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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有人摸黑在陶罐里舀水喝。

是那个十三岁的弟弟。

李华成脑子里浮出张沾着泥点的脸,眼睛亮得惊人。

下午就是这孩子扯着嗓子喊人,才把溺水的兄长拖回岸上。

“四儿。”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两个音,涩得像磨砂纸。

舀水声停了。

草帘子被掀开条缝,半张脸探进来,在月光下泛着青白。”三哥?你、你咋起来了?”

“渴。”

少年转身端来破口的陶碗。

水带着铁锈味,滑过喉咙时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

李华成握着碗沿,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前世病床前的那杯温水,女儿踮着脚才够到床头柜。

“爹说……”

弟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故作成熟的紧张,“说你魂让水鬼勾走了一半。

明天要给你喊魂。”

李华成没接话。

他把空碗递回去,目光越过弟弟瘦削的肩膀,落在院子角落那堆柴火上。

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是这具身体昏迷前的最后一件事。

“睡吧。”

他说。

草帘落下。

月光重新被隔在外面。

他躺回铺上,盯着屋顶某处被虫蛀出的窟窿。

星光从那里漏进来,很小的一点,却亮得刺眼。

前世最后的记忆是心电监护仪拉成长音的嘀声,妻子把脸埋在他逐渐冰凉的手掌里,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而现在,他在这具十六岁的躯壳里重新呼吸。

风大了些,茅草屋顶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然后沉寂下去。

这个夜晚还很长,长得足够让一个陌生的灵魂,在这具年轻的躯体里扎下第一缕须。

他翻了个身,粗布摩擦着皮肤。

小腿肚残留着抽筋后的酸胀感——那是另一个少年留给他的最后印记。

窗纸渐渐泛出鸭蛋青的颜色。

鸡还没叫。

土改后的地刚分到手里没两年,除去交公粮的份额,粮缸里总算能存下些余粮。

若不是这样,屋里那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娃娃,怕是早被 爷勾走几个了。

至于李家老大和他媳妇,原是村小同桌,从小一块儿长大。

两人眉来眼去好些年了,女方娘家起初死活不同意,嫌李家穷得叮当响。

闹腾到最后见拆不散,才勉强点了头。

少年瘫在硬板床上,像条离水的鱼。

记忆的碎片混着浑身的酸痛,一股脑往脑门里涌。

下午在河里那一遭,腿肚子突然拧成了麻花。

浑浊的河水呛进喉咙时,原主只当是寻常。

庄户人家命硬,谁会把抽筋当回事?更别说摸黑去乡卫生所了。

谁知夜里身子就烧成了炭,这年头人经不起折腾,一场高热便断了气。

如今躺在这儿的,早不是原来那个少年了。

李华成——这名字从此要烙进这具十六岁的躯壳里。

他试着撑起身,胳膊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

今夜经历太多:魂灵撕扯又黏合,陌生躯壳沉得像灌了铅。

索性又倒回枕头上。

闭了眼,却再睡不着。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眼皮底下翻搅,越是想静,越是闹腾。

忽然记起那个混沌的梦——五彩流光拧成的通道,究竟是什么呢?

宇宙裂缝?

往生之路?

以他两辈子的见识,本想不明白。

念头一转,梦里最后抓住的那块山岳般的巨石,竟在记忆里突兀地浮现。

霎时间,床铺空了。

脚下触到一片冰冷的平坦。

昏暗里浮着稀薄的光,勉强照出三四步的距离。

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

“该不会……又穿了吧?”

喉咙发紧,他低头看脚——赤着,只一条洗得发白的裤衩。

地面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像金属又像岩石,平整得如同被巨刃削过。

脚掌跺下去,震得骨头生疼。

蹲下身摸,掌心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原来并非绝对平坦。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回音在空旷里荡开,吞没在更深的昏暗里。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墙壁上撞碎的回音。

李华成试探着朝某个方向挪动脚步,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物。

才走出不远,脚尖就抵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伸手去按,掌心陷入某种温软的阻力里,像按进晒热的棉絮。

黑暗在屏障外稠得化不开,五指用力到发白也穿不透那层柔软的隔绝。

他收回手,转身沿着来路数着步子往回走,心里默念着数字像在念咒。

数到第二百七十步时,同样的温软墙壁再度拦在面前。

他停住脚,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一步约莫是他从前量过的七十五厘米,这段被圈起来的距离差不多两百米见方。

这个数字让他忽然冷静下来——有边界就好,有边界就意味着这里不是又一次无底洞般的穿越。

那些年在手机屏幕里啃过的无数网文情节忽然翻涌上来,他心脏猛地一跳:该不会是……

他闭上眼,拼命回想半分钟前还躺着的、硌得人腰疼的木板床。

耳边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

后背骤然触到坚硬木板时,李华成几乎要叫出声。

他躺在吱呀作响的床板上大口喘气,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是真的。

他牙齿磕碰着笑起来,又赶紧憋住,像偷到糖的孩子般蜷起身子。

怎么回去的?对了,是那块石头,黑暗里唯一能想起的坐标。

念头刚起,身子便是一轻。

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时,他再也忍不住,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撞出闷闷的回响。

