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广电大厦,二十八层高的蓝色玻璃幕墙在正午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支通体莹润的巨型钢笔,垂直扎进城市核心地带,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行色匆匆的芸芸众生。风掠过幕墙表面,发出细微的呼啸声,裹挟着城市的喧嚣与精英阶层的疏离感。
“哥……咱真能见到苏大美女?”
猴子推着轮椅站在大厦气派的旋转门前,紧张得不停搓手,还特意对着光洁的玻璃门理了理那两撇稀疏的刘海,脸颊涨得通红,既藏不住兴奋,又满是忐忑:“那可是‘江城之花’啊!我每天晚上送完外卖,都要看她的节目重播才能睡着。真人会不会比电视上还漂亮?”
“她是记者,不是明星。”
林辰坐在轮椅上,透过墨镜望向大厦门口——穿着职业装的精英男女步履匆匆,手里攥着文件或咖啡杯,低声交谈着进出,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咖啡与纸张混合的职场气息。他语气平静,却透着有成竹:“而且,她现在恐怕没心情顾及漂亮。”
据刘三提供的情报,苏清歌主持的王牌栏目《民生直通车》,近来因频繁曝光本地房地产商的黑幕,已然触怒了不少权势人物,正承受着台里高层的巨大施压。赵天霸能请动省台直播那场拍卖会,绝非只靠金钱铺路,更想借这场“正能量宣传”,强行挤占苏清歌的“负面曝光”时段,彻底掐断她的发声渠道。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舆论战争。而林辰,正是要给深陷困境的苏清歌,送去一把能破局的利刃。
“走,进去。”
“哎!可是保安……”猴子刚想提醒没预约本进不去,就见林辰已控着电动轮椅,稳稳滑向入口处的门禁闸机,姿态从容不迫。
两名身着黑色制服的保安立刻上前阻拦,神色严肃:“先生,这里是办公区域,闲人免进。请出示工牌或访客证。”
林辰停下轮椅,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目光平静却自带压迫感。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向保安:“麻烦转交新闻中心的苏清歌主任。就说……有一个能救她节目命的人,在楼下等她。”
保安愣了一瞬,目光扫过林辰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即便坐着轮椅,那份久居上位的笃定气质也难以掩盖,再看那封封口整齐的信封,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这年头,敢直接闯广电找“苏魔头”的,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要么是手握筹码的大人物。
“您稍等。”保安不敢怠慢,连忙拿起内线电话,小心翼翼地拨通了新闻中心的号码。
……
五分钟后,广电大厦18楼新闻中心。
办公区里人声嘈杂,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间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忙碌的职场氛围。而在角落一间独立办公室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啪!”
一份印着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被重重摔在整洁的办公桌上,纸张震颤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苏清歌站在桌前,双手抱,那张不施粉黛却自带惊艳感的脸上覆满寒霜。她身着一身练的米色风衣,齐耳短发利落有型,周身气场如出鞘的匕首,锋利又凛冽。办公桌一角摆着半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旁边堆着厚厚的调查卷宗,扉页上还贴着泛黄的便利贴。
“台长,我不明白!”苏清歌的声音清冷犀利,穿透了办公室的沉闷,“《民生直通车》是台里的收视冠军,口碑和热度双高,为什么要给那个所谓的‘慈善拍卖会’让路?还要全频道并机直播?赵家给了台里多少广告费,能让咱们连最基本的新闻原则都抛之脑后?”
