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开学第一天的传统，是不上课。
全校师生总动员，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扫除，要将沉寂了一个暑假的校园，从里到外擦拭得纤尘不染，焕然一新。
高二十一班的教室里，班主任李娟正拿着名单，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
“男生组，个子高的负责擦窗户、风扇，力气大的去搬楼下的废旧桌椅。女生组，细致点的扫地、拖地，再分几个人去整理图书角和后面的杂物柜。”她目光扫过全班，“都动起来，放学前检查！”
话音刚落，教室里便窸窸窣窣地忙碌开来。
男生们吆喝着搬动桌椅，女生们找扫帚抹布。苏荷愿被分到了图书角整理组。
几个同班的女生已经围在那里，一边将暑假前回收的图书分类、擦拭、上架，一边小声聊着天，偶尔传来轻快的笑声。
苏荷愿安静地走过去，拿起一块湿抹布，开始擦拭书架上薄薄的积灰。
她听着旁边女生们谈论着暑假趣事、新上映的电影，还有谁换了新发型。那些话题轻松而寻常，是她曾经熟悉、如今却有些疏远的氛围。
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几次想试着加入，哪怕只是附和一句，可话到嘴边，又总是被那股熟悉的、无形的怯意堵了回去。她害怕自己的加入会显得突兀，害怕冷场，更害怕那种开口后无人接应的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轻盈地晃到了她身边。
“嘿，你就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女生吧？”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友善。
苏荷愿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容明媚的女生正看着她。女生眼睛亮晶晶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散发着阳光般的热力。“我叫夏白，也是十一班的。”
“……你好，”苏荷愿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抹布，轻声回应，“我是苏荷愿。”
“我知道！”夏白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论坛的小‘名人’了，刚转学就坐在那位旁边，想不注意都难。我们班好些女生都想找你说话呢，又觉得你看起来有点……嗯，高冷，不敢过来。”
原来是这样。苏荷愿恍然，难怪课间休息时，总能感受到一些欲言又止的目光悄悄打量自己。
不是恶意，只是好奇与观望。她抿了抿唇，试图解释：“有吗？可能……是我平时不太会笑，脸看起来比较‘臭’吧。”
“其实也还好啦，”夏白歪着头看她，很直率地说，“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淡淡的，好像不太想和任何人有牵扯，自己待在自己的世界里那种感觉。”
这话说得很直接，却意外地没有让苏荷愿感到冒犯，反而有种被说中的坦然。夏白的坦诚，像一束光，短暂地驱散了她周围的疏离屏障。
夏白本来还想再聊几句，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差点忘了！老师还给我派了个活儿，我得赶紧去器材室清点体育用品！真不是故意要走啊！”她匆忙掏出手机，眼睛一亮，“对了，你带手机了吗？”
“带了。”苏荷愿点头。开学前，苏鹤旭特意打听过，南城一中对手机管理相对宽松，毕竟重点高中的都是自律的，只要不在课堂上公然使用就问题不大。在他的怂恿下，苏荷愿才把手机带在了身上。
“太好了！”夏白立刻调出微信二维码，“我们加个好友呗！等我忙完了，中午一起吃饭呀？我带你去食堂踩点！”
“好呀。”苏荷愿也拿出手机，扫了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夏白通过得飞快，加上好友后，冲她挥挥手，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苏荷愿看着手机屏幕上新出现的联系人“夏白（十一班）”，以及她朋友圈里那些色彩明快、充满生活气息的照片——旅游、美食、和朋友们的搞怪合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个叫夏白的女孩，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崭新的、尚显沉寂的高中生活里，漾开了第一圈友善的涟漪。
她正低头看着夏白的朋友圈出神，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几乎贴着她耳畔响起：
“新同学，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偷窥别人朋友圈呢？”
苏荷愿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猛地转过身，对上了陆净朝那双带着点戏谑和懒散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微微倾身，刚才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似乎还拂过她的耳廓。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了书架上，瞪着他，心脏因受惊而怦怦直跳。“你嘛？吓我一跳！”她稳了稳心神，有些戒备地问，“你怎么在这儿？这边不是没分配男生过来吗？”
陆净朝直起身，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双手在校服裤兜里，视线落在她因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语气理所当然：“没分配，我就不能过来看看？”他挑了挑眉，“我想来，就来了。”
“你……”苏荷愿语塞，不想再跟他多做纠缠，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那你随意，我先去别处帮忙。”
她刚迈出一步，陆净朝长腿一伸，轻松地挡在了她面前。她往左边绕，他也跟着移过去；她转向右边，他也同步堵住。
“走什么？”他垂着眼看她，语气里那种逗弄的意味又浮现出来，“就这么怕我？”
苏荷愿停下脚步，不再尝试绕行。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却清晰：“陆同学，我们不熟。今天之前，我甚至不认识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麻烦你和我保持距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以吗？”
