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霜绷紧下颚,一拽缰绳。那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长嘶一声,碗口大的马蹄重重踏在雪地,溅起泥浆。
巨大的车厢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气势,直城门吊桥。
“找死啊!”
守门的兵痞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往两边散开。黑漆马车并未真撞,在离拒马半尺处骤停。马鼻孔喷出的热气,几乎糊在领头那个兵痞脸上。
“混账东西!”
领头的什长满脸麻子,刚才差点被马蹄踩碎脚趾。他脸上挂不住,抽出腰刀,刀背重重砸在车辕上。
“哐当”一声巨响。
“给老子滚下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在黑风城撒野?”
麻子什长骂骂咧咧,目光一抬,落在车辕上的叶如霜身上,一下就黏住了。
叶如霜虽穿着旧棉袄,裹着布巾,但那张脸被热气熏得白里透红,眉眼间的温婉气度,本遮不住。
麻子什长在黑风城守门多年,见惯了面黄肌瘦的流民婆娘,哪里见过这种货色。
“哟,还是个娘们驾车。”
他收起刀,换上一副淫笑,眼睛不老实地往车厢门缝里瞟。风吹起门帘,露出一截红裙,还有几张满是惊慌的脸。
“兄弟们,看来今天咱们运气不错。”麻子什长回头冲手下怪叫,“车里装的都是上等货!”
几个兵痞立刻围上来,手里的长矛不怀好意地在车厢壁上戳点。
“下来!都下来!例行检查!”麻子什长伸手就要去拽叶如霜的胳膊,“老子怀疑你们车里藏了违禁品,或者是别国的奸细。特别是你,下来让爷搜搜身。”
叶如霜吓得往后一缩,脸色煞白。
车厢内,柳如烟的手已摸到那把钢刀。
“这群杂碎。”
她低骂一句,身子前倾,准备扑。她曾是将门虎女,受不了这种羞辱。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杨策没看她,只是轻轻摇头,将她按回软垫上。
“这种货色,不值得脏了二嫂的手。”
杨策理了理衣袖,掀开毛毡帘子,弯腰走出车厢。
冷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杨策站在车辕上,俯视着那个什长。他一身布衣,身形笔挺,那道目光没什么温度,看得麻子什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想搜身?”杨策声音平淡。
麻子什长被盯得心里发毛,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挺起脯:“废话!这是规矩!进黑风城,不管你是龙是虫,都得扒层皮!看你们这车不错,拿出五百两银子,或许爷能放你们过去,否则……”
他晃了晃手里的刀,眼神在车厢和杨策身上来回打量。
五百两。
周围缩在墙的难民听了,都吸了口凉气。这年头,五百两能买几十条人命。
杨策笑了。
他在怀里摸了摸,没掏银票,而是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袋。
“银子我没有。”
杨策随手一抛。
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砸在麻子什长口。
“这东西,应该够买路了。”
麻子什长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他狐疑地捏了捏,心想这穷酸小子莫不是在耍我?
他扯开袋口的绳子。
借着昏暗天光,袋子里露出一抹雪白。
不是银子,不是玉石,而是一袋细沙般的白色粉末。
麻子什长顿了顿,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他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尖。
咸的。
纯正的咸味,没有半点苦涩,回味里还带着甘甜。
麻子什长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这……这是……”
他哆嗦着手,又沾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生怕自己尝错了。
这个时代,盐铁官营。普通百姓吃的都是带苦味的粗盐块。这种雪白细腻,没有杂质的精盐,只有京城的皇亲国戚才吃得上!
这哪里是盐,这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比金子还硬通!
这一小袋,起码一斤重。放在黑风城的黑市上,能换十个大姑娘,能换半车的粮食!
“雪花盐……”麻子什长咽了口唾沫,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
能随手扔出这种极品贡盐的人,绝不是普通流民。这车里坐的,指不定是哪家落难的顶级权贵,或是哪个大商行的少东家。
这种人,他惹不起。
“够吗?”杨策站在车辕上,双手笼在袖子里,刚才扔出去的不过是一把土。
“够!够够够!”
麻子什长手忙脚乱地把盐袋子揣进怀里捂好,那张麻子脸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腰也弯了下去。
“公子大方!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他转身对着发愣的手下吼道:“都瞎了?还不快把拒马搬开!没看见贵人要进城吗?那个谁,把地上的石头清理一下,别颠着马车里的夫人!”
几个兵痞虽不知那袋子里是什么,但看头儿这副孙子样,也知道碰上硬茬了,赶紧七手八脚地搬开路障,把挡路的难民赶到两边的雪堆里。
“公子,请!您请!”麻子什长点头哈腰地站在路边,恨不得跪下来给马车当脚踏。
杨策看都没看他,转身钻进车厢。
叶如霜松了口气,再次扬起马鞭。
车轮滚滚,碾过积雪,在众兵痞敬畏和难民羡慕的眼神中,缓缓驶入了黑风城。
车厢内。
苏媚娘扒着门缝,直到马车驶远,才转回头,心疼得脸都变了形。
“九弟!那可是雪盐啊!”
苏媚娘抓着手帕,心疼得直拍大腿,“我以前在娘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用那么一点点擦牙。那么一大袋,你就这么给那个兵痞了?那能换多少银子!”
她是商贾出身,最识货。杨策那一扔,在她看来简直是扔金条。
杨策靠在软垫上,接过杨月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三嫂不必心疼。”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这种东西,只要我想要,以后要多少有多少。”
苏媚娘张大了嘴,看着杨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半天没说出话来。
车厢里暖意融融,外面的气氛却没好转。
马车驶入主街。
街道两旁不见繁华,店铺大多门窗紧闭,路边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这辆豪奢的马车经过,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只有贪婪,直勾勾盯着路过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