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站在月光里,手里的账册捏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柳云昭披了件外衫,把他让进屋,点了灯。
油灯的光晕开,照在账册泛黄的纸页上。金元宝指着那行“陈米五十石”的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发颤:“姑娘您看,这半年里,孙府采买的陈米,账上都记着‘存西仓’。可我今问了府里管仓的老刘头,他说西仓这半年就没进过新米,仓里的还是去年秋的旧粮。”
柳云昭接过账册,凑到灯下细看。
墨迹清晰,期连贯,从去年腊月到今年三月,每月都有这么一笔,少则二三十石,多则五六十石,统共加起来,竟有三百石之多。
三百石陈米。
按市价,值近百两银子。
可这些米,本没进孙府的仓。
“米去哪儿了?”她问。
金元宝摇头,额上冷汗还没:“不知道。但……但账是孙福经手的,采买也是他安排的。若真是他贪了,这数目也太大了,他一个人吞不下。”
柳云昭沉默片刻,又问:“采买的银子,是从哪儿支的?”
“从公账走的。”金元宝翻到前面,“您看,每笔都记着‘支银若,付兴隆记胡掌柜’。”
“又是兴隆记。”柳云昭眼神一沉。
她想起百晓生打听到的消息,兴隆记的胡掌柜,是孙福的表舅。铺子后头有个大仓库,却从不见货进出。
若那些陈米本没运进孙府,而是直接进了兴隆记的仓……
然后呢?
胡掌柜一个开杂货铺的,要这么多陈米做什么?
“金先生,”柳云昭缓缓道,“您说,陈米除了吃,还能做什么?”
金元宝一怔:“陈米……能喂牲口,能酿酒,还能……还能做浆糊?”
“酿酒。”柳云昭重复了一遍,眼睛亮起来,“京城里,哪家酒坊用量最大?”
“这……”金元宝想了想,“城西‘醉仙楼’自家有酒坊,还有城南‘十里香’……对了,永昌伯府在城东也有个酒坊,专供伯府自用。”
永昌伯府。
又是永昌伯府。
柳云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金先生,”她抬眼,“明一早,您去趟兴隆记附近转转,看看他们仓库可有运粮的车马进出。若是方便……打听打听胡掌柜最近的动向。”
金元宝点头,又犹豫道:“姑娘,这事儿……咱们真要查到底吗?若真牵扯到永昌伯府……”
“查。”柳云昭斩钉截铁,“既然接了孙府的活儿,就得给人家一个交代。至于牵扯到谁……”她顿了顿,“那是后话。”
金元宝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成,我听姑娘的。”
他抱着账册走了,脚步有些沉。
柳云昭吹灭灯,重新躺下,却再也没了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睁着眼,看着那片光影,脑子里飞快地转。
孙福贪墨,陈米失踪,兴隆记,永昌伯府……
还有那个神秘的老汉,送来的曼陀罗粉和警告。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可偏偏又觉得,它们之间该有什么联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那边是苏墨的房间,静悄悄的,听不见咳嗽声,想来是睡了。
再过去,是金元宝和百晓生的屋子,金元宝的灯还亮着,百晓生……百晓生大概已经睡了,这人作息向来随意。
院门口,沈醉应当还坐在门槛上,抱着门栓打盹。
这五个人,因着她的一个荒唐念头聚在一起,本想“苟”着过子,却阴差阳错撞进这么一桩麻烦事里。
是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睡不着。
天亮时,春杏来敲门,送洗脸水。
柳云昭起身洗漱,换衣裳。春杏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小声道:“姑娘,昨夜金先生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算盘珠子响个不停,吵得我都醒了。”
“他在算账。”柳云昭淡淡道。
“什么账要算那么久?”春杏嘀咕,“依我看,咱们这‘事务所’接的活儿太麻烦了,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算了吧。”春杏压低声音,“夫人昨儿还让人来问,说永昌伯府那边又催了,问姑娘什么时候回府。我看,咱们不如回去,把这摊子散了……”
柳云昭从镜子里看她:“你怕了?”
