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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灵泉在清寂崖东侧,隐于一片嶙峋怪石之后。泉眼不过井口大小,水色却碧得惊人,深不见底,水面终年氤氲着白色的寒雾。泉边生着几丛墨绿色的苔藓,触手冰凉滑腻,是极阴寒之地才会有的“玄冰苔”。

此处叶璃来过几次,都是远远看着。云清尘曾告诫她,此泉性极寒,炼气期修为不可轻近,否则寒气侵体,有损基。她一向听话,从不敢靠近。

可今,她不得不来。

晨课之后,她照例练剑。许是心中欢喜太过,气息浮动,一套“云起”使到第七遍时,丹田处忽然传来般的剧痛,紧接着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牙齿咯咯打颤,眼前发黑,手中铁剑“哐当”一声脱手。

她蜷缩在地上,只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像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雪夜破庙,濒死时的寒意。

意识模糊间,有人将她抱起。

熟悉的冷香,熟悉的怀抱,可这一次,那怀抱也在微微颤抖。

“别怕。”云清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紧绷,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是寒毒…旧伤复发了。”

寒毒?

叶璃昏昏沉沉地想,是丁,这身体本就孱弱,当年在破庙冻了太久,留下了病。这四年来师父以灵力温养,一直相安无事,可今…是她太过忘形,练剑时气息走岔,引动了潜伏的寒毒。

“师父…”她想说没事,可嘴唇冻得发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清尘抱着她,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到了灵泉边。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她轻轻放在泉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抬手便去解她衣襟。

手指触到她领口盘扣时,顿了顿。

叶璃意识尚存,感觉到他的迟疑,想开口说“我自己来”,可浑身僵冷,连手指都动不了一。

云清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他手指灵活地解开她道袍的系带,外袍,中衣,里衣…一层层剥开,动作很快,却很稳,没有一丝狎昵,只有全然的专注与…克制。

最后一件贴身小衣褪下时,叶璃浑身一颤。

不是冷,是羞。

纵然前世活到金丹,可她从未在男子面前如此袒露。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细小的战栗,那些隐秘的、属于少女的曲线与柔软,在氤氲寒雾中若隐若现,暴露无遗。

她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脸颊滚烫,可身体却冷得发青。

云清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可那一眼,却像烙铁,烫在他眼底,心上。

少女的身体还带着青涩,却已有了柔美的轮廓。肌肤是常年不见光的白皙,在墨绿苔藓与白寒雾的映衬下,泛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肩颈纤秀,锁骨清晰,脯微微隆起,腰肢细得不盈一握,往下…

他猛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会有些冷,忍一忍。”他声音哑得厉害,伸手将她打横抱起,踏进灵泉。

泉水冰凉刺骨。

叶璃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往他怀里钻。云清尘身体僵了僵,却将她抱得更紧,一步一步走向泉心。

泉水渐深,没过她肩膀,只余一张苍白的小脸露在水面,长发如海藻般散开,有几缕黏在脸颊,衬得唇色愈发青紫。

云清尘将她放在泉心一块天然的石台上。石台表面光滑,略低于水面,她坐下时,泉水恰好没过口。极寒的泉水包裹全身,寒意如千万细针扎进毛孔,疼得她牙齿打颤,意识却清醒了些。

“运转《蕴灵诀》,引寒气入经脉,以灵力化之。”云清尘在她身后盘膝坐下,双掌贴上她光裸的背脊。

掌心温热,带着醇厚平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她体内,护住心脉与丹田。寒气与灵力在她经脉中交锋,冰火两重天,疼得她浑身痉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忍一忍。”云清尘声音低柔,掌心灵力又加重几分,“寒毒沉积已久,此次引动虽是意外,却也是机缘。若能借此化去寒毒,于你后修行大有裨益。”

叶璃咬牙点头,强迫自己凝神静气,依言运转心法。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淌。

泉水的寒气,师父掌心的温热,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交融。起初是撕裂般的疼,渐渐地,疼痛褪去,化作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麻痒。她能感觉到那些沉积在经脉深处的阴寒之气,正一丝一丝被出,溶于泉水,又化为更精纯的灵气,反哺自身。

不知过了多久,她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青紫的唇瓣也转为淡粉。身体不再颤抖,反而从内而外泛起暖意,像泡在温水中,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

背后,云清尘的呼吸有些重。

持续输送灵力近一个时辰,即便他是元婴修士,也消耗颇巨。更不必说…掌心贴着她光裸的背脊,能清晰感觉到肌肤的细腻温软,感觉到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蝴蝶骨,感觉到水波荡漾时,那截纤腰不自觉地轻扭…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口中低声诵念《清心咒》。