从小到大，凭借出众的家世和相貌，陆净朝身边从不缺各式各样的讨好、追逐，甚至大胆的表白。
他习惯了被人注目，也习惯了别人或明或暗的接近。被如此明确、脆、甚至带着点疏离的拒绝，并且是这种“划清界限”式的拒绝，对他而言，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脸上的散漫笑意淡了些，看着她平静却坚持的眼神，心里那点因无聊而起的逗弄心思，忽然就熄了下去。他收回挡路的长腿，没再拦她。
苏荷愿见他让开，不再多说，抱着自己的抹布和水盆，快步离开了图书角，留下一个略显匆促却挺直的背影。
陆净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他确实跟她不熟，甚至今天才算正式打了个照面。那自己刚才……嘛要贴上去？莫名其妙。
图书角整理完后，苏荷愿直接去了食堂等夏白。南城一中的食堂很大，她问了两次路才找到。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到夏白从另一边小跑过来，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
“小愿！”夏白眼睛一亮，挥手招呼，“刚想给你发消息说直接来食堂呢！你就到了！”
“嗯，那边弄完了，就先过来了。”苏荷愿走过去。
“来得正好！”夏白一手挽住苏荷愿的胳膊，一手拉过身旁那个个子高高、长相清俊的男生，“介绍一下，这位是叶星野，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铁瓷儿！”又指了指旁边那个穿着讲究、容貌秀丽的女生，“这是孟晴，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初中就是同学啦！”
“你们好，”苏荷愿礼貌地点头微笑，“我是苏荷愿。”
“你好。”叶星野也微笑着回应，态度温和有礼。他旁边的孟晴却只是淡淡地扫了苏荷愿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移开了视线，低头摆弄着自己精致的美甲。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夏白立刻察觉到，连忙一手搂住孟晴的肩膀，一手挽紧苏荷愿，笑嘻嘻地打圆场：“走走走，别在门口傻站着了！我带你去尝尝咱们食堂的招牌菜，保证不输外面！”
四个人一同走进了喧嚣的食堂。苏荷愿能感觉到，孟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偶尔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冷淡？她不太确定。
或许是自己突然入他们的小团体，让对方有些不适应吧。苏荷愿这样想着，没有太往心里去。
另一边，苏荷愿离开后没多久，陆净朝也离开了学校。这一走，就是一个星期。连开学后的摸底考试，他也没有出现。
苏荷愿对此并未在意，甚至暗自松了口气。这位同桌不来，对她而言反而更自在些。
虽然陆净朝给她的感觉，与过去那些带着恶意或黏腻目光的男生似乎不太一样，但那种捉摸不透的散漫和隐隐的侵略性，依旧让她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少接触，少是非。
这一周，苏荷愿过得还算平静顺利。她很快适应了新学校的作息，按时上课，认真听讲，顺利参加了开学考。
成绩出来，和她预估的差不多，年级第六十二名，不过这次的成绩不会公布只是让学生们知道自己经过一个假期以后成绩变成了什么样，各自之间是不知道的。
这个名次不算拔尖，但也绝对不差，处于一个稳妥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的位置。
她明白，以自己目前“刚转学、需要适应”的状态，不适合一下子冲得太靠前，循序渐进，才更符合常理，也能减少不必要的关注和猜疑。
她和夏白的关系，也在常的相处中一点点拉近。她们会约着一起吃午饭，偶尔放学后也会一起走到校门口——虽然夏白每天都有家里的司机准时来接，只能同行一小段路。
夏白的热情和真诚，像南城初秋依旧温暖的阳光，慢慢融化着苏荷愿习惯性包裹自己的那层薄冰。她能感觉到，夏白是真心想和她做朋友。
至于孟晴，苏荷愿的态度则更谨慎一些。孟晴看她的眼神，总让她隐隐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评估，或者……轻微的排斥？
苏荷愿将其归因于自己这个“外来者”突然加入她们原本稳固的友谊圈，让对方需要时间适应。她没有急于求成，心想慢慢来就好。
一周的时间，足以让苏荷愿大致摸清了南城一中的校园布局，也从夏白和其他同学偶尔的闲聊中，听到了不少关于这所学校的“八卦”。
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毫无意外是陆净朝。
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他上周在校外某条巷子里跟职高的人打了一架，一个挑仨，完胜；有人说看见他开着拉风的跑车出现在市中心，副驾坐着个很漂亮的女生；还有人在学校匿名论坛上发了长篇大论的“表白帖”，细数他各种“苏点”，虽然帖子很快被管理员删除，但截图早已流传开来……
听着这些真真假假、带着传奇色彩的传闻，苏荷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离这个人远一点，绝对不要去招惹。他的世界太复杂，太喧闹，与她想要的平静校园生活背道而驰。
然而，有时候越是刻意回避，命运似乎越喜欢开玩笑。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放学。夕阳给教学楼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苏荷愿收拾好书包，和夏白并肩走出教室，在校门口如常道别。夏白家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路边。
苏荷愿独自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经过一个路口时，她却发现平时常走的那条近路，被蓝色的施工围挡拦住了，旁边立着提示牌：“管道检修，请绕行。”
她只好转向另一条路。那需要穿过一片有些年头的老式居民区，巷子狭窄曲折，楼房外墙斑驳，晾衣绳横七竖八，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麻将声。
苏荷愿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穿过这片略显杂乱的区域，回到熟悉的大路上。
她并不知道，有些避之不及的“麻烦”，并不总发生在预想的轨道上。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或许正在她必经的巷口，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