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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股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幻视感消退后,我并没有像恐怖片主角那样惊坐起,而是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发呆。

那霉斑长得有点像张人脸,还是那种没睡醒的浮肿眼泡。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惨白月光,被窗户棱切碎,洒在水磨石地面上。隔壁床的李毅呼吸声沉重得像拉风箱,每隔几秒还会伴随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馒头……别跑……”

我摸了摸口,那包硬得像石头的“陈年普洱”还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真实得让我头皮发麻。那剪刀摩擦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膜上刮擦。

这就是所谓的“灵视”吗?还是单纯的我因为压力大出现了神经衰弱?

我翻了个身,身下的床垫发出“吱嘎”一声惨叫,在这死寂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咕噜噜——”

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了起来。晚饭那顿“朱砂馒头”虽然顶饿,但架不住刚才那一通逃命消耗太大。现在胃里空得能养鲸鱼。

“忍忍吧,赢道。这地方大半夜要是出去找吃的,指不定谁吃谁呢。”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突然从我的枕头底下传了出来。

“滋……滋……老王……滋……这破玩意儿……滋……”

吓得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我慌乱地摸索了一阵,从枕头底下拽出了那个老王发给我的“板砖手机”。屏幕居然亮了,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界面,备注是“行动一组”。

我这是……误触了?还是这手机成精了?

我犹豫着把手机凑到耳边。

“……我说这信号怎么时断时续的,林玉儿你那个增幅器是不是没电了?”

听筒里传来凌云那冷冰冰的声音,背景音还有那种敲敲打打的声响。

“哎呀,凌大哥你懂什么!这叫‘调频’!咱们这台对讲机可是古董桃木机壳,必须要配合我的‘通灵音频’才能连上内网。刚才是不是谁在床上打滚压到开关了?”

林玉儿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听起来像是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手机估计是默认接入了小组的频道,而且不知道谁那个手欠或者是这手机灵敏度太高,被我刚才那一翻身给压开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是赢道。”我弱弱地对着手机小声说道,生怕吵醒李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哟,新人还没睡呢?”林玉儿的声音瞬间变得兴奋,“是不是饿了?要不要下来?我们在食堂开小灶呢!”

“食堂?”我吞了口唾沫,“这么晚了还有饭?”

“不是饭,是‘夜宵’。南宫星说咱们今晚消耗太大,必须补补阳气。老王偷偷把库房里那个封存了五年的腊肠拿出来了。”

听到“腊肠”两个字,我眼睛绿了。

“等着,马上到。”

我一骨碌爬起来,套上鞋,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宿舍。走之前看了一眼李毅,这货翻了个身,嘴角流出一丝晶莹的液体,估计正在梦里啃猪蹄。

……

深夜的疗养院,比白天更加诡异。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走一步亮一步,那灯光惨白惨白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还在墙上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空气里那股霉味更重了,混合着深夜特有的露水气,让人心里发毛。

我加快脚步,来到了一楼食堂。

远远地,我就闻到一股肉香。那不是普通的肉香,而是一种带着烟火气和浓郁烟熏味的香气,勾得我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推开食堂后门,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驱散了身后的黑暗。

一张长条桌旁,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

凌云依旧板着个脸,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精准地切割着盘子里的一黑乎乎的东西。 南宫星戴着耳机,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迷离地盯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梗。 林玉儿正毫无形象地啃着一块肉,满嘴流油。 老王则坐在主位,手里夹着一烟,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嗅着。

“来了?坐。”老王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我赶紧坐下,看着桌中央那盘切好的腊肠。那肠衣皱巴巴的,里面的肉看起来紧实发红,切片的边缘还渗出晶莹的油脂。

“这可是好东西。”老王把烟别在耳朵上,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眯着眼咀嚼,“五年前封存的‘黑猪’,猪的时候请了道士念过《往生咒’,肉质里带着一股子正气。吃了他,压惊。”

我夹起一片塞进嘴里。

咸,香,回味带着一点点烟熏的苦涩,但肉质紧实弹牙,确实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腊肠。

“好吃!”我由衷地赞叹,感觉胃里的寒气被这一口肉驱散了不少。

“慢点吃,别噎着。”林玉儿递给我一瓶可乐,“对了,新人,你的装备检查了吗?明天去理发店,那可是个是非之地。”

我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就那个反光背心和折叠铲?还有一包茶叶?”