可那些字句,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女的甜暖气息,混着泉水的清冽,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掌心下的肌肤温热滑腻,像上好的暖玉,让人…舍不得移开。

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那一瞥——白皙的肩,精致的锁骨,微微隆起的柔软,在水波中若隐若现的腰肢…

“哗啦”一声水响。

叶璃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微微后仰,背脊更紧地贴上他掌心。发梢扫过他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云清尘呼吸一滞,诵经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翻涌着深重的、近乎痛苦的情绪。额角青筋跳动,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入泉中,激起细小涟漪。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撤回手掌,霍然起身,带起一片水花。

叶璃被惊醒,茫然回头:“师父?”

云清尘已背过身,霜色道袍的下摆湿透,紧贴在小腿,勾勒出修长笔直的线条。他声音紧绷,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喘:“寒毒已化去七成,余下的需你自行调息。在此运转心法九个周天,不可懈怠。”

“那师父…”

“为师在外为你护法。”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踏出灵泉。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墨发滴落,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的水痕。他走到三丈外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背对灵泉盘膝坐下,重新闭上眼,继续诵经。

这一次,诵得又快又急,像在逃离什么。

叶璃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衣衫下微微起伏的肩背,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酸酸胀胀的情绪。

她知道师父在克制。

克制着不看她,不碰她,不…越界。

就像方才,他解她衣衫时手指的颤抖,抱她入水时身体的僵硬,掌心贴着她背脊时呼吸的紊乱,以及此刻,这刻意背对、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

他明明可以随手施个避水诀,可以不用碰到她,可以…有无数种更“妥当”的方式。

可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亲密的一种。

亲手为她宽衣,抱她入水,以掌心相贴的方式输送灵力,整整一个时辰。

叶璃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水面波纹荡漾,倒影里的少女脸颊绯红,眼波如水,唇瓣微肿——是方才疼得咬的,此刻却平添了几分娇媚。

她忽然伸手,从水中捞起一物。

是云清尘的发带。

方才他起身太急,束发的玉簪虽未松,这用来固定鬓发的浅青色发带却滑落下来,漂在水面,被她下意识抓住。

发带是普通的云锦质地,颜色很淡,接近月白,只在边缘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握在掌心,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和那缕清冷的松雪香。

叶璃盯着发带看了许久,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回头看了一眼岩石后那道僵直的背影,确认他依旧闭目诵经,不会回头。然后飞快地,将发带凑到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

发带上还沾着泉水,冰凉,却仿佛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吻罢,她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如鼓。手忙脚乱地将发带拧,然后…塞进了自己贴身的、挂在岸边树枝上的小衣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石台,闭目凝神,运转心法。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九个周天运转完毕,已是影西斜。

叶璃从入定中醒来,只觉通体舒泰,经脉中灵力充盈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丹田处暖洋洋的,再没有半分阴寒滞涩之感。寒毒,竟真的化去了。

她起身,踏出灵泉。晚风拂过湿透的身体,激起一阵凉意,她忙从岸边取过净的中衣披上——外袍道服都湿透了,皱巴巴堆在青石上。

穿好衣物,她走到岩石后。

云清尘依旧盘膝坐着,背脊挺直,双目微阖,唇瓣开合,无声诵念。夕阳余晖落在他侧脸,将那张清冷如仙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竟真的…在此护法了整整三个时辰。

叶璃心尖一软,轻轻唤了声:“师父。”

云清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清明。他起身,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面色红润,气息平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可好了?”

“嗯,寒毒都化了。”叶璃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多谢师父。”

云清尘“嗯”了一声,转身便走:“回吧。”

“师父,”叶璃叫住他,指了指他湿透的衣袍和散落的鬓发,“您的衣裳…还有头发…”

云清尘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鬓边,果然空空如也。他蹙眉,正欲说什么,叶璃已小跑到他身侧,仰脸笑道:“弟子帮师父烘衣裳吧?用火系法术,很快的。”

说着,也不等他答应,手指捏诀,一缕温和的火焰自她指尖窜出,绕着云清尘周身盘旋。火焰温度控制得极好,只烘衣物,不伤他分毫。湿透的霜色道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爽挺括,连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也被她小心地、以指尖梳理整齐。

只是发带没了,那几缕头发终究有些松散,垂在颊边,柔和了过于冷硬的轮廓。

云清尘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他衣襟发间穿梭,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恋。

