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秋天,胡清的身体彻底垮了。
那天下着雨,他从田里回来,浑身湿透,当晚就开始发烧。我请了村里的郎中来,郎中开了几服药,只是摇头。
“老先生这是积劳成疾,底子掏空了。好生将养着,或可延年。”
延年。
我懂这两个字的意思——治不好了。
那天夜里,我守在胡清床前,给他喂药、擦身、换巾子。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说着胡话,一会儿喊“陛下”,一会儿喊“娘娘”,一会儿又喊我的名字——“昌翼……昌翼……”
我握着他的手,那手枯瘦如柴,滚烫滚烫的。
“义父,我在。”
他似乎听见了,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第二天,烧退了,人清醒了。
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格外清明,也格外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只为了做一件事。
他让我扶他坐起来,靠着床头,喘息了很久。
“昌翼,”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那个木匣拿来。”
我取来木匣。
他打开,取出那个我从婴儿时就见过无数次的布包——御衣、玉佩、。
“跪下。”
我跪下。
他展开那封,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上的字迹已经发黑,但依然能辨认——
“皇儿李晏:母后泣血以书。朱贼篡逆,宗庙将倾,汝父与兄皆不得全。汝为李氏独苗,当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于乱世。待汝长大,若天时有变,可图恢复。若天命不归,亦当为李氏存一脉香火。母后绝笔。”
我的眼眶湿了。
这封,我从小就知道它的存在,却从没真正看过。
此刻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何皇后咬破手指,一边流泪一边写字的场景。
“昌翼,”胡清说,“臣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您这些,要不要让您出去。”
我抬头看他。
“臣想明白了,”他艰难地说,“您是皇子,不是寻常百姓。臣可以护您一时,护不了您一世。您迟早要自己拿主意。”
他喘息了一阵,继续说:“这天下,乱了快一百年了。从安史之乱到现在,藩镇割据,朝廷失权,百姓流离。先帝在位时,也曾想振作,奈何积重难返……臣亲眼看着大唐一天天烂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眶也红了。
“臣救您,不为别的,只想给李氏留一条。至于您后想做什么,臣不拦着。您想一辈子躲在山里,臣就陪您躲着。您想出去闯一闯,臣……臣也帮您安排好了。”
他从枕下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梅花内卫的联络方式。您若决定出去,就按这个找他们。”
我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义父……”
“别说话,”胡清摆摆手,“臣累了,让臣歇歇。”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守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心如刀绞。
接下来一个月,胡清的身体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坏的时候,一连几天昏睡不醒。
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读书给他听,讲外面的消息给他听,有时候就握着他的手坐着,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他忽然问:“昌翼,你恨不恨臣?”
我一愣:“义父为何这么问?”
“臣带你躲在这山里,一躲就是十五年,”他说,“你若生在寻常人家,可以读书科举,可以娶妻生子,可以……可以做很多事。可因为你姓李,你只能躲着,像老鼠一样躲着。你恨不恨臣?”
我握住他的手:“义父,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乱兵手里了。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教我读书习武,教我做人道理,你就是我亲爹。我怎么会恨你?”
胡清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好孩子,”他拍拍我的手,“臣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但救你这件事,臣从不后悔。”
那年冬天,胡清走了。
临走前,他握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说了最后一句话——
“昌翼……要活着……好好活着……”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我跪在他床前,哭了很久很久。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失去至亲。
胡清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了。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和善的老先生,是“昌翼哥儿”的义父。
我站在坟前,看着新坟一点点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葬后,村民们渐渐散去,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坟前。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正望着我。
“胡公子,”他拱了拱手,“在下姓郑,是胡三公的故人。三公临终前托人带信给我,让我来照顾公子。”
我打量着他。
这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农夫。
“郑先生。”
“公子不必多礼,”他上前几步,压低声音,“三公的信,公子可收到了?”
我点头。
“那公子有何打算?”
我沉默了很久。
看着胡清的新坟,想起这十五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何皇后的,想起那些午夜梦回时惊出的冷汗。
“郑先生,”我终于开口,“我想先给我义父守孝。守满三年,再做打算。”
郑先生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公子仁孝,三公九泉之下,必当欣慰。既如此,在下就住在村外,公子随时可以找我。”
他拱拱手,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三年,我一边守孝,一边继续读书习武,一边用胡清留下的方式与梅花内卫暗中联络。
从他们那里,我知道了更多外面的消息——
朱梁朝廷内部争斗不休,晋王李存勖步步紧。
契丹那边,耶律阿保机已经吞并了周边各部,正准备南下。
江南这边,杨行密占据淮南,钱镠占据两浙,王氏占据福建,马氏占据湖南,高氏占据荆南,前蜀王建刚刚去世,后主王衍荒淫无度……
群雄割据,各怀鬼胎。
这就是我即将踏入的世界。
十八岁那年春天,守孝期满。
那天一早,我去胡清坟前祭拜。
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义父,我要走了。”
“我不知道出去后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能走多远。但我会活着,好好活着。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会一辈子记着。”
“义父,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下山。
村口,郑先生牵着一匹马,等着我。
“公子,准备好了?”
我点头。
他翻身上马,我也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考水村——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山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和十五年前胡清带我回来时一模一样。
然后我勒转马头,跟着郑先生,朝着山外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