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一行人走出了破房。
杨清紧了紧身上那件刚分到的旧皮袄,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身子骨弱的妹妹。
尤其是三妹杨琳和四妹杨璐,两人互相搀扶着,脚下的破布鞋早就湿透了,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小九。”
杨清快走两步,追上走在最前面的杨策。
“黑风城还有几十里路,这么走下去,还没等到地方,人就得冻废了。”
杨策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满脸愁容的大姐,又扫视了一圈身后那些冻得鼻头通红的女人。
确实,这冰天雪地的,靠两条腿走过去,是要命的事。
“在这等着。”
杨策丢下一句话,转身绕到了破房后面的一处断墙后。
那是视线的死角,积雪堆得有半人高。
杨清愣了一下,正想问他去什么,就听见一声马匹的嘶鸣。
“咴儿——”
紧接着是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沉闷声响。
一辆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马车,缓缓从断墙后驶了出来。
两匹黑色的骏马鼻孔里喷着白气,那一身的毛色油光水亮,哪怕是在这灰扑扑的雪地里,也透着一股子精悍劲儿。
车厢是用上好的铁木打造的,通体漆黑,没有多余的花哨雕饰,只在车檐四角挂着厚实的防风毡布。
车轮宽大,上面还包着一层铁皮,压在雪地上稳稳当当。
在场的所有女人都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这种豪车?
苏媚娘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那双桃花眼瞬间亮了,顾不上脚下的雪冷,提着裙摆就跑了过去。
“这……这是铁木的?”
苏媚娘伸手摸了摸车厢板,触手温润坚硬,指甲掐上去连个印子都不留。
她围着马车转了一圈,脸上的震惊变成了狂喜。
“这做工,这用料……就算是在京城,没个几千两银子也下不来!九弟,这也是你那密室里藏的?”
杨策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也没解释,只是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个鞭花。
“啪!”
一声脆响。
“上车。”
简单的两个字,让还没回过神的众女如梦初醒。
叶如霜赶紧招呼着妹妹们往车上爬。
车厢门一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里面宽敞得能躺下四五个人,地上铺着厚厚的长毛兽皮毯子,脚踩上去软绵绵的,陷进去半寸深。
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紫铜暖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没有半点烟气。
“天呐……”
杨璐发出一声惊呼,踢掉满是泥雪的鞋子,欢呼着滚进了毯子里。
“好暖和!大姐,三姐,你们快上来!”
女人们鱼贯而入。
原本在破房里那股子绝望和寒冷,被这车厢隔绝在外。
车门关上,外面的风雪声瞬间小了下去,只剩下车轮滚动的轻微声响。
杨策坐在主位上,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马车跑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大嫂叶如霜跪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刚才从暗格里翻出来的果。
她细心地剥去外壳,把果肉递到杨策嘴边。
“策弟,吃这个。”
杨策张嘴接住,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闭上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
一双略显冰凉的小手搭上了他的小腿。
二姐杨月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熟练地按揉着他腿上的位。
她的力道适中,按得杨策浑身舒坦。
苏媚娘则是在一旁翻看着车厢里的暗格,每翻出一个茶罐或者点心盒,都要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这种奢靡的享受,让她们产生了一种还在京城相府做贵妇人的错觉。
唯独三姐杨琳,有些坐立不安。
她悄悄掀起车窗的一角毡布,往外看去。
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
路边的雪地里,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在艰难地挪动。
那是逃难的流民。
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麻袋,脚上缠着枯草,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眼窝深陷,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一辆路过的马车对他们来说,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不远处的雪坑里,似乎还倒着一个人影,半截身子已经被雪埋了,一动不动。
“啊……”
杨琳吓得缩回手,毡布重新落下,挡住了那残酷的景象。
她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往车厢里缩了缩。
“怎么了?”
旁边的杨清拉住她的手。
杨琳嘴唇哆嗦着:“死……死人……外面好多死人……”
车厢里的气氛凝滞了一下。
苏媚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杨璐也不敢在毯子上打滚了。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撞击着每个人的心。
外面是,车里是天堂。
如果不是杨策,她们现在也就是路边那堆冻骨里的一员。
“别看。”
杨策的声音响起来,没睁眼。
“看了也救不了。”
他的语气很冷,透着一股子铁石心肠的味道。
“这世道,能顾好自己这几张嘴就不错了。把那个帘子给我钉死了,谁也不许往外看。”
杨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叶如霜叹了口气,把剥好的核桃肉塞进杨策嘴里,眼神里满是依赖。
她懂杨策的意思。
心软救不了命,只会把大家都拖死。
马车一路向北。
头渐渐偏西,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血红色。
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黑风城。
这座边陲重镇不像京城那样精致,它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城墙高耸,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
在昏暗的暮色下,它就像一头盘踞在荒原上的巨兽,张开了黑漆漆的大口,透着一股森然的气。
杨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脑海中的地图显示,那个代表王大霸的红点,就在这城里闪烁。
那是他的粮仓,也是他在这个乱世立足的第一块踏板。
“到了。”
杨策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香。
叶如霜赶紧拿起放在一旁的皮帽,给杨策戴上,又紧了紧他的领口。
“我去驾车。”
她如今是这个家里除了杨策之外最顶事的人,也是杨策最信任的副手。
叶如霜钻出车厢,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紧了缰绳。
马车缓缓靠近城门。
还没到跟前,一阵嘈杂的哭喊声就传了过来。
城门口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几百个流民挤在吊桥前,想要进城讨口饭吃。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城楼上,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不耐烦地往下捅。
“没钱还想进黑风城?做梦呢!”
“那个,那个谁,敢往里冲?射死他!”
“嗖!”
一支利箭射下来,钉在最前面的一个流民腿上。
惨叫声响起,人群一阵乱,却没人敢退,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挤。
叶如霜看着那乱糟糟的场面,手心全是汗。
路被堵得死死的,本过不去。
那几个守城的士兵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善茬,眼神里透着嗜血的光。
马车在离人群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策弟……”
叶如霜回头,隔着帘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犹豫。
“前面路堵了,那些兵不让进,还伤人……”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杨策平淡的声音传了出来,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