虽然莫名其妙被扔进这个火烫的年代,但阴差阳错竟得了这么个方寸天地。

比起那些故事里动不动就叮咚作响的系统,这个不会说话的空间已经够好了——至少能藏东西,至少饿不死人。

他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童,反复在这两处地点间跳跃。

抱着打补丁的棉被进去又出来,后来索性扛起整块床板。

不是他不想搬床,只是那张所谓的床不过是垫在石块上的旧木板。

这家里除了父母那张吱嘎叫唤的老木床、大哥大嫂结婚时新打的婚床——为那床,大嫂娘家还陪来一只樟木箱子——其他孩子睡的都是这般光景。

倒也有好处,屋子盖得宽敞,除了小妹,每人竟都能占上一间房。

折腾到后半夜,他终于瘫在木板上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笑。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时,李华成睁开了眼。

两个灵魂他慢吞吞坐起来,目光扫过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除了一张床,连个放碗的凳子都没有,好在墙壁严实,风钻不进来。

他伸展四肢,骨骼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弯腰套上摆在床前的草鞋,鞋底磨得极薄,踩在地上像踩着大地粗糙的皮肤。

他拉开门,晨雾混着炊烟的味道涌了进来。

李华成脚上套着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这双鞋只在学堂和要紧场合露面,平里陪伴他的总是父亲用稻草编成的鞋履。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方夯土院坝摊在眼前。

两只芦花母鸡正用喙尖反复叩击泥地,碎土粒在爪间翻飞。

西侧立着堵齐的土墙,他走过去背靠墙站直,后脑勺堪堪越过墙头一掌距离。

估摸着自己这副身量约莫能到成年男子的耳际。

他才十六,骨头缝里应当还能再抽条。

低头瞥见洗得发白的褂子下摆,身板不算厚实却也未见嶙峋,勉强算得上匀称。

家中唯大嫂和二姐收着巴掌大的玻璃镜,此刻还瞧不清自己眉目。

东厢紧挨着他那间的屋子属于二姐。

再往东去并排三间房,依着记忆该是灶屋、堂屋和爹娘卧房。

灶屋后头搭着低矮的棚子,半间圈猪半间关鸡——如今还许农户养这些活物。

等翻过年头就要吃大锅饭了,牲口家禽都得归公。

北面也立着两间屋,分别住着小弟金生和大哥夫妇。

整个院落方方正正围成个“口”

字。

正想着,对面门板忽然被推开。

一个身着碎花白衫的年轻妇人挪步出来,小腹已显出圆润的弧度。

她扶着门框望过来:“三弟醒了?昨夜没再难受吧?”

“劳大嫂惦记,全好了。”

李华成咧开嘴,原身惯常的笑容自然浮现在脸上。

“那就好,昨儿真叫人揪心。”

妇人松口气,手指向东边,“早饭在灶台铁锅里温着,自去取罢。

金生和小五跟着爹娘下田去了。”

她说着朝后院挪步——这年月哪有专门的茅房,解手都得去猪圈隔出的角落。

因怀着身子,李家没让她下地,只留在院里持家务。

村里别家媳妇挺着肚子照样要扛锄头,比起来李家算是厚道人家。

当然也因为眼下不缺劳力:爹娘、大哥水、二姐李霞,加上刚读完初中的原身,五双手足够应付田里活计。

经这一提,李华成胃里当真空落起来。

钻进灶屋掀开锅盖,陶碗里盛着大半碗黄澄澄的玉米粥。

他抄起竹筷端起碗,顾不得烫就沿着碗边吸溜起来。

谷物原始的甜香在舌面化开,除此之外再无别味。

饿得狠了,几口便将碗底刮得净净。

从水缸舀半瓢水涮净碗筷,搁回榆木碗柜。

刚跨出灶屋门槛,正遇见大嫂从后院转回来。

“我去村头转转。”

他扬声道。

周小琴的目光黏在小叔子脊背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土墙拐角。

她没吭声,只觉得老三今早掀开帘子时,眼神里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往井水里滴了墨,瞧着还是那汪水,底子却不同了。

李华成跨出院门,青石门槛硌得脚底板发麻。

他顿了顿,朝右拐进那条被野草啃得只剩窄缝的土路。

风从田垄那头扑过来,裹着粪肥和稻叶发酵的浊气。

这身子原主的记忆像本浸了水的账本,字迹晕开,一页页黏连——家在小林村最东头,往左是人声,往右是野地,屋后那座山包蹲在晨雾里,像头打盹的灰兽。

山不高,踩着碎石爬到顶不过一盏茶工夫。

李华成站定喘气,掌心被茅草划出几道红痕。

俯瞰下去,几十户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山坳里,烟囱吐出稀薄的青烟。

口忽然涌起股暖烘烘的酸胀,他皱了皱眉,知道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在作祟。

两个魂灵搅成的浆糊,总归要冒几个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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