办公桌后,挺着啤酒肚的副台长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满脸无奈与敷衍:“清歌啊,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是上面的意思。赵家这次打的是‘慈善’旗号,是政治正确的正能量。而且……你的节目最近得罪的人太多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停播整改两周,避避风头,对你对台里都好。”
“整改?”苏清歌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我看是想永久停播吧?赵宏图的手,还真是伸得够长,连省台的一亩三分地都要染指。”
“苏清歌!注意你的态度!”副台长也来了火气,猛地一拍桌子,“总之这是台里的最终决定!三天后,你去拍卖会现场做外景主持,好好配合赵少把这场秀做好!否则,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苏清歌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愤怒与屈辱在心底翻涌,却又无力反抗——在资本与权力交织的密网里,她仅凭一己之力,终究太过渺小。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喂?……什么?救我节目的人?”苏清歌皱紧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沉默片刻后沉声道,“让他上来。”
……
三分钟后,演播厅后台的休息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米色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角落放着一台老式饮水机,机身还沾着细微的水渍。头顶的白炽灯光线明亮,却透着几分冰冷。苏清歌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林辰,以及正局促地站在饮水机旁、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猴子。
她的目光在林辰裹着药泥硬壳的左腿上短暂停留了一秒,随即收回视线,脸上恢复了职业性的冷漠与疏离:“是你找我?我时间有限,只有五分钟。”
“足够了。”
林辰纵轮椅缓缓转身,直视着苏清歌,神眼瞬间开启。
“嗡!”
【目标】:苏清歌(26岁,资深调查记者)【状态】:愤怒(心率120次/分)、焦虑(皮质醇水平极高)、濒临职业危机。【身体微观】:颈椎C4-C5节段轻微错位(长期伏案工作所致),右手食指有陈旧性烟熏痕迹(压力过大时的习惯),胃部有轻微痉挛迹象(未进食早餐)。【关键心理】:迫切需要一个翻盘机会,一份足以引爆全场的独家新闻,打破当前的困境。
“苏大记者。”林辰开口,声音平稳有力,直击要害,“听说你的《民生直通车》要被‘整改’了?为了给赵天霸的假拍卖会腾地方?”
苏清歌瞳孔骤然收缩,语气瞬间紧绷:“你是谁?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这是台里刚下发不久的内部机密,除了核心管理层,本没人知晓。
“我是谁不重要。”林辰语气淡然,目光锐利如鹰,“重要的是,你想不想保住你的节目?想不想当着全省观众的面,亲手扒掉赵家虚伪的外衣?”
说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放在光洁的玻璃茶几上,纸张与玻璃接触,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里面,是赵家这次慈善拍卖会的全部黑幕,包括那尊压轴拍品‘宣德炉’的完整造假证据,从原料到工艺,一目了然。”
苏清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作为资深调查记者的本能,让她立刻嗅到了独家新闻的气息。她快步走过去,拿起档案袋拆开,快速翻阅里面的资料——图纸、工艺分析、证人证词,一应俱全。
越往后翻,她的眉头皱得越紧,指尖翻动纸张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但眼底的光芒却愈发炽热,像是沉寂的火焰被重新点燃。
“这证据太专业了。”苏清歌抬起头,重新审视着林辰,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连‘失蜡法’的气孔数据、包浆工艺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你是古玩圈的人?”
“我是林天河的儿子,林辰。”
苏清歌浑身一怔,脸上的冷漠瞬间瓦解。三年前林家的变故,在江城轰动一时,牵扯甚广。她当时还是实习记者,曾跟着前辈跑过这条新闻,深知其中的水有多深,也清楚林家与赵家的恩怨纠葛。
“原来是林少。”苏清歌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警惕仍未消散,“既然你是为了向赵家复仇,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这些证据是你为了报私仇捏造的呢?赵家在江城势力滔天,没有铁证,这则新闻播出去就是重大播出事故,我不仅保不住节目,职业生涯也会彻底终结。”
“你需要铁证?”林辰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歌办公桌角——那里摆着一只白釉小碗,碗里装着几颗色彩斑斓的雨花石,清水浸润着石子,用来养护几株刚冒芽的水仙,透着几分生活气息。
“苏小姐,这只碗,是你刚买的吧?”
苏清歌一愣,随即点头:“昨天在古玩城随手买的,老板说是宋代定窑的残器,我看釉色温润,就买来养花了。怎么,有问题?”
