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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接下来几天,放学的路,似乎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改变

依旧是那条烂泥路,依旧是翻山越岭的跋涉,但我的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一些,目光也会在前方的人流里,下意识地搜寻那两个碎花布衫、麻花辫的身影。有时能一眼看到,有时则要等走到近前,或者听到她们和同寨女伴说话的声音,才会发现。

打招呼,也从最初的生硬尴尬,渐渐变得自然起来,通常还是阿禾先开口,一声“陶佳存!”,清脆地打破放学路上的嘈杂,然后,我们会很自然地走到一起,中间隔着礼貌的一两步距离,混在各自村寨的同学队伍里,却又自成一个小小的、交谈的圈子

阿禾似乎总有问不完的数学题。追击问题,工程问题,鸡兔同笼的变形……她的问题五花八门,有时候思路会钻进牛角尖,急得直挠头。我则需要努力回忆林老师讲课的细节,尽量清晰地解释。说来也怪,有些题目我自己做的时候也磕磕绊绊,但为了给她讲明白,反而要着自己想得更透彻,条理更清晰,讲着讲着,我自己好像也明白多了,

“你看啊,这里要把甲车和乙车的时间设为一样,然后找路程差……

“不对不对,这里相遇了之后,他们是背向而行了,所以距离应该是相加,不是相减……”

阿叶通常安静地走在阿禾旁边,认真地听。她的数学似乎比阿禾好一些,但不太爱主动发问,只是在我讲得卡壳,或者阿禾越听越迷糊的时候,会轻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点出某个关键,像“单位换算”、“速度是矢量”或者“别忘了他们中途都停了一段时间”往往就是这轻轻一点,能让我们都豁然开朗

有时候,我们也不谈学习。阿禾会说起龙塘寨昨晚谁家办喜事,鞭炮放得震天响;会说后山的野莓子快熟了,约好了哪天和小姐妹们去摘;会抱怨她阿妈让她学绣花,针老是扎手。阿叶则偶尔说起她家新孵的一窝小鸡,毛茸茸的特别可爱

我也慢慢会说一些陶家坳的事,说起我家那几头越来越能吃的牛,说起王老四家玉米地最近好像遭了虫子,父亲让我放牛时离得更远点,我甚至,在一个夕阳特别好的傍晚,看着地上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小声地、用尽量不经意的语气,提了一句:“前天,我用你教的方法,用柳条编了个小筐,挺结实的。” 这是阿禾有一次随口说的,说柳条剥了皮,泡软了可以编东西。

“真的?”阿禾眼睛一亮,转过头看我,“编成啥样了?下次放牛带给我看看呗?”

“就……随便编的,不好看。”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歪歪扭扭的小筐,实在拿不出手。

“怕啥,第一次能编成形就不错啦!” 阿禾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柱子他们一开始还会凑过来挤眉弄眼,或者在我们身后怪腔怪调地咳嗽。但几天下来,见我们大多是在一本正经地讨论“进水放水”、“你追我赶”的数学题,也就渐渐失了兴趣,最多在我们分开时,冲我做个鬼脸。春生有一次私下对我说:“阿禾挺厉害的,敢问问题。阿叶看着不声不响,懂的倒不少。” 我点点头,心里想,她们是都挺厉害的。

十六、山坡上的“课堂”与“点心”

下午的放牛时光,也因为有了阿禾和阿叶的加入,不再仅仅是看守和等待。那片缓坡,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据点”。

牛们混在一起吃草,我们也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那块我和阿禾都坐过的大石头,成了中心。我们会分享各自带的“粮”——有时是阿禾家的蒿子粑、糯米糍,有时是阿叶带的煮鸡蛋、炒豆子,我则固定是烤红薯或烤芋头,偶尔母亲会塞给我一块麦芽糖,我也小心地留着,在某个下午拿出来分。简单的食物,因为分享,似乎也多了滋味。

“课堂”也延续到了山坡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或者脆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阿禾的急性子在这里展露无遗,一旦题目解不出,她会咬着笔杆皱眉,或者用柳条使劲抽打旁边的草丛。这时,我和阿叶就得轮流上阵,慢慢跟她掰扯。

有一次,一道关于时钟指针重合的题彻底把她难住了。

“分针每分钟走6度,时针每分钟走0.5度……” 我在地上画着圈,试图解释。

阿禾盯着那些抽象的度数和公式,眼神发直,最后哀嚎一声倒在草地上:“不行了不行了,我脑子成浆糊了!这比让我上山砍一担柴还累!”

阿叶抿嘴笑了,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钟面,指着说:“阿姐,你就想,分针像个跑得快的小孩,时针像个走得慢的老人。他们从12点一起出发……”

阿禾看着那个具象的钟面,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哦!我好像懂了!老人慢悠悠走,小孩跑得快,小孩跑了一圈追上老人,然后超过,又跑一圈再追上……是不是这样?”

“对!” 我和阿叶异口同声。

阿禾一下子坐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眉开眼笑:“还是阿叶的办法好!画个图就清楚了!陶佳存,你以后讲题也得学学阿叶,画图!画图懂不懂?”

我被她噎得哭笑不得,只能点头。阿叶在一旁,笑得肩膀轻轻耸动。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坐着,看着牛吃草,看着天边的云变幻形状。阿禾会哼唱一些好听的调子,有时是山歌,有时是她从学校广播里听来的、不成调的流行歌曲。阿叶会从布袋里拿出一点针线,安安静静地绣着什么东西,手指翻飞,灵巧得很。我则用那把随身带着的小刀,削着竹枝,或者尝试编织更复杂一点的柳条。

风很轻,阳光很暖,时间在草叶的晃动和牛铃偶尔的叮当声中,缓慢流淌。那些因为数学题、因为农活、因为家里琐事而带来的小小烦恼,似乎都被这山坡上的风吹散了。

有一次,阿禾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忽然说:“我听我表哥说,山外面,镇上的中学,有好大好大的场,有图书馆,老师也更多。”

阿叶停下手里的针线,也抬起头,看向远方,眼神里有些向往,又有些迷茫。

我没说话。镇中学,对我来说,像一个遥远的、模糊的梦。我知道有这个地方,也知道要去那里读书,得走更远的路,花更多的钱。父亲从没明确说过,但我能感觉到家里的拮据,那几头牛,几乎是家里最值钱的财产了。

山坡上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

“不管了,”阿禾甩甩头,又恢复了那种明快,“先把眼前的题搞懂再说!林老师说下周要小考呢!陶佳存,你再给我说说上次那道错题……”

话题又回到了眼前的书本和考试。但“山外面”这三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我们平静的放牛时光里,漾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傍晚分别时,依旧会约好“明天坡上见”或者“放学路上说”。这成了一种无须言明的默契。赶着牛下山时,夕阳依旧把影子拉得很长,但心里是踏实的,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对明天的期待。仿佛这条放学路,这片放牛坡,因为有了可以一起讨论问题、分享食物、偶尔说点闲话的同伴,而不再仅仅是家和学校之间一段必须忍受的跋涉,或是一项枯燥的任务。它们开始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可以称之为“时光”而非“时间”的东西。

鞭痕早已平复,只剩下极淡的印记。偶尔摸到,会想起那个狼狈的下午,和那句“再造一个”。但更多的时候,心里填满的,是阿禾清亮的提问声,是阿叶轻声的补充,是烤红薯和蒿子粑混合的、属于这个春天山坡的独特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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