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昌翼。
至少在考水村,所有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胡清对外宣称,我是他在外头收养的义子,战乱中父母双亡,被他带回来抚养。村民们淳朴,没人多问,见了我都笑呵呵地喊一声“昌翼哥儿”。
考水村很小,四面环山,一条溪水从村口流过,把村子分成两半。春天满山映山红,夏天稻田绿油油,秋天柿子挂满枝头,冬天雪花飘进山谷。
如果没有那些午夜梦回时惊出的冷汗,我几乎以为这就是我本来的生活。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胡清每晚都会把我抱到后院,关上门,然后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让我看里面的东西——一件小儿的旧衣,一块刻着“李”字的玉佩,一封。
然后他会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告诉我:
“你叫李晏,是大唐天子昭宗皇帝之子。臣胡清,奉陛下与皇后之命,护你出宫。”
“记住,你的父皇叫李晔,你的母后是何氏。”
“朱温那贼子了你父皇,了你母后,了你九个兄长。”
“这血海深仇,你绝不能忘。”
第一次听他说这些时,我才刚会走路。
当时的我愣愣地看着那块玉佩,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记得宫里的那些事,记得何皇后把我送走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记得那一路的颠沛流离。
但我又清晰地记得另一个世界——高楼大厦、手机电脑、熬夜加班、外卖炸鸡。
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梦?
后来我想通了。
不管哪个是梦,现在我在唐朝,在婺源这个小山村里,我是一个被灭门的皇子,有一个冒死救我出来的义父。
这就够了。
胡清是个奇人。
他在村里置了几亩薄田,盖了三间茅屋,平里种地打柴,与寻常农夫无异。但只要关上门,他就是另一个人。
他会教我读书识字,从《千字文》《百家姓》到《论语》《孟子》,再到《诗经》《尚书》《周易》。他的学问很深,讲起经史子集来头头是道,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宫廷近侍郎。
“臣年轻时读过几年书,”他解释道,“后来入宫当差,又跟着宫里的老先生们学了些。教殿下读书,勉强够用。”
但我知道他肯定藏拙了。
因为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院子里低声吟诵着什么。我悄悄扒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他正对着一块木板比划,那动作——分明是剑术!
第二天我问他,他只笑着说:“山里野兽多,会两手粗浅功夫而已。”
我越发觉得这个义父不简单。
但我也明白,他不肯说,必是有不肯说的道理。我不问,他就愿意教我更多。
六岁那年,他开始正式教我武功。
不是那种花架子套路,而是实打实的人技——站桩、劈砍、刺击、闪避。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扎马步,扎到双腿发抖才能停。然后是一遍遍枯燥的劈刀练习,直到手腕肿得像馒头。
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把刀一摔:“不练了!练这个有什么用?我又不去打仗!”
胡清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半晌,他捡起刀,递到我面前。
“殿下,”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低沉,“臣护不了您一辈子。这乱世,人不如狗。您若没有自保之力,后如何活下去?如何……如何对得起陛下和皇后?”
我愣住了。
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佝偻的腰背,想起这些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白天种地打柴,晚上教我读书,半夜还要起来给我盖被子……
我默默接过刀,重新扎好马步。
从那以后,我再没喊过苦。
除了读书习武,我还有个秘密。
我是穿越者。
虽然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像褪色的老照片,但有些东西我还记得——历史课本上的朝代更替,网络小说里的奇思妙想,还有……一些很具体的知识。
比如,唐朝之后是五代十国,五十三年换了八个姓,中原大地被打成筛子。
比如,契丹人会崛起,石敬瑭会把燕云十六州拱手相让,从此中原门户大开。
比如,赵匡胤会黄袍加身,建立宋朝,但终宋一朝都没能收复燕云,最终被金人所灭。
这些记忆有时候像梦,有时候又清晰得可怕。
我该怎么利用这些记忆?
我能改变什么?
这些问题无数次在我脑子里盘旋,却没有答案。
因为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躲在深山里的孩子,连门都不敢出。
改变的契机,在我九岁那年。
那天傍晚,一个陌生男人敲开了我家的门。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但一双眼睛极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胡清见了他,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把我挡在身后。
那男人却笑了:“三郎,多年不见,就这么待客?”
三郎?
胡清的字?
胡清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请进。”
我被赶到里屋,只能透过门缝偷看。
两人对坐,那男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胡清。胡清看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叹气:“二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不会见到这些东西。”
那男人说:“先生既已隐居于此,某本不该打扰。只是……那边来信,说当年之事,或有转机。先生如何打算?”
胡清摇头:“不必了。”
“先生……”
“我救那孩子,不是为别的,”胡清打断他,“只为报陛下知遇之恩。如今他平安长大,就是最好。那些争权夺利的事,莫要再提。”
那男人沉默良久,最后点头:“先生高义,某佩服。既如此,某便告辞。”
他起身要走,忽然又回头,看了里屋一眼。
“那孩子……先生教得很好。”
然后他推门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胡清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第二天,他照常下地活,照常教我读书练武,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问。
但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胡清不是一个人。
十二岁那年,胡清开始教我兵法。
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正的排兵布阵、攻城略地、粮草调度。他让我用石子当兵卒,在地上画出山川城池,推演各种战况。
有一回,我指挥的一方全军覆没,气得我差点把石子踢飞。
胡清却笑了:“殿下可知,为何会败?”
“敌军太多。”
“不对。”
“地形不利?”
“不对。”
“那是什么?”
胡清指着地上的石子:“殿下只顾着冲锋陷阵,却忘了这些兵卒也要吃饭。粮道被断,不战自溃。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粮草先行,兵马后动。”
我怔住了。
这些道理,前世看《孙子兵法》时读过,但真正推演起来,才明白有多难。
胡清拍拍我的肩:“殿下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殿下后若有机会领兵,切记慎之又慎。”
我点点头。
他又说:“这乱世,读书人保不住自己,武夫也保不住自己。只有既读书又习武,既有谋略又有胆识的人,才能活下去。”
“就像义父这样?”
胡清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畅快。
笑着笑着,他忽然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最后竟然咳出血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扶着他回屋躺下。他摆摆手说没事,只是老毛病,歇歇就好。
但那以后,他的身体明显一天不如一天。
我知道,他在强撑着。
撑着教我读书,撑着教我习武,撑着看我长大。
可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