春杏咬唇,没吭声。
柳云昭也不追问,只道:“梳个简单的髻就行。”
早饭后,金元宝和百晓生都出门了。苏墨在院里煎药,苦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沈醉依旧坐在门槛上,抱着门栓,眼睛半眯着晒太阳。
柳云昭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张“当心”的纸条出神。
头渐渐升高,晒得青石板地发烫。
快到晌午时,百晓生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孙福这两天本没在府里。说是去庄子上收租,可我去了庄子,庄头说没见他。”
“人呢?”
“不知道。”百晓生摇头,“不过我在庄子上听了个消息,孙福半个月前,从庄子支走了二百两银子,说是老爷要用的。”
“二百两?”柳云昭挑眉,“孙老爷知道吗?”
“庄头不敢问,但账上记着呢。”
正说着,金元宝也回来了,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个布包。
“姑娘!”他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打开,里面是几粒发霉的米,“我从兴隆记后巷的阴沟里捡的。您闻闻,这米有股怪味。”
柳云昭捻起一粒,凑近闻了闻。
霉味里,混着一股极淡的、类似药材的苦气。
“苏公子。”她看向苏墨。
苏墨放下药罐走过来,接过米粒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极快地一触即分,眉头却皱紧了。
“是曼陀罗。”
院子里静了一瞬。
柳云昭盯着那些米粒,缓缓道:“陈米里掺了曼陀罗粉?”
“掺得不多,但确实有。”苏墨神色凝重,“若是人吃了,会昏沉;若是牲口吃了……”
“会怎样?”
“会发狂。”
柳云昭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永昌伯府的酒坊,用的是什么粮食?”
百晓生一愣:“这个……我得去打听。”
“快去!”柳云昭声音急促,“还有,打听打听,最近京城里可有牲口发狂伤人的事!”
百晓生应声就跑。
金元宝脸色发白:“姑娘,您是说……孙福把掺了曼陀罗的陈米,卖给了永昌伯府的酒坊?”
“不一定。”柳云昭摇头,“也可能是卖给别的酒坊,或者……粮店。”
她看向苏墨:“苏公子,您说曼陀罗粉若是混在粮食里,酿酒时会怎样?”
苏墨沉吟:“曼陀罗遇热,药性会减弱,但不会完全消失。若是混在酒里,人喝了……”
“会怎样?”
“会致幻,重则昏迷。”
柳云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大概明白了。
孙福贪墨,虚报采买,把银子装进自己口袋。可那些陈米总得有个去处,不能吃,不能存,那就只能卖掉。
卖给谁?
卖给不知情的酒坊,或者粮店。
可单纯的陈米卖不上价,若掺了曼陀罗粉……
曼陀罗少量能致幻,用在酒里,或许能让人喝出“飘飘欲仙”的感觉,以为是好酒。
这生意,一本万利。
可若剂量掌握不好,会出人命。
所以那个懂药理的老汉,才会送来警告。
因为他知道,这事迟早要闹大。
“金先生,”柳云昭睁开眼,“您去趟巡检司,打听打听最近可有类似的案子,人喝了酒发狂,或者牲口吃了饲料出事。”
金元宝犹豫:“姑娘,咱们去报官?”
“不。”柳云昭摇头,“只是打听。别惊动旁人。”
金元宝点头去了。
院子里又剩下柳云昭、苏墨,和门口打盹的沈醉。
苏墨轻声道:“姑娘,若真如您所料,这事……恐怕不小。”
“我知道。”柳云昭看着头,“所以才要查清楚。”
她走到石榴树下,抬头看那新发的叶子。
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公子,”她忽然问,“您说,那老汉既然知道内情,为何不直接报官?”
苏墨沉默片刻:“或许……他不能。”
“为何不能?”
