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驶入苏黎世湖畔的私人庄园。夜色浓重,庄园内灯火通明,将中世纪风格的主楼映照得如同白昼。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立在门廊两侧,无声地为来宾打开车门。
林令仪深吸一口气,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银色礼服裙摆如流水般垂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也愈发显得单薄。陆鸿焱替她准备的这件礼服,剪裁优雅得体,却无端让她想起盔甲——美丽,但沉重。
“紧张?”身侧传来低沉的声音。
陆鸿焱已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交握的手上。他今天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同色系领带一丝不苟,袖扣是简洁的铂金方钻,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有点。”林令仪诚实道。她没参加过这种规格的私人宴会,更没想过要以“陆太太”的身份,直面那个差点害死她父亲的人。
“记住我教你的。”陆鸿焱伸手,替她理了理耳畔微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少看,少说,跟着我。有人搭话,微笑点头即可。周臻若靠近,交给我应付。”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温热触感一触即离。林令仪心头微颤,点了点头。
车门打开,冷风灌入。陆鸿焱先行下车,绕到她这一侧,伸出手。林令仪将手放入他掌心,指尖冰凉。他握紧,力道沉稳,带着她下车,踏上铺着红毯的台阶。
庄园内部比外观更为奢华。挑高近十米的大厅,水晶吊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衣香鬓影。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雪茄和昂贵食物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奢靡。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轻柔的爵士乐,衣冠楚楚的宾客三两成群,低声谈笑,每一个眼神交汇都暗藏机锋。
陆鸿焱一出现,便成为视线焦点。几位年长的绅士举杯示意,他微微颔首,带着林令仪从容步入。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目光或探究,或敬畏,或谄媚。林令仪能感受到那些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评估——评估这位新任“陆太太”的价值。
“陆总,好久不见。”一位身材发福、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端着香槟迎上来,目光在陆鸿焱与林令仪交握的手上扫过,笑容可掬,“这位就是尊夫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王董。”陆鸿焱淡淡应道,并未松开林令仪的手,只略一颔首,“内子林令仪。令仪,这位是瑞丰银行王董。”
“王董,您好。”林令仪露出标准的微笑,微微欠身。陆鸿焱教过她,对这类人,不必多言,姿态足够即可。
“幸会幸会。”王董笑得更深,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陆总好福气啊。听说林小姐出身书香门第,与陆总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寒暄间,又有人上前。林令仪保持着微笑,安静地站在陆鸿焱身侧,扮演着一个美丽而沉默的花瓶。她感觉到陆鸿焱握着她手的力量,稳定,不容置疑,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那些探究与算计隔绝在外。
然而,屏障终有裂隙。
“鸿焱,你来了。”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林令仪脊背一僵。她不必回头,也认得出这个声音——周臻。
陆鸿焱转身,姿态依旧从容,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周叔。您亲自相迎,晚辈不敢当。”
周臻走上前来。他今晚穿着深蓝色丝绒西装,气质儒雅,笑容可掬,与那在医院停车场威胁她时判若两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酒红色露背长裙,妆容精致,眉眼与周臻有几分相似,看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位就是令仪吧?”周臻看向林令仪,目光温和,仿佛在看一个喜爱的晚辈,“果然标致。鸿焱好眼光。”他侧身,介绍身后的女子,“这是小女雨薇,刚从伦敦回来。雨薇,来见过你鸿焱哥和嫂子。”
周雨薇上前一步,视线掠过陆鸿焱,在林令仪脸上停留片刻,笑容甜美却未达眼底:“鸿焱哥,嫂子。久仰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爸爸常提起嫂子,说您温柔贤淑,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小姐过奖了。”林令仪维持着微笑,手心却微微出汗。周雨薇的目光让她不舒服,那是一种带着衡量和比较的审视,仿佛在估价一件商品。
“叫什么周小姐,多见外。”周臻哈哈一笑,拍了拍陆鸿焱的肩膀,“雨薇和你从小一起长大,跟你亲妹妹一样。令仪啊,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常来玩。雨薇一个人刚从国外回来,正闷得慌,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周叔说得是。”陆鸿焱不着痕迹地侧身,隔开了周臻拍肩的手,另一只手依旧握着林令仪,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雨薇回国是好事,苏黎世圈子里的朋友,也该认识认识。改天我做东,请几位相熟的世家子弟聚聚,给雨薇接风。”
话里有话。既接了周臻的“亲近”话头,又将“走动”的范围限定在“苏黎世圈子”和“世家子弟”,划清了界限。
周臻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深:“那敢情好。鸿焱你费心了。”他话锋一转,看向林令仪,语气关切,“听说林老先生身体不适,住院了?情况可好些了?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我和林老也是多年故交,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来了。林令仪心脏一紧,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平稳:“多谢周叔叔挂心。父亲是旧疾,需要静养。鸿焱请了专家会诊,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周臻点点头,状似无意道,“年纪大了,身体最重要。鸿焱啊,你可要好好照顾令仪,她父亲不在身边,你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自然。”陆鸿焱答得简短,握着林令仪的手却收紧了些,带着安抚的力量。
“爸,您就别心了。”周雨薇适时话,巧笑嫣然,“鸿焱哥对嫂子可上心了,我听说连公司都不怎么去了,天天陪着嫂子呢。是不是啊,嫂子?”
