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星期,凌晨一点。
程昭野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U盘。屏幕上,那段录音已经循环播放了十几遍。每听一遍,她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三个月。实验小学后门。一个人来。”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们想谈什么?什么条件?如果不去会怎样?如果去了又怎样?
窗外,那辆银灰色商务车还停着。车里的人换了班,但车没动过。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监控。三个画面,一切正常。
她站起来,走到程星回的房间。
女儿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压在脸下面,一只手抓着被角。床头那幅画还在——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黑色的保护罩里。
程昭野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星回。”她压低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妈妈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程星回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程昭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轻轻带上门。
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听到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嗯。”
程昭野盯着那个字。
“你是谁的人?”
这一次,等了很久。
屏幕亮了。
“你丈夫的同事。”
程昭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陈默的同事。
那个她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却在陈默死后留下一个密码、一个网站、一堆秘密的人。
“他在哪儿?”
“死了。”
“你呢?”
“活着。”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女儿。”
程昭野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能信吗?”
对方也回了三个字:
“看你自己。”
程昭野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窗外,天快亮了。
上午九点,程昭野带着程星回去菜市场。
今天是周,菜市场人很多。她牵着女儿的手,穿梭在摊位之间,买了两斤排骨、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
程星回一直很安静,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猫小狗,然后继续跟着妈妈走。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辆银灰色商务车的时候,程星回突然停住了。
“妈妈。”
程昭野低头看她。
程星回指着那辆车,说:“车里有声音。”
程昭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声音?”
程星回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嗡嗡嗡的,像机器。”她说,“还有心跳。两个人的。”
程昭野没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点。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然后走进程星回的房间,把门关上。
“星回,妈妈问你一件事。”
程星回坐在床上,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声音,”程昭野压低声音,“是从那辆车里传出来的?”
程星回点点头。
“是什么样的机器?”
程星回想了一会儿。
“和那个定位器一样。”她说,“但更大。好多好多个。”
程昭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多好多个定位器。
他们在监测什么?监测谁?
她想起那个被远程销毁的录音,想起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U盘,想起那个银灰色商务车里坐着的人——
他们什么都能听见,什么都能看见。
那她们在这个家里说的每一句话——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天花板,墙壁,座,台灯,窗帘——
“星回,”她压低声音,“妈妈现在要检查一下房间。你坐在这里,别动。”
程星回点点头。
程昭野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战术笔,按了一下,笔尖弹出一个小小的红色激光点。
她用那个激光点扫描房间。
从天花板开始,沿着墙壁慢慢移动,一寸一寸地照过去。
没有异常。
她检查了床底,检查了衣柜,检查了台灯底座,检查了每一个座。
没有异常。
她走回客厅,继续检查。
沙发缝里,茶几下面,电视后面,书架每一层——
没有异常。
她走进厨房,检查了油烟机、冰箱、微波炉——
没有异常。
她站在客厅中央,眉头紧锁。
不可能。如果那辆车里有监测设备,一定有一个接收点。那个点应该就在这个家里。
她重新走进程星回的房间。
程星回还坐在床上,看着她。
“妈妈,你在找什么?”
程昭野没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的书包上。
那个粉蓝色的书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她走过去,把书包取下来。
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课本,铅笔盒,田字格本,水壶,一包纸巾,半块吃剩的巧克力。
没有异常。
她把书包翻过来,摸了摸夹层。
那个定位器已经被她拿掉了。夹层里现在空空荡荡。
她把书包放回去。
就在这时候,程星回开口了:
“妈妈,书包带子里有东西。”
程昭野的手停住了。
书包袋子。
那两粉蓝色的、程星回每天戳来戳去的书包带子。
她拿起书包,仔细看那两带子。
左边那,靠近书包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她用指甲轻轻按了按——硬的,不是棉芯该有的手感。
她从抽屉里找出剪刀,小心地把那个位置的线拆开。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一个黑色的小圆片,比指甲盖还小,薄薄的,像一枚硬币。背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触点,正面有一个极小的孔。
窃听器。
程昭野盯着那个小东西,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窃听器,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谁放的?
他们听到了什么?
她们在家里说的每一句话——
“妈妈,”程星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东西,一直在响吗?”
程昭野转过身。
程星回看着她,眼睛很净。
“从开学第一天,”程星回说,“它就在响。”
程昭野的呼吸凝住了。
开学第一天。
九月三。
到现在,整整二十一天。
她们在家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录下来了。
她想起那些夜晚和星回的对话——“妈妈在,谁也别想把你带走。”“那个人眉心有红痣。”“爸爸说他会保护我们。”
她想起自己和陈砚发的那些消息——“我知道你是谁。”“你丈夫的同事。”
她想起那个U盘里的录音,想起那辆银灰色商务车,想起那个“三个月”的最后通牒——
他们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程昭野在床边坐下来。
她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星回爬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
“妈妈。”
“嗯。”
“别怕。”程星回说,“他们听不见的。”
程昭野低头看她。
“什么?”