“或许,”苏墨顿了顿,“他自己也牵扯其中。”
柳云昭转头看他。
苏墨的脸在光里显得更苍白,可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洗过的琉璃。
“姑娘可还记得,张嫂说那蒙面人身上有药味,手上有痣?”他轻声道,“那老汉也有药味,也有痣。”
“您是说……”
“或许,是同一个人。”苏墨缓缓道,“他既参与其中,又良心不安,所以用这种方式,既提醒我们,又不敢露面。”
柳云昭怔住了。
她想起老汉送柴时的模样,瘸腿,草帽遮脸,手抖。
像是被迫做了坏事,又挣扎着想补救的人。
“若是这样……”她喃喃道,“那他送曼陀罗粉来,不只是警告,还是……证据?”
苏墨点头:“或许。”
两人都不再说话。
头越来越高,晒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地发烫。
春杏从厨房出来,端了盆水,泼在院子里降降温。水渍很快就被蒸了,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晌午时,百晓生和金元宝都回来了。
百晓生带回了消息:“永昌伯府的酒坊,用的是自家庄子上产的粮食,偶尔也从外头买些陈米,用来酿低价酒。最近这半年,确实从‘兴隆记’进过几批陈米,价钱比市价低两成。”
金元宝那边也有收获:“巡检司最近接了三四起案子,都是人喝了酒发狂,打砸东西。还有一起,是骡马吃了饲料后惊了,撞伤了人。但都没出人命,巡检司也没深究。”
柳云昭听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
“低价陈米……发狂……”她抬眼,“永昌伯府进的陈米,可曾出过事?”
百晓生摇头:“没听说。不过伯府那些低价酒,多是卖给码头苦力、城外卖菜贩子,出了事也闹不大。”
柳云昭沉默。
她大概拼凑出整件事了。
孙福虚报采买,贪墨银子,又把掺了曼陀罗的陈米卖给永昌伯府的酒坊。伯府用这些米酿低价酒,卖给底层百姓。百姓喝了出事,但人微言轻,闹不起来。
而孙福,借着永昌伯府的势,没人敢查他。
那个老汉,或许是孙福的同伙,或许是知情人,良心不安,所以用偷锦鲤的方式,引他们去查孙府,又送来警告。
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还有一件事。
孙老爷知不知道?
他若知道,便是同谋。
他若不知道……那库房里那本记着永昌伯府欠银的账册,又是怎么回事?
柳云昭站起身:“备车,去孙府。”
孙府前厅,气氛凝重。
孙老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那两本账册,指节捏得发白。
柳云昭几人站在厅中,静静等着。
半晌,孙老爷猛地摔下账册,“啪”一声巨响!
“畜生!畜生!”他气得浑身发抖,“我待他不薄,他竟敢……竟敢……”
“孙老爷息怒。”柳云昭平静道,“眼下要紧的,是善后。”
“善后?如何善后?”孙老爷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那些掺了曼陀罗的米,若是真吃出了人命,我孙家……我孙家就完了!”
他忽然站起身,冲到柳云昭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发颤:“柳三姑娘,这事儿……能不能压下去?”
柳云昭看着他,没说话。
孙老爷急道:“银子!我给银子!只要你们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要多少,开个价!”
柳云昭摇头:“孙老爷,这不是银子的事。那些米已经卖出去了,酒已经酿出来了,人已经出事了。压不住。”
孙老爷踉跄一步,跌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百晓生上前一步,低声道:“孙老爷,眼下唯一的法子,是您亲自去巡检司报案,把孙福交出去,再把那些卖出去的米、酒追回来。或许……还能挽回些。”
“报案?”孙老爷惨笑,“报什么案?说我孙家的管家,用掺了毒药的米酿酒,害了人?那我孙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儿子刚过了县试,眼看就要考秀才,这时候出这种事……”
他捂住脸,肩膀抖了起来。
厅里一片死寂。
柳云昭看着这位富态的老爷,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贪墨时不觉,出事了才怕。
可那些喝了毒酒发狂的苦力、贩夫,他们又该找谁哭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孙老爷,您若不报案,等巡检司自己查上门,那就不是贪墨这么简单了。到时别说孙少爷的功名,怕是您这员外郎的衔都保不住。”
孙老爷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柳云昭摇头,“是实话。”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您以为永昌伯府会保您吗?他们若是知道自家的酒里掺了毒,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您。”
孙老爷身子一颤,眼神里闪过恐惧。
柳云昭看在眼里,继续道:“您库房里那本账册,记着伯府欠您五千两银子。若这事闹大了,伯府大可说您是为了讨债,故意陷害。到时,您有理也说不清。”
孙老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灰败。
他瘫在椅子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才哑声道:“那……那依姑娘看,该怎么办?”
