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先生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安心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跑。
第二个念头是——往哪儿跑。
第三个念头才是——这人什么时候到的。
浓雾如纱，那艘漆黑的大船静悄悄地泊在三十丈外的海面上，船头那盏绿灯笼幽幽晃晃照得生先生那张清癯的脸半明半暗。身后文谦垂手而立，再后面影影绰绰，站了少说十几号人。
码头上那七八个黑衣人不打了迅速退到水边单膝跪地。铁锚张拄着鱼叉喘粗气阿木持刀护在安心身前书蠹那老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船尾半个身子都缩进阴影里了。
“姑娘。”生先生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温和“深夜叨扰实属无奈。但事关重大不得不来。可否上船一叙？”
他说“可否”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安心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完了完了要死了”的弹幕暂时屏蔽。她往前走了两步阿木想拉她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生先生。”安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您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请我一个小修士上船喝茶？未免太抬举了。”
生先生微微一笑“若是寻常小修士自然不值。但姑娘身上带着守心灯碎片手里拿着观生星图身边还跟着书蠹和铁锚张——这样的‘小修士’普天之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知道。他全知道。
安心后背发凉但脸上反而笑了“先生消息真灵通。万卷城到这儿少说三百里我们前脚到您后脚就跟来了。这份盯梢的本事信阁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生先生不以为意“信阁做的就是消息买卖的营生。倒是姑娘从玄天宗一路到万卷城再从万卷城逃到这儿——这份逃命的本事也令老夫刮目相看。”
两人隔着三十丈海面对话语气客气得像在闲聊。但码头上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铁锚张握着鱼叉的手青筋暴起阿木的刀微微下垂是个随时能暴起劈砍的姿势。信阁那边黑衣人悄然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先生既然都知道了。”安心说“那应该也明白我们为什么非去归墟不可。”
“明白。”生先生点头“守心灯碎片需集齐观生遗物需寻回百年前那桩公案也需了结。这些老夫都懂。”他顿了顿“但姑娘可曾想过——你们这点人手这点修为去了归墟不是送死是什么？”
“那先生的意思是？”
“。”生先生吐出两个字“信阁出船出人出资源。姑娘出线索出星图出——守心灯的感应。到了归墟所得之物平分。若是能找到《归墟汐考》原本老夫愿以信阁三成库藏相换。”
好大的手笔。信阁三成库藏那是能让一个小门派眼红到发疯的财富。
但安心没立刻接话。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生先生为什么非要？以信阁的实力硬抢也不是不行。就算她毁了星图了书蠹和铁锚张生先生也有的是办法从她脑子里挖出线索。搜魂术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除非……他需要她“活着”而且“自愿”。守心灯碎片认主？还是进归墟需要特定的“钥匙”？
“先生这么有诚意。”安心慢慢说“那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
“请问。”
“第一先生要《归墟汐考》做什么？那书里到底记载了什么值得您亲自出马？”
生先生沉默片刻“告诉你也无妨。《归墟汐考》里除了汐规律还记载了一样东西——‘定海盘’的炼制之法。那是上古时期大能修士用来稳固海眼、平息风暴的至宝。信阁世代经营海运若有此物可保东海百年太平。”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安心不信。至少不全信。
“第二。”她继续问“先生怎么知道守心灯碎片在我身上？又怎么知道观生星图的事？”
这次回答的是文谦。他上前一步冷声道“万卷城里没有信阁不知道的事。从你们进城找顺风耳打听消息开始你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们眼里。至于守心灯碎片……”他看了一眼铁锚张“张老头那片灯罩残片我们盯了二十年。碎片之间互有感应你们一接触我们就察觉了。”
原来如此。安心摸了摸口。看来这碎片还是双刃剑既能指路也会暴露位置。
“第三。”她抬头直视生先生“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空气骤然凝固。
生先生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姑娘是聪明人。”他缓缓说“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归墟不是游山玩水之地。没有信阁的大船和经验丰富的船工你们那条小渔船连外海都出不去。就算侥幸到了归墟——那里等着你们的不只是暗流漩涡还有‘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