这话听着是打趣,实则绵里藏针。既点了陆鸿焱近的行踪,又暗指林令仪“拖累”丈夫。
林令仪抬眸,迎上周雨薇看似含笑实则挑衅的目光,轻声道:“鸿焱是体贴。不过公司事务,陈锋他们处理得很好,倒不用他时时盯着。倒是周叔叔,听说您最近为了医疗城的,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心宴会,才是真辛苦。”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既回应了周雨薇的暗讽,又将话题引向周臻最近在东南亚的动作,提醒在场的人——周家,也不清闲。
周臻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深:“令仪倒是关心叔叔。是忙,但为了集团,应该的。”他看了看表,“哟,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鸿焱,令仪,里面请,宴会要开始了。雨薇,陪你嫂子进去,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
这是要将林令仪从陆鸿焱身边支开。
陆鸿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刚要开口,林令仪却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抬眼对他微微一笑:“那我和周小姐先进去。你们聊。”
她的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让他安心的意味。陆鸿焱深深看她一眼,松开了手:“好。别走远。”
林令仪颔首,随着周雨薇向宴会厅内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如影随形——一道属于陆鸿焱,带着隐忧;一道属于周臻,深不可测。
“嫂子和我哥感情真好。”周雨薇领着林令仪走向餐台,随手拿起一杯香槟,语气随意,“听说你们是商业联姻?真没想到,我哥那样的人,也会为了利益结婚。”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林令仪也拿起一杯果汁,语气平淡,“周小姐刚从伦敦回来,对苏黎世的事,倒很了解。”
“毕竟是家嘛,总要关心的。”周雨薇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林令仪平静的侧脸,“尤其是我哥的婚事,爸爸可是念叨了好久。之前还以为他会娶苏晴姐呢,可惜了……”
她顿了顿,像是说漏嘴般掩唇,眼里却闪过一丝恶意:“啊,抱歉,我不该提的。苏晴姐都走了三年了……”
林令仪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来了,正题。她抬眸,看向周雨薇,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黯然:“苏晴小姐……我听说过。她是个怎样的人?”
周雨薇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怀念与惋惜:“苏晴姐啊,漂亮,温柔,有才华,和我哥青梅竹马,感情好得不得了。要不是那场意外……”她摇摇头,压低声音,“嫂子,你别怪我多嘴。我哥娶你,可能有一半原因,是你长得……有点像苏晴姐。尤其是侧脸。”
这话毒辣至极。既点明了她“替身”的身份,又暗示陆鸿焱对亡妻旧情难忘,将她置于一个尴尬又可悲的境地。
若是几天前的林令仪,或许会被这话刺伤,甚至失态。但此刻,她听着周雨薇故作惋惜的语气,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优越与试探,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周臻派女儿来,不是为了寒暄,是为了诛心。用“白月光”这刺,来离间她和陆鸿焱本就脆弱的关系。
“是吗?”林令仪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果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飘渺的笑,“可惜,我没见过苏小姐。不过,能让人念念不忘这么多年,苏小姐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她抬眼,直视周雨薇,目光清澈坦然:“至于我和鸿焱……周小姐,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珍惜眼前人,你说对不对?”
