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把最后一个压扁的纸箱整齐地摞在墙角那堆“可回收物”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是收拾出个样子了，虽然客厅还是像个刚刚被洗劫过的礼品仓库，但至少能下脚了。
他转身，正想对厨房方向说一句“刘女士，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刘小丽却恰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收拾完了？”刘小丽扫了一眼客厅，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嗯，辛苦了。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吧，菜马上好。”
“啊？不用不用，刘女士，太麻烦了，我回宿舍随便吃点就行。”林笑连忙摆手。跟老板一家同桌吃饭？还是在这种刚被“视察”完工作之后？想想都压力山大。
“不麻烦，多双筷子的事。艺霏下午也没吃什么东西，正好一起。”刘小丽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说完就又缩回了厨房，里面传来炒菜的最后翻炒声和关火的声音。
林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下意识地看向沙发那边。
刘艺霏还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重新睡着的猫咪小新，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声音很小的综艺节目。听到妈妈的话，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算是知道了。
“那…就打扰了。”林笑只好应下，心里嘀咕着这顿饭估计不好消化。
饭菜很快上桌，很简单的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卖相不错，热气腾腾的。
三个人围坐在不算大的餐桌旁。暖黄色的吊灯洒下光晕，照在白色的瓷盘和冒着热气的饭菜上，本该是很温馨的场景。但气氛却有点微妙的凝滞。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电视机里隐约传来的、不合时宜的笑声。
林笑埋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米饭，夹菜也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西兰花，咀嚼得异常认真，仿佛在完成什么精密作。
刘小丽吃了几口，看了看低头默默挑着鱼刺的刘艺霏，又看了看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林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林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小林，这几天工作还适应吗？车开着没问题吧？”刘小丽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练。
“适应，没问题，车况挺好的。”林笑赶紧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回答。
“嗯。明天上午九点半，有个杂志的采访和封面拍摄，在XX影棚。下午暂时没安排，但晚上约了人吃饭，谈个本子。”刘小丽像是在对林笑交代工作，又像是在对刘艺霏同步行程，“你明天准时到，提前检查好车况。”
“好的，明白。”林笑点头。
刘艺霏“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依旧没什么精神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刘小丽看着她，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她又吃了口菜，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用比较平静的语气，像是闲聊般对林笑说道：“最近艺霏工作上的事，可能你也多少听到点风声。去年那部《功夫之王》，票房和口碑…都没达到预期。美国那边不太满意，国内这边也有些…不同的声音。”
林笑心里“哦”了一声，果然是这个。他上辈子虽然不是娱乐圈的人，但《功夫之王》这片子在后世网络上的评价，他可是没少看吐槽视频。合拍片的通病，剧情稀碎，打戏还行，但两位主演的表演和票房号召力在当时被寄予厚望，结果落差很大，反噬自然厉害。
“华艺那边…”刘小丽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忧虑，“关系有点微妙。王总那边传过话来，意思是近期要‘调整一下工作重心’，有些资源…可能就不太容易轮到艺霏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笑听懂了。什么“调整重心”、“不太容易轮到”，说白了就是冷处理，半雪藏。娱乐圈的封，往往不需要明文通告，只需要关键人物一句话，或者资源倾斜的转变。
“之前接触的两个电视剧本子，一个电影邀约，最近都黄了。理由各种各样。”刘小丽用筷子轻轻点着碗边，发出轻微的脆响，“明天的杂志采访，是我托了老关系才争取到的，不能出岔子。晚上见的导演，是个新锐，本子不错，但方那边…也有顾虑。”
她说着，看了一眼刘艺霏。刘艺霏依旧低着头，但扒饭的动作几乎停了，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粒。
餐厅里的空气好像更沉了。连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刺耳起来。
林笑听着，心里那股知道“未来剧情”的憋闷感又上来了。他能说什么？说“阿姨别担心，你女儿过两年就凭《新倩女幽魂》翻身，后来更是成为娱乐圈常青树，国民度爆表”？说“华艺再过几年自己就内斗不断，走下坡路了”？
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搞不好还得被当成精神病。
但他看着刘艺霏那副明明低落却强撑平静、连饭都吃不下的样子，又想起下午拆快递时她看到粉丝礼物眼里偶尔闪过的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这工作才了不到两天，八千块工资还没捂热乎呢。可他就是…有点看不得这个场面。尤其是，他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会有更好的未来。
憋了又憋，忍了又忍。就在刘小丽又叹了口气，准备说“吃饭吧，不说这些了”的时候，林笑忽然放下了筷子。
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刘小丽和刘艺霏同时看了过来。
林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在刘小丽和刘艺霏脸上快速扫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诚恳，甚至带点没心没肺的乐观：
“刘女士，刘小姐，”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有点突兀，“我觉得…其实也不用太担心。”
刘小丽看着他，没说话，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疑惑。
刘艺霏也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明显的低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林笑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电影票房这个事吧，有时候真看运气。片子是好是坏，观众当时可能骂，但过两年，谁还记得啊？大家只会记得好看的镜头，经典的角色。” 这话有点唯心，但也是部分事实。
“而且，”他看向刘艺霏，语气加重了些，“刘小姐，您…您血厚，扛得住的。真的。”
“血厚？”刘艺霏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确的、清晰的疑惑表情。这个词显然超出了她对常对话的认知范围。
刘小丽也皱起了眉，显然没听懂。
林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一顺嘴把上辈子玩游戏、刷论坛的黑话给秃噜出来了。他赶紧找补：“啊，就是…就是底子厚，基础好的意思！您看，您有那么多粉丝喜欢您，从小看到大的观众也多，路人缘也好。这叫什么？这叫基本盘稳固！一时的起伏，伤不到本的。好剧本，好机会，肯定还会有的，是金子总会发光嘛！”
他语速有点快，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红。这安慰，听着跟鸡汤似的，还是味道不太纯的那种。
但刘艺霏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急着解释而有点发红的脸，和那双努力想表达诚恳的眼睛，脸上那种低落和茫然，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她没有笑，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
她轻轻“嗯”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起来。
刘小丽的目光则停留在林笑脸上，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但先前那种沉重的焦虑感，似乎也因为这个小曲，被打散了一些。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了句：“吃饭吧，菜要凉了。”
后半段饭，气氛虽然还是安静，但似乎没那么让人窒息了。林笑不敢再多话，老老实实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又帮忙收拾了碗筷，才告辞离开。
回到那个简陋但属于自己的宿舍次卧，林笑洗完澡躺到硬板床上，脑子里还回响着饭桌上的对话。
“血厚…我真是…”他自嘲地笑了笑，感觉自己那会儿有点上头。但看到刘艺霏后来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又觉得…好像也不算完全白说？
正胡思乱想着，枕头边的诺基亚N95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绿色的光。
是微信。刘小丽发来的。
林笑点开。
「明天上午九点，到公寓。陪艺霏去XX影视公司试镜。地址稍后发你。穿稍微正式点的衣服，不用西装，净整洁就行。到了在车里等，或者在外面休息区等，不要乱跑，不要多话。」
试镜？
林笑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对了，就是这个时间点，《新倩女幽魂》的电影版好像就是在筹备选角了。刘艺霏去试的，应该就是聂小倩。
他挠了挠头，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敲出回复：「收到，明白。」
发送。
看着屏幕上那行“地址稍后发你”的字，林笑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污痕。
试镜啊…陪姐姐去试镜聂小倩。
这司机当的，经历还挺丰富。
他撇了撇嘴，心里却莫名有点小小的、说不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