“姑娘何必明知故问。”生先生抬手一挥。
他身后浓雾忽然翻涌！雾中传来阵阵低沉诡异的嘶吼仿佛有无数庞然大物在雾海中游弋！紧接着几道庞大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是海兽！而且不是一般的海兽那体型、那散发出的凶戾气息至少是筑基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期的海中妖兽！
铁锚张脸色煞白“是……是‘雾隐鲨’！还有‘深海虬’！这些东西平时都在千里外的深海怎么会……”
“因为归墟汐异常。”生先生淡淡道“海眼将开这些被惊动的妖兽都往这边聚集。你们那条小船遇到任何一头都是船毁人亡的下场。而信阁的船——”他拍了拍船身“用的是千年铁木船身刻了三十六道避水驱妖阵。金丹期以下的海兽不敢靠近。”
这是威胁也是展示实力。
安心看着雾中那些游弋的黑影心里飞快盘算。硬拼肯定死路一条。答应？与虎谋皮。但如果不答应现在就得死。
“姑娘。”生先生语气放缓“老夫以信阁百年声誉担保期间绝不对你们出手。到了归墟各凭本事寻找机缘。若姑娘还不信——”他翻手取出一枚玉简“此乃‘心魔誓言契’。老夫可在此立誓若在抵达归墟前对姑娘及同伴不利必遭心魔反噬修为尽毁。”
玉简飘了过来。安心接住用系统扫描——确实是高阶心魔契约一旦立誓受天道约束。这生先生倒是舍得下本钱。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利了。一个金丹大能对她这个炼气小修士这么客气？
“阿木。”她低声问“心魔誓言契能作假吗？”
“理论上不能。”阿木盯着那玉简“但生先生修为高深也许有特殊手段规避。而且……”他压低声音“就算他本尊不出手他手下那些人呢？文谦可没立誓。”
是了这个漏子。
安心抬头“先生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我还有个条件。”
“说。”
“我要带他们三个一起上船。”安心指着阿木、书蠹和铁锚张“而且我们要一个独立的舱室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文执事。”
文谦脸色一沉正要开口生先生抬手制止。“可以。”他爽快答应“信阁的船够大。给你们安排底层右侧的客舱那里安静。”
“还有。”安心继续说“这一路上我们要随时能离船。如果我觉得不安全有权随时离开。”
这次生先生皱眉了“姑娘这未免强人所难。海上不比陆地你们离了信阁的船能去哪儿？”
“那是我们的事。”安心坚持“先生若真心这点自由总该给。”
两人对视片刻。生先生忽然笑了“有意思。行依你。但离船需提前半个时辰告知否则视为毁约心魔誓言作废。”
“成交。”
玉简亮起生先生当场立誓。誓言成立时玉简化作一道金光一分为二一半没入生先生眉心一半飞向安心。安心只觉得神魂一颤多了道若有若无的约束感。
“请吧。”生先生侧身“船已备好。”
黑衣人让开一条路。铁锚张看着自己那条小渔船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跟上。书蠹那老货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搓着手赔笑“那个……生先生好久不见您老风采依旧……”
生先生瞥他一眼“书蠹你偷我阁中《东海信录》上册的事咱们稍后再算。”
书蠹笑容僵在脸上。
一行人登上大船。这船从外面看已经够大了进去才发现更大。上下三层有厅堂有客房有仓库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炼丹房。船身刻满阵法符文行驶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底层右侧客舱确实僻静但也是真小。四张窄床一个桌子就挤满了。窗户开在吃水线附近能看见外面流动的海水。
门一关安心立刻布下几个简单的隔音和预警符箓——都是她从藏书阁学的虽然粗浅但聊胜于无。
“你信他？”阿木第一个问。
“不信。”安心坐下“但没办法。硬拼咱们四个加起来不够文谦一个人打何况还有生先生。”
铁锚张阴沉着脸“生那老小子年轻时我见过一面。看着文质彬彬下手比谁都黑。他盯上守心灯碎片肯定没安好心。”
书蠹缩在角落“要我说咱们趁现在船还没开远跳海跑吧。我那还有几张水遁符……”
“跑不掉的。”安心摇头“外面那些雾隐鲨和深海虬八成是信阁驯养的灵兽。咱们一下水就得被撕碎。”
她顿了顿“而且我觉得生先生没完全说谎。他确实需要我——或者说需要守心灯碎片。否则以他的实力没必要这么客气。”
“那他到底想什么？”阿木问。
“不知道。”安心实话实说“但肯定和归墟有关。也许进归墟需要特定的条件比如必须持有守心灯碎片的人‘自愿’带领。或者那里面有什么禁制只有心灯之力能破解。”
她从怀里拿出那面黑色石板“而且观生前辈在石板里留了信息。他好像早就料到会有人带着心灯碎片来找他。还特意标注了‘生门’的位置。”
三人船看石板。书蠹看得最仔细一边看一边嘀咕“师叔啊师叔你到底在里头搞什么名堂……”
忽然船身微微一震开动了。
安心走到窗边。海水被船身破开泛起白沫。浓雾被阵法驱散能看见远处海岸线正迅速后退。码头上那些渔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
这一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子很平静。生先生说到做到给了他们足够的自由。一三餐有人送来菜品丰盛。可以在限定区域活动但不能上甲板也不能去上层。文谦偶尔会“路过”但从不搭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眼神打量他们。