周雨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料到林令仪会是这个反应——不恼怒,不伤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嫂子说得对。”周雨薇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重新变得甜美,“是我失言了。来,尝尝这个,鹅肝是今早从法国空运来的,味道很好。”她殷勤地为林令仪夹菜,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令仪道谢,小口吃着。味同嚼蜡,但她必须维持着得体。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那些名流淑女们看似在交谈,余光却不时瞟向她,带着好奇与评估。她知道,今晚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解读,成为明苏黎世社交圈茶余饭后的谈资。
“失陪一下。”林令仪放下餐碟,对周雨薇微微颔首,“我去下洗手间。”
“需要我陪你吗?”周雨薇关切道。
“不用,谢谢。”林令仪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看到的指示牌方向走去。她需要透口气,需要远离周雨薇那令人不适的目光和话语。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装修得奢华如宫廷。她走进空无一人的隔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褪去,只剩下疲惫与紧绷。
周雨薇的话像细针,扎在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她知道那是挑拨,是算计,可理智明白,情感却无法完全屏蔽。陆鸿焱书房里苏晴的照片,他偶尔出神时眼底的落寞,还有那些她不曾参与的过去……像幽灵,盘旋不去。
她掬起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不能乱。父亲还在医院,毒未全解;周臻虎视眈眈;沈煜身份不明,意图难测;陆鸿焱……他或许在利用她,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同盟。她必须稳住。
整理好表情,补了点口红,她拉开门。却在踏出隔间的瞬间,与正要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她下意识后退,抬头,对上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
是个陌生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身材挺拔,气质温和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带着歉意和恰到好处的好奇打量着她。
“该说抱歉的是我,女士。”男人微微欠身,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书卷气,“没撞到你吧?”
“我没事。”林令仪摇摇头,侧身让开。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清淡好闻,但她本能地保持距离。
“那就好。”男人微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有些讶异,随即礼貌地移开,“您先请。”
林令仪点头致意,快步走出洗手间。回到宴会厅,远远便看见陆鸿焱正与几位年长者交谈,周臻不在他身边。她定了定神,朝他走去。
刚走几步,手臂忽然被人从侧后方轻轻拉住。她一惊,回头,是周雨薇。
“嫂子,可找到你了。”周雨薇笑容甜美,压低声音,“爸爸让我带你去见几位长辈,都是和陆家、周家世交的叔伯,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的。”
林令仪皱眉,想抽回手,周雨薇却握得紧。“鸿焱哥那边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让我先带你过去认认人。走吧,别让长辈们等急了。”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林令仪朝宴会厅另一侧的偏厅走去。
偏厅比主厅安静许多,一组丝绒沙发围成半圆,坐着四五位气度不凡的中老年人。周臻坐在主位,正与一位银发老者谈笑风生。见她们进来,周臻笑着招手:“令仪来了,快过来。这几位都是看着鸿焱长大的叔伯,一直想见见你。”
林令仪心知不妙,但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拒绝。她只能跟着周雨薇走过去,在周臻的示意下,坐在他身侧的单独一张沙发上。这个位置,恰好与陆鸿焱所在的主厅方向隔开,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小圈子。
“这位就是鸿焱的新婚妻子?果然秀外慧中。”银发老者抚须笑道,目光却带着审视。
“林小姐是哪所名校毕业?如今在哪高就?”另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问道。
“听说林老身体欠安?可需要介绍几位名医?”
问题接踵而来,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在探究她的家世、学识、价值,乃至她与陆鸿焱婚姻的“含金量”。周臻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不时补充两句,将林令仪每一分窘迫与勉强都烘托得恰到好处。
林令仪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答,言辞谨慎,不卑不亢。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衡量与轻视,也能感觉到周臻那看似慈和实则冰冷的审视。
她在等。等陆鸿焱发现她不见,等他从那个“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的谈话中抽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厅的音乐声、谈笑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偏厅里的空气黏稠而压抑。周雨薇坐在她斜对面,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就在林令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时,偏厅入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陆鸿焱。
他脸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惯常的、淡漠的弧度。但那双眼睛,在扫过偏厅内情形,最终落在被几位长辈“围坐”问询、脸色微微发白的林令仪身上时,骤然冷了下去,仿佛淬了冰。
“周叔,王老,李董。”他缓步走来,声音不高,却让偏厅内瞬间安静。他走到林令仪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那只手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保护意味。林令仪一直紧绷的脊背,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分。
“聊什么这么热闹?”陆鸿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臻脸上,语气平淡,“让我也听听。”
周臻哈哈一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寒暄:“正说起令仪呢,乖巧懂事,鸿焱你好福气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好奇,多问了几句。”
“内子性格内向,不喜应酬。”陆鸿焱淡淡道,揽着林令仪肩膀的手未松,“若非必要,我一般不带她出来。今天周叔设宴,盛情难却,才陪我来一趟。倒是叨扰各位长辈了。”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她是我的人,我带她来是给周臻面子,不是来给你们品头论足的。
几位长辈神色微变。银发老者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鸿焱还是这么护短。好了好了,不说了,你们年轻人自去玩吧,我们老头子聊我们的。”
陆鸿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揽着林令仪转身便走。自始至终,没看周雨薇一眼。
走出偏厅,回到相对开阔的主厅,音乐声重新涌入耳膜。陆鸿焱脚步未停,带着她径直走向通往露台的侧门。
“鸿焱哥!”周雨薇追了出来,声音带着委屈,“爸爸也是好意,想让嫂子多认识几位长辈,以后在圈子里也好走动……”
陆鸿焱脚步一顿,回过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周雨薇身上,却让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雨薇,”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令仪是我妻子。她需要认识谁,不需要认识谁,我心里有数。不劳你,和周叔费心。”
说完,不再看她,揽着林令仪推开了露台的门。
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湿气。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与湖面的波光粼粼。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门后。
陆鸿焱松开手,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林令仪肩上。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雪松气息的外套落下,驱散了寒意。
“冷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林令仪摇摇头,抓紧了外套边缘。“谢谢你。”她低声说。谢谢他来解围,谢谢他……在那样的场合,站在她身前。
陆鸿焱没说话,走到露台栏杆边,望着远处沉静的湖面。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周雨薇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他忽然开口,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苏晴是过去。你是我现在,和未来的妻子。这点,永远不会变。”
林令仪心脏猛地一跳。他听到了?还是……猜到了?