“那个茶叶别乱丢。”老王严肃地提醒,“那不是普通的茶,那是‘镇煞’的媒介。到了理发店那种阴气重的地方,如果你觉得喘不过气,就拿一片含在嘴里。要是真遇见了什么实在对付不了的硬茬,就把那一包全捏碎了扬在空中。”

“全……全扬了?”我愣了一下,“那多可惜啊。”

“命都没了还可惜茶叶?”老王白了我一眼。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南宫星突然开口了。

“那个理发店……声音很杂。”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断气。

我放下筷子,看向这个瘦弱的青年。

“什么意思?”

南宫星摘下一侧耳机,露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朵。

“有很多声音。剪刀的咔嚓声,水流的哗哗声,还有……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很多人的哭,挤在一起,像是……像是被塞进了下水道里。”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焦距,仿佛正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我打了个寒颤,嘴里的腊肠突然就不香了。

“别吓唬新人。”凌云冷冷地话,把一盘切好的腊肠推到南宫星面前,“多吃肉,少听墙角。那是你的副作用,别当成什么预言。”

“副作用?”我好奇地问。

“南宫星的感知能力太强,而且无法屏蔽。”林玉儿解释道,嘴里还叼着一块骨头,“平常我们觉得安静的地方,他脑子里可能正在开摇滚演唱会。所以他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那包茶叶其实有一半是给他准备的。”

我看了一眼南宫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同情。这哪是超能力,这分明是诅咒。

“行了,吃完赶紧回去睡觉。”老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明天早上六点。那个理发店只在半夜闹腾得最凶,咱们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去踩个点,顺便……做个造型。”

“做造型?”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王科长,我这一头秀发可是我的门面,能不能别乱动?”

“谁说要动你的头发了?”老王看着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咱们得乔装打扮啊。你想,一群穿着‘异事处理’制服的人进去,那恶灵还能不出来吗?咱们得伪装成顾客。”

他指了指林玉儿。

“林玉儿,你的化妆技术呢?明天给这小子弄个看起来很非主流、但又不至于太傻的造型。最好能让那个理发师觉得他是同类。”

林玉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放心吧,王叔。包在我身上。我早就想试试那种‘重金属烟熏妆’了。”

我看着林玉儿那兴奋的眼神,又看了看凌云那张冷漠的脸,最后看了看老王那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这一顿饭,我吃得是五味杂陈。

吃完夜宵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李毅还在打呼噜,这次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像个巨大的青蛙。

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南宫星说的那些话——挤在下在道里的哭声。

我拿出手机,那个小组频道的通话已经挂断了。屏幕上孤零零地显示着时间:01:15。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搜索软件,输入了“精剪造型”、“城郊理发店”几个关键词。

网页加载得很慢,转了半天圈,终于跳出来几个帖子。

大多都是些无聊的吐槽贴:

“这家店剪头太贵了,而且理发师话很多,一直推销办卡。” “那个Tony老师手艺一般,但是染发技术好像真有点绝,染完颜色特别正,就是掉头发。”

翻了好几页,在一个本地论坛的犄角旮旯里,我找到了一个半年前的帖子。

标题是: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男朋友昨天去那里剪头,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半夜一直对着镜子笑,说头发里有虫子在爬。我想带他去医院,他发了疯一样把家里的镜子全砸了。现在家里人把他送回老家了,但我总觉得……回来的不是他。那个理发师,是个女的,长得特别美,但是没有瞳孔。”

帖子下面只有一条回复: “我也见过。她手里那把剪刀,以前是做手术用的。”

我看着那行冰冷的文字,感觉背后的汗毛一竖了起来。

没有瞳孔……手术用的剪刀……

我想起档案里那张脑涸的照片,突然觉得胃里的腊肠开始翻江倒海。

“啪。”

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一看,是没电自动关机了。

“吓死爹了……”我长舒一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很闷,带着那股熟悉的气。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三只羊在剪头发,四只羊在染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隔壁床的李毅突然说了一句梦话:

“别……别剪我的毛……我不烫头……”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我猛地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帐顶,彻底失眠了。

明天。

那个所谓的“做造型”,真的能混过去吗?

还有老王给我的那包茶叶,到底能管多大用?

我翻了个身,把那包硬邦邦的茶叶抱在怀里,就像抱着最后一块救命的浮木。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把剪刀在空气中挥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这一夜,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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