安心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室里。她让系统扫描整艘船的结构——虽然很多地方有阵法屏蔽看不全但大致布局摸清了。船上一共有四十七人其中筑基期九个炼气期二十八个剩下的都是凡人水手。生先生独居顶层文谦住二层。
她也开始抓紧时间修炼。虽然炼气三层到四层难如登天但能强一分是一分。心灯碎片在海上似乎格外活跃温养效果比在陆地上好。那块青铜灯罩残片和心灯碎片放在一起时会微微共鸣像是在互相修补。
第七天夜里安心正在打坐忽然感到船身剧烈摇晃！
不是风浪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船底！一下、两下、三下！整艘船嘎吱作响！
她冲到窗边只见外面海水翻涌无数发光的触手从深海中探出缠绕住船身！那些触手每都有水桶粗细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
“深海虬群袭！”外面传来水手的惊呼“启动防护阵！”
船身亮起淡蓝色光罩。但那些触手力量极大光罩被勒得变形。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深海中浮现——是雾隐鲨！那些长达十丈的巨鲨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狠狠咬向船身！
“备战！”文谦的厉喝响起“弓弩手就位！修士结阵！”
船上乱成一团。安心看见生先生出现在甲板上他负手而立看着那些围攻的海兽眉头微皱。
“不太对劲。”阿木也凑到窗边“深海虬和雾隐鲨虽然凶悍但一般不会主动攻击这种级别的法船。除非……”
“除非有人控。”安心接话。
她看向生先生。这位金丹大能却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
就在这时深海虬群忽然分开了。从它们让出的通道中缓缓浮起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巨龟。不不是龟。它有着龟的背甲但头颅却是龙头！身长超过三十丈浮出海面时掀起滔天巨浪！背甲上布满玄奥的花纹在月光下闪烁着青铜般的光泽。
“霸下！”铁锚张倒吸一口凉气“龙生九子之一的霸下！这东西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霸下缓缓抬头灯笼大的眼睛看向大船。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如闷雷滚滚在海面上回荡——
“交出……灯……”
它说人话！
船上所有人都惊呆了。海兽会说人话这闻所未闻！
生先生终于动了。他踏前一步凌空而立与霸下对视“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何拦我信阁的船？”
“交出……灯……”霸下重复“守心灯……碎片……交出来……”
它果然是冲着心灯碎片来的！
安心心一紧。难道这霸下和守心灯有关？
“若我不交呢？”生先生语气转冷。
霸下不再说话。它仰天长啸那啸声仿佛能撕裂神魂！所有海兽随之狂暴！深海虬的触手疯狂收紧雾隐鲨不要命地撞击！船身防护阵光芒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
“结‘瀚海阵’！”文谦嘶吼“所有筑基修士归位！”
船上九名筑基修士迅速结阵磅礴的灵力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水龙卷轰向霸下！但霸下只是轻轻一摆头水龙卷就被撞散！它甚至没移动分毫！
差距太大了。这霸下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可能是元婴期！本不是这些人能抗衡的！
生先生终于出手了。他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巨大的汐虚影！起落生生不息！那是信阁的镇阁绝学——《生诀》！
“生万象！”生先生一掌拍出！
海面轰然炸开！无数水柱冲天而起化作万千水剑射向霸下！每一剑都蕴含着汐之力足以洞穿金石！
但霸下只是缩回头四肢和脑袋缩进壳里。水剑打在背甲上只溅起无数水花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好硬的壳。”生先生脸色微变。
霸下再次伸出头它张开嘴——不是咬而是吐出一颗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珠子！那珠子一出现周围海水瞬间凝固！空间都仿佛被冻结！
“玄冥重水珠！”书蠹尖叫“快躲！那玩意儿碰着就死！”
珠子缓缓飘向大船。所过之处海水下沉空气凝固。船身防护阵如纸糊般破碎！几个躲闪不及的水手被珠子散发的寒气扫中瞬间化作冰雕然后碎裂成粉末！
生先生急退同时甩出三面阵旗入甲板“三元护海阵开！”
三重光罩升起。但玄冥重水珠只是轻轻一碰第一重光罩就碎了。第二重坚持了三息也碎了。第三重开始龟裂！
眼看整艘船都要被冻结霸下忽然顿了顿。它巨大的龙头转向——看向安心所在的舷窗。
那双灯笼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激动？
“是……是您……”霸下的声音颤抖“您终于……回来了……”
它忽然收了珠子所有海兽停止攻击。然后这头恐怖的巨兽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伏在海面上。
“龙子霸下……恭迎……灯主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