她走到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望向黑暗中的湖。“我知道。”她轻声说,“我没信她。”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
“沈煜又联系你了。”陆鸿焱忽然说,是陈述句。
林令仪身体一僵。那条关于苏晴车祸的短信……他看到了?什么时候?
“在车上,你手机亮了一下。”陆鸿焱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月色下晦暗不明,“我没看内容。但那个时间,那个号码段,只有他。”
他什么都猜到了。林令仪深吸一口气,没有否认:“是。他约我宴会后见面,说……要告诉我苏晴车祸的真相。”
陆鸿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转回头,继续望着湖面,下颌线绷紧。
“你怎么想?”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不知道。”林令仪诚实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光滑的衬里,“我想知道真相。但我不信他。”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三年前,苏晴的车祸,”陆鸿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刹车线被人动了手脚。警方定性为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林令仪屏住呼吸。
“我查了三年,线索断在周臻一个已故的心腹那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周臻,但缺乏最关键的、能将他定罪的铁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沈煜的母亲,是当年给苏晴做手术的主治医生之一。手术失败后,她不久就‘因病去世’。沈煜一直认为,他母亲的死,和周臻有关。”
所以,沈煜接近她,帮助她,甚至透露苏晴未死的消息,本目的,是借她的手,扳倒周臻,为母报仇?
“他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怀疑我。”陆鸿焱转过身,面对她,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怀疑我和周臻合谋,害死苏晴。怀疑我娶你,是为了掩盖什么。甚至怀疑,你父亲的毒,也与我有关。”
夜风吹起林令仪的长发,掠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看着陆鸿焱,看着他在月光下清晰而冷峻的眉眼,看着那眼底深处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告诉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和你有关系吗?”
陆鸿焱与她对视,良久,缓缓摇头。
“没有。”他说,语气斩钉截铁,“苏晴的车祸,与我无关。你父亲的毒,也与我无关。我娶你,最初或许是权衡,是交易,是局势所迫。但现在……”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拂过额发的微热。
“林令仪,我想要的,不止是交易。”
他的声音低哑,在寂静的露台上,清晰得令人心慌。
“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盟友,而是作为我的妻子。真正的妻子。”
林令仪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要撞出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月光,湖风,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而复杂的情绪,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露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敲响。
陈锋站在门内,脸色凝重,对陆鸿焱做了个手势。
陆鸿焱眼底的波澜瞬间平息,恢复成深不见底的潭水。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仿佛刚才那近乎失控的瞬间从未发生。
“该走了。”他说,声音已恢复冷静,“好戏,才刚开场。”
他伸出手。林令仪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握着她、也曾推开她的手,迟疑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温热传递。他握得很紧,带着她转身,推开了露台的门。
宴会厅的喧嚣与光亮重新涌来。但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片刻的寂静与对视中,已然不同。
回到宴会厅,周臻正在致辞,感谢各位来宾。陆鸿焱带着林令仪悄然退至角落。陈锋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急报:“陆总,刚收到消息。沈煜十分钟前在码头7号仓库附近出现,但很快失去踪迹。我们的人赶到时,仓库起火,里面……发现一具烧焦的男性尸体,体型与沈煜相似。另外,医院传来消息,林老先生病房的监控,在半小时前……被人为切断了。”
林令仪脚下一软,被陆鸿焱牢牢扶住。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看向主台上笑容满面的周臻,眼神冷如寒冰。
“收网。”他低声对陈锋道,随即转向林令仪,声音斩钉截铁,“现在,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