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以为,这就能吓住我。
可惜,他算错了。
“分不清?”
我从容地从袖中,再次掏出那本记录着一切的小册子。
在程昱震惊的目光中,我将册子递到他面前。
“程大人,你错了。”
“分得清。”
“这十年,每一笔进出,每一件东西的去向,哪怕是一针,一匹布,我这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是副本。”
7.
程昱接过册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低头翻开。
册子不大,但里面的字迹,是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却又工整得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
“永安七年冬,天寒,府中缺炭。支取嫁妆白银二百两,购上等银骨炭五十车。其中三十车供府内各院,十车送往吏部王大人府,五车送往兵部李尚书府……”
“永安八年春,国公爷欲拜访恩师太傅林大人,府中无拿得出手的礼品。支取嫁妆‘前朝七贤过关图’一幅,以为贺礼。”
“永安九年夏,嫣然小姐及笄,嫌府中首饰老旧。支取嫁去金库赤金头面三套,东珠手串五串,以为添妆。”
“永安十年秋,新夫人……刘小姐入府,国公爷将我嫁妆中‘赤金凤簪’转赠之……”
一笔一笔,一条一条。
时间,地点,人物,事由,去向。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程昱的脸色,随着他翻动的书页,一页比一页白。
他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骇然,最后,只剩下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嫁进来的第一天开始。”
我平静地回答。
“我爹是商人。他教我,凡事都要留个后手。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我爱过顾延清,所以我愿意为他倾尽所有。”
“但我首先是沈家的女儿。我不能让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因为我的‘爱’,而变得不明不白。”
“这本账,我记了十年。我本以为,它永远都不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我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冷。
“可惜,我错了。”
程昱颓然地合上了册子,仿佛那本薄薄的册子,有千斤之重。
他沉默了良久,才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说道:
“延清他……他不知道这些。”
“我知道他不知道。”
我淡淡道,“他若是知道,今天站在这里的,就该是他,而不是你。”
顾延清。
我的夫君。
他永远都是那般清高,自傲。
他享受着我嫁妆带来的一切便利与荣华,却又打心底里瞧不起我这个商户出身的妻子。
他觉得,我身上的铜臭味,玷污了他书香门第的清名。
他心安理得地花着我的钱,却从不问我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花的。
对他而言,家里的事,都该是女人心的。
他一个要做大事的男人,不该被这些俗务缠身。
所以,他不知道。
不知道国公府的账面上,其实早已是巨额的赤字。
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门庭若市,宾客盈门,都是用我一箱箱的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
他甚至不知道,他那位于京郊西山,风水极佳,引以为傲的顾家祖坟,底下埋着的,也是我沈家的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