“如果是真正的宋定窑,即便只是残器,市场价也得几万块。你会舍得用它来养水仙?”林辰摇了摇头,纵轮椅缓缓靠近办公桌。
“借个光。”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支银色强光手电——这是调查记者的常备工具,用来查看文件细节。林辰拧开手电,对着碗壁打了一道侧光,光线穿透薄釉,映出碗身的纹理。
【硬核炫技·定窑鉴定】:
“看好了。”林辰指着碗壁上那层看似温润的白釉,语气专业而笃定,“真正的宋定窑,采用煤窑烧制,釉面会形成独特的‘泪痕’,那是釉水在高温下自然流淌聚集形成的,纹路自然,如美人垂泪。而且,定窑修坯时惯用竹刀,釉层下会残留极细微的平行‘竹丝刷痕’,这是后世仿品难以复刻的特征。”
苏清歌凑近细看,手电光下,碗壁光滑如镜,既无“泪痕”,也无“竹丝刷痕”,净得有些刻意。
“而你这只碗,釉面光泽过盛,是典型的‘浮光’,并非岁月沉淀的包浆。”林辰关掉手电,将碗放回原位,“最关键的是胎质——太白了,白得刺眼,这是现代高岭土混合滑石粉烧制的‘僵白’胎体。它就是樊家井(全国知名古玩造假村)上周刚出窑的工艺品,成本不过二十块。”
“那个老板卖你多少?”
苏清歌的脸颊瞬间涨红,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与愠怒:“两……两千块。”
“这就是赵家垄断下的江城古玩市场。”林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嘲讽,“连你这样见多识广的记者都能被骗,那些普通老百姓更是任人宰割。赵天霸这场拍卖会,打着‘慈善’的幌子,实则是洗钱、圈钱的骗局。如果让他在省台直播里,把这尊假炉子拍出五千万的天价,那就是在全江城人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苏清歌,你不是号称‘铁嘴’吗?你不是立志要为民生发声、揭露黑暗吗?”林辰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强烈的感染力,“现在,新闻就在你面前,刀也在你手里。你敢不敢接?”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苏清歌的心上。她望着林辰那双笃定而锐利的眼睛,只觉得沉寂已久的热血,在腔里重新沸腾起来。
苏清歌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女士香烟,抽出一夹在指尖,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反复转动,目光复杂。休息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水声,还有猴子紧张的呼吸声。
良久。
“啪。”
苏清歌用力将香烟折断,随手扔进那只“假定窑”碗里,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而决绝,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被压抑太久后,破釜沉舟的爆发。
“这单生意,我接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林辰,眼底闪烁着战意:“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我要做你的独家专访。”苏清歌的目光紧紧锁定林辰,语气笃定,“我有预感,你会是江城未来的……教父。”
林辰笑了,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掌心沉稳有力:“成交。”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一只纤细白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韧劲;一只被白手套包裹,深邃如渊,藏着翻云覆雨的底气。这是“铁嘴”与“神眼”的联盟,是舆论与实力的碰撞,一场针对赵家的致命布局,自此彻底成型。
……
离开广电大厦时,正午的阳光已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风也变得凛冽,卷起地面的落叶,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哥!咱太牛了!”猴子推着轮椅,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连苏大美女都被咱们拉拢过来了!我看赵天霸这次翅难飞,必死无疑!”
“别高兴得太早。”林辰坐在轮椅上,望着头顶密布的乌云,眼神沉冷,“刘三是埋在赵家的眼线,陈老是击穿骗局的,苏清歌是扩散真相的枪。现在,枪已上膛,就位,但猎物仍在笼中,尚未露出致命破绽。”
他抬手摸了摸口——那块黑色金属碎片正微微发热,贴着温热的肌肤,传来一种奇妙的共鸣。林辰的目光穿透沉沉阴云,望向赵家庄园所在的方向,语气冰冷而决绝:“赵天霸,这场最后的晚餐,你且好好享用。明天,我会亲自登门,送你和赵家,一同上路。”
第九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