柳云昭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第一,您亲自去巡检司,只说发现管家孙福贪墨,虚报采买,别的暂且不提。第二,派人去兴隆记,把仓库里剩下的米全部封存,一把火烧了。第三,拿银子去补偿那些出事的苦力,封他们的口。”
孙老爷眼睛一亮:“这样……能行?”
“能不能行,看您做得不净。”柳云昭淡淡道,“至于永昌伯府那边……”
她顿了顿:“您那本账册,最好也烧了。”
孙老爷一怔:“可那是五千两……”
“五千两,和孙家的身家性命,哪个重?”柳云昭看着他,“孙老爷,您是个生意人,该会算这笔账。”
孙老爷沉默了。
厅外的头,渐渐偏西。
光影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拉得长长的。
终于,孙老爷点了点头,声音涩:“我……我听姑娘的。”
柳云昭暗暗松了口气。
她其实没把握。
但眼下,这是唯一能把损失降到最小的法子。
至于那些喝了毒酒的苦力……她能做的,也只有让孙老爷多赔些银子。
世道如此,她一个“废柴”千金,又能改变多少?
从孙府出来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
百晓生忍不住道:“姑娘,您真信孙老爷会照做?”
柳云昭摇头:“不信。”
“那……”
“但他没得选。”柳云昭看着天边的晚霞,缓缓道,“巡检司那边,金先生已经递了消息。孙福贪墨的事,今晚就会传开。他若不主动,就被动了。”
金元宝小声道:“姑娘,咱们这样……算不算助纣为虐?”
柳云昭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金元宝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包发霉的米。
“金先生,”柳云昭轻声道,“您说,咱们若是一开始就不接这活儿,那些喝了毒酒的人,会怎样?”
金元宝一愣。
“还是会出事。”柳云昭自问自答,“孙福还是会贪,米还是会卖,酒还是会酿。咱们接了这活儿,至少让孙老爷赔了银子,让孙福伏了法,也让那些苦力得了补偿。”
她顿了顿:“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咱们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结果好一点,哪怕只好一点点。”
金元宝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百晓生叹道:“姑娘通透。”
苏墨轻轻咳了一声,没说话。
沈醉……沈醉抱着门栓走在最后,眼睛半眯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回到芝麻巷时,天已经黑透。
春杏做好了饭,在院里等着。见几人回来,忙摆碗筷。
晚饭依旧简单,一盆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可几人吃得格外沉默。
吃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柳云昭放下筷子,看向门口。
沈醉已经站起身,抱着门栓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佝偻的身影,戴着草帽,拄着拐杖。
是那个老汉。
他抬起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面色蜡黄,皱纹深深,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像年轻人才有的。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孙福……被抓了。”
柳云昭站起身:“您怎么知道?”
老汉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门槛上。
“这是剩下的曼陀罗粉,还有……兴隆记仓库的钥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仓库地窖里,还有三百石掺了药的米。你们……处理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一点也不瘸。
柳云昭追出去,却只看见巷子尽头一个模糊的背影,一晃就没了。
她回到门口,捡起那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小包药粉,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两个字:
“兴隆”。
她捏着钥匙,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醉在她身后,抱着门栓,懒洋洋道:
“姑娘,这案子,算结了吗?”
柳云昭回头看他,忽然笑了。
“结了。”她轻声道,“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她把钥匙收好,转身回院。
月光洒在她身上,清清亮亮的。
院里的油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