心头那处,又软了几分。

“好了。”叶璃收诀,退后半步,歪头打量他,笑得眉眼弯弯,“师父还是这样好看。”

云清尘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转身道:“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夕阳余晖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叶璃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方才,就是这只手,贴着她光裸的背脊,以最亲密的方式,为她驱散寒毒。

她咬了咬唇,忽然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云清尘侧眸看她。

“师父,”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今天…谢谢您。”

“分内之事。”他答得平淡。

“不是分内之事。”叶璃固执地摇头,“弟子知道,灵泉疗伤…对师父消耗很大。弟子也…让师父为难了。”

云清尘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看向她,夕阳在她眼中跳跃,映出那片毫不作伪的感激与…心疼。原来她知道,知道他方才的挣扎,知道他那份“为难”。

心头那点残余的僵硬,忽然就化开了。

“无妨。”他声音低柔下来,“你既叫我一声师父,我自当护你周全。”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很轻,却清晰:“后…若再有不妥,随时告知为师,莫要强撑。”

叶璃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嗯!”

回到清寂崖时,天已擦黑。

竹屋前,老梅树下,石桌上不知何时摆好了晚膳。不是辟谷丹,而是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盅热气腾腾的灵菌汤,两碗晶莹的灵米饭。菜色简单,却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叶璃怔了怔:“这是…”

“你寒毒初愈,需进补些温和的灵食。”云清尘在石凳上坐下,执箸,“吃吧。”

叶璃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满桌菜肴,眼眶忽然有些热。

这些菜…不是宗门膳堂的。清寂崖从不开火,师父早已辟谷,那这些…

“师父做的?”她小声问。

云清尘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道:“食不言。”

叶璃抿唇笑了,乖乖低头吃饭。菜的味道其实很普通,甚至有点咸了,灵菌汤也煮得有点老。可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原来师父…也会做饭。

虽然做得不怎么样。

但这个认知,却让她心里甜得冒泡。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叶璃主动收拾碗筷,云清尘也没拦着,只静静坐在老梅树下,看着渐浓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收拾妥当,叶璃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师父,弟子回去了。”

“嗯。”云清尘颔首,却在她转身时,又叫住她,“叶璃。”

叶璃回身。

月光初升,清辉洒落,在他霜色道袍上流淌。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今夜好好调息,莫要再练剑了。”

叶璃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弟子记住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竹屋,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

云清尘还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侧脸在月光下如冷玉雕琢,美得不似真人。可那身影,在偌大空旷的清寂崖上,却显出几分…寂寥。

叶璃手指紧了紧,忽然跑回去,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将一直攥在掌心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这个还给师父。”她飞快地说完,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眨眼就溜回了屋,“砰”地关上门。

云清尘怔了怔,低头看向掌心。

是一新的发带。

浅青色,云锦质地,边缘绣着银色的云纹——与他今丢掉的那,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这更新,更柔软,云纹的绣工也更精致些,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他握着发带,指尖摩挲着细腻的布料,良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而竹屋内,叶璃背靠着门,捂着狂跳的心脏,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那发带…是她三个月禁足时,偷偷绣的。

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一个月。绣的时候,想着他束发时的模样,想着他垂眸阅卷时的侧脸,想着他偶尔唇角微扬的弧度。

那时以为,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还好。

还好师父…接下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偷偷往外看。

月光下,云清尘依旧坐在老梅树下,手中握着那发带,看了许久,才缓缓抬手,将散落的鬓发重新束好。

浅青色的发带在他墨发间缠绕,打了个简洁的结。余下的带子垂在肩侧,随风轻扬,柔和了那张过于清冷的面容。

他束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束罢,他抬头,望向她窗口的方向。

叶璃慌忙缩回头,心脏怦怦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偷偷探出半只眼睛。

云清尘已起身,走向自己竹屋。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那浅青发带在墨发间若隐若现,像夜色里一抹温柔的印记。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身,又朝她窗口望了一眼。

然后,推门,进屋。

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璃靠着窗棂,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间,无声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是欢喜的泪。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偷藏起来的、属于他的旧发带,紧紧握在掌心。

发带上还残留着灵泉的水汽,和他的气息。她将它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枕下,贴着心口的位置。

就像藏起一个,甜蜜而隐秘的梦。

窗外,月华如水,老梅无声。

清寂崖的夜,很长,很静。

可有些东西,在寂静中悄然生长,在月光下默默扎,再也不会轻易拔除。

比如信任。

比如依恋。

比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越来越深、越来越烫的。

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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