程星回指着那个窃听器。
“它坏了。”她说,“第一天就坏了。”
程昭野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程星回想了一下。
“因为它响的时候,我能听见。”她说,“但后来,我听不见了。”
程昭野看着她。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看见窗外那个人的时候。”程星回说,“他拿着那个东西往玻璃上贴,玻璃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的波纹。从那以后,这个就不响了。”
程昭野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天晚上——九月五号。
那个眉心有红痣的人,拿着一个黑色仪器,贴在玻璃上。
玻璃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从那以后,窃听器就不响了。
是那个人把窃听器弄坏了?
还是别的什么?
她拿起那个黑色小圆片,仔细看。
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走进厨房,从工具抽屉里找出一块磁铁,把小圆片放上去。
没反应。
不是磁性的。
她又找出一把小螺丝刀,试着撬开那个小圆片。
撬不开。密封得很严实。
她把小圆片放回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陈砚。
附了一句话:
“认识吗?”
十分钟后,陈砚回复了。
“窃听器。级别。”
程昭野盯着那行字。
“能修好吗?”
“不能。但你不用修。”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坏了。”
程昭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你怎么知道?”
陈砚的回复很快:“因为那晚,有人替你们把它烧了。”
程昭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晚。
九月五号。
那个眉心有红痣的人。
那个贴在玻璃上的黑色仪器。
他拿的不是窃听器。
是——
“电磁脉冲。”陈砚的下一条消息跳出来,“EMP发射器。三米内所有电子设备都会被烧毁。你们家那个窃听器,就是那天晚上报废的。”
程昭野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个人——刘志国——他拿着EMP发射器,贴在她们家窗户上,烧毁了窃听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来抓星回的吗?
她把这行字发过去。
陈砚回复:
“他是来抓人的。但他不想让别人先抓到。”
程昭野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眉心有红痣的人,想起他在监控画面里抬头的瞬间,想起女儿说他“眼睛不笑”——
他是敌人。
但他也不完全是敌人。
在这个巨大的棋局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她站起来,走回程星回的房间。
女儿还坐在床上,抱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轻轻摸着它的叶子。
“星回。”
程星回抬起头。
“那个窃听器,”程昭野说,“你知道它什么时候坏的吗?”
程星回想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说,“我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他手里的东西一亮,这个东西就‘吱’了一声,然后就再也不响了。”
程昭野在床边坐下。
“星回,那个人——眉心有红痣的那个人——你觉得他是坏人吗?”
程星回认真想了想。
“是。”她说,“但他不是想害我们的坏人。”
程昭野看着她。
“什么意思?”
程星回低下头,继续摸绿萝的叶子。
“他想要我。”她说,“但他不想让别人得到我。”
程昭野的心往下沉了沉。
“所以那个窃听器——”
“是他弄坏的。”程星回说,“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听见我们说话。他想自己听。”
程昭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好复杂。
比她想得复杂得多。
不是一拨人。
至少两拨。
一拨想抓星回,光明正大地抓,按程序抓。另一拨也想抓,但不想让别人先抓到。
还有一拨——陈砚那拨——说是来保护的。
谁可信?谁不可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窃听器已经坏了。
她们在这个家里说的话,没人能听见。
这就够了。
下午,程昭野做了个决定。
她把那个窃听器重新缝回书包带子里,缝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她把书包挂回门后。
程星回看着她做这一切,问:“妈妈,为什么要放回去?”
程昭野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因为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她说。
程星回想了想,点点头。
“懂了。”她说,“骗人。”
程昭野的嘴角动了动。
“对。骗人。”
晚上八点,程昭野带着程星回去周老师家。
这是她早就和周老师说好的——如果有什么事,就把孩子寄放在她那儿。
周老师开门,看见程星回,笑着把她拉进去。
“你放心,”她对程昭野说,“她在我这儿,一头发都不会少。”
程昭野点点头。
她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星回,妈妈有点事要办。今晚可能不回来。你在周老师这儿乖乖的,明天妈妈来接你。”
程星回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妈妈要去见那辆车里的人吗?”
程昭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程星回没回答。
她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妈妈的脸。
“妈妈,别怕。”她说,“他们不敢动你。”
程昭野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门。
夜色里,那辆银灰色商务车还停在巷口。
程昭野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慢慢降下来。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四十来岁,国字脸,眼神很稳,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程女士,”他说,“上车吧。”
程昭野没动。
“你们要谈什么?”
那人看着她,看了两秒。
“谈你女儿的未来。”他说,“上车。”
程昭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
商务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巷子里,路灯还亮着。墙头的橘猫抬起头,看着那辆车远去,喵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睡。
周老师家的窗户里,程星回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星回,来吃水果。”周老师在身后喊。
程星回没动。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周老师。”
“嗯?”
“我妈妈会回来的,对吗?”
周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着点点头。
“会的。”她说,“她那么厉害,肯定会回来的。”
程星回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抱起那盆周老师家的绿萝,开始轻轻摸它的叶子。
窗外,夜色渐深。
那辆银灰色商务车,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