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带着微微凉意，透过扶疏的竹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本该是个宁静闲适的清晨，然而，当顾云止的目光与树下那人相接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骤然退去，只剩下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
为什么岳归尘会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院子里？立誓之后，他们不是应该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了吗？
毕竟身上还有天道见证过的誓言，顾云止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什么程度的接触可以被算作纠缠？自己再次主动开口说话算作再次纠缠吗？
顾云止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袖中的玉简，冰凉的触感稍稍拉回了他险些失控的思绪。
只是作为前辈和小辈说说话而已，天道也不会如此不讲理。
顾云止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属于长老的威仪和冷淡习惯性地覆上面容。他站在原地，并未上前，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语气沉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疏离：
“岳师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庭院静谧的空气。
岳归尘闻声，停下了手中扫帚的动作。他缓缓直起身，将竹帚轻轻靠在树上，动作不疾不徐，然后转过身，面向顾云止，姿态端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弟子岳归尘，见过顾长老。”
少年的声音清朗悦耳，如同玉石相击，没有丝毫温度。
他抬起头，目光平直地望过来，那双曾被原主痴迷过的宛如寒星般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出的，只有疏离和审慎，以及一丝不易察的警惕。
“不知岳师侄……为何会在此处？”顾云止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目光扫过那柄靠在树下的竹帚，意有所指，“可是寻本座有何要事？”他刻意用了本座自称，拉开距离。
岳归尘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无波，解释道：“回禀顾长老，弟子并非特意寻您。弟子乃是奉天枢宗之命，此次仙盟大会前，至青云宗进行为期半年的交流学习。”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在此洒扫，乃是因贵宗安排弟子暂居清岚峰，并与长老座下三位高徒共同轮值庭院常洒扫之事。今，恰巧轮到弟子当值。”
交换生？轮值洒扫？
什么玩意？
顾云止只觉得这解释听起来更加离谱了。就算是来做交换生，为何偏偏选在自己的清岚峰？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俩闹不愉快，以宗主师兄的性格也断不能如此安排啊？
【宿主！】772急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紧急核查背景信息……确认了！确实有这条规则！】
【历届仙盟大会前，各门之间确有互派核心弟子进行短期交流的传统，旨在促进各宗年轻一代的交流，也为大会预热。通常选择实力、类型相近的宗门配对。天枢宗与青云宗同属综合型大宗，且历来有交换先例！】
【不过为什么是岳归尘……】772的数据流快速闪动。
【据刚获取的公开信息流分析，天枢宗此次派出的交换弟子名单中，岳归尘确在其列。表面理由是促进两宗年轻一辈核心弟子的交流学习，尤其是岳归尘作为少主，更需要了解其他大宗风貌。】
【为何被分配到清岚峰……信息不足，但肯定有鬼！因为交换弟子通常会被安排到与自身修为或特长相匹配的峰头进行观摩学习。】 772 的声音带着一丝气愤，【岳归尘一介剑修，按理来说应该被分到薛云霆那里才是！】
顾云止皱眉，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他实在难以理解天枢宗高层是怎么想的。明知道自家少主刚被青云宗一个长老疯狂纠缠扰过，闹得两宗面上都不太好看，转头就把人派过来交流学习？
还偏偏送到他这个前痴汉的地盘上？这是心大还是另有所图？
而岳归尘本人……看他那副满身戒备的鬼样子，像是自愿来的吗？
顾云止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瞬间和772开启阴谋论模式——莫非天枢宗是觉得他贼心不死，故意把岳归尘送过来当诱饵，就等着他再次把持不住上前纠缠，然后被天道誓言当场劈成飞灰，一劳永逸？
而实际上，岳归尘心中的别扭与抗拒，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为强烈。
作为天枢宗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宗主，岳归尘自幼天赋卓绝，心高气傲，何曾受过顾云止那般纠缠与轻薄？那次事件后，他对顾云止此人已厌恶鄙夷到极致，连带着对青云宗都多了几分不喜。
此次交换，本非他愿。乃是他父亲，天枢宗宗主岳凌天亲自下令。
岳凌天考量有二：其一，顾云止已立下心魔大誓并受重罚，此事明面上已了，若因此就让两宗年轻一辈断了往来，未免显得天枢宗气量狭小。
不如顺势将岳归尘派过去，姿态做足，既显示天枢宗不计前嫌、重视与青云宗的交流，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其二，岳凌天深知自己这儿子天赋虽高，却因成长过于顺遂，性子有些直，缺了些历练与变通。
青云宗底蕴深厚，能人辈出，与其让他在宗内被众星捧月，不如丢到敌对环境里去磨一磨，学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是学学如何应对麻烦和厌恶的人，也是一种成长。
再者，抛开那些不堪传闻，顾云止早年也曾是名动一方、惊才绝艳的人物，其学识之渊博，剑法之精妙，在修真界并非秘密。他近年性情大变，众说纷纭，但不少知情者都猜测，与其大弟子萧澈的叛逃有莫大关联。
若他能对岳归尘止乎于礼，哪怕只是传授一些修炼上的经验或修真界的秘闻轶事，对岳归尘而言亦是受益匪浅。
至于为何偏偏是清岚峰，也未尝没有岳凌天一丝隐晦的考量——若岳归尘连顾云止这块心病都能坦然面对、妥善处理，那后还有何心魔可惧？
然而，这些父辈的深谋远虑，落在十七岁的岳归尘心里，就只剩下憋屈和抗拒。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父亲强行推进了一个充满尴尬和潜在危险的火坑。
顾云止能教他什么？教他怎么扰别人吗？再者，他主修剑道，辅修阵法，与清岚峰的路子也并不完全契合。
等等，清岚峰主要是教什么的？他一时也想不起顾云止有何特别著名的传承。
但父命难违，宗门之令不可抗。岳归尘只得压下满心不快，硬着头皮来了青云宗。抵达后，他第一时间便去拜见了祁云尘，言辞恳切，实则僵硬地表示，为表歉意，也为更好学习，希望能暂居清岚峰，跟随顾、长、老学习一段时。
祁云尘当时端坐上位，眼神极为复杂地审视他良久，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在他看来，让顾云止和岳归尘此生再也不见面，几乎是不可能的，同在修真界顶尖圈子，总有碰面之时。
若是断然拒绝，将来某次场合偶然相遇，自家那个脑子曾经不太清醒的小师弟，会不会因为长久积郁的相思突然爆发，再次控制不住自己，酿成更大祸事？
可若是同意岳归尘住进清岚峰，让两人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半年……小师弟会不会近水楼台，久再生情愫，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祁云尘头疼欲裂，感觉此事左右为难。最终，他一咬牙，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缓缓点了点头，应允了。
他暗自盘算：若是住在一起，能相安无事，甚至能化解几分尴尬，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若是真有什么苗头……大不了自己辛苦些，暗中多盯着点，总不至于在眼皮子底下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
于是，岳归尘便提着简单的行李，住进了清岚峰那间弟子小院中、久无人居的、距离上离顾云止寝殿最近的、萧澈曾经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