——对不对?”
那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开口:“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镜心站起来,拍了拍手,“看来我猜对了。”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许辞看着他,突然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那人沉默。
许辞把匕首又往前送了送,血珠子渗出来。
“说!”
“有……有人报信。”那人的声音发颤,“说你们在城东这片破房子里,让我们来搜。”
“谁?”
“不……不知道。是上头传下来的消息。”
许辞和镜心对视一眼。
有人报信。
知道他们在这儿的,只有两个人——墨无痕,和沈青崖。
墨无痕不可能。
那是沈青崖?
可他刚才明明放他们走了,为什么又派人来?
除非……
除非这些人和沈青崖不是一伙的。
许辞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蹄声,脚步声,还有人在喊——
“那边有动静!”
“快!”
那人的脸上露出喜色:“是我们的人!你们跑不掉了!”
许辞脸色一变,看向镜心。
镜心已经往院子后门跑去:“走!”
许辞一咬牙,把那人往地上一推,跟着镜心就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翻过后墙,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地跑。可身后的追兵像长了眼睛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往哪儿跑?”许辞边跑边喊。
镜心没答话,突然停下脚步。
许辞差点撞上她:“怎么了?”
镜心抬头,看着前面的屋顶。
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青衫,身姿挺拔,腰悬长刀。
沈青崖。
许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后都是追兵,沈青崖挡在前面,这回是真跑不掉了。
沈青崖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镜心,突然开口:
“跟我走。”
许辞一愣。
“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没时间解释。”沈青崖打断他,看向巷子那头越来越近的火把,“那些人是李嗣源的亲信,落他们手里,你们活不过今晚。”
镜心盯着他:“我们凭什么信你?”
沈青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解开腰间的佩刀,连刀带鞘,扔给许辞。
许辞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
“刀给你。”沈青崖说,“我一个不良人校尉,没了刀,还能耍什么花招?”
许辞看看手里的刀,又看看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进巷子口。
沈青崖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许辞咬了咬牙,把刀往腰里一别,拉起镜心,跟着沈青崖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却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