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摸黑在陶罐里舀水喝。
是那个十三岁的弟弟。
李华成脑子里浮出张沾着泥点的脸,眼睛亮得惊人。
下午就是这孩子扯着嗓子喊人,才把溺水的兄长拖回岸上。
“四儿。”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两个音,涩得像磨砂纸。
舀水声停了。
草帘子被掀开条缝,半张脸探进来,在月光下泛着青白。”三哥?你、你咋起来了?”
“渴。”
少年转身端来破口的陶碗。
水带着铁锈味,滑过喉咙时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
李华成握着碗沿,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前世病床前的那杯温水,女儿踮着脚才够到床头柜。
“爹说……”
弟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故作成熟的紧张,“说你魂让水鬼勾走了一半。
明天要给你喊魂。”
李华成没接话。
他把空碗递回去,目光越过弟弟瘦削的肩膀,落在院子角落那堆柴火上。
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是这具身体昏迷前的最后一件事。
“睡吧。”
他说。
草帘落下。
月光重新被隔在外面。
他躺回铺上,盯着屋顶某处被虫蛀出的窟窿。
星光从那里漏进来,很小的一点,却亮得刺眼。
前世最后的记忆是心电监护仪拉成长音的嘀声,妻子把脸埋在他逐渐冰凉的手掌里,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
而现在,他在这具十六岁的躯壳里重新呼吸。
风大了些,茅草屋顶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然后沉寂下去。
这个夜晚还很长,长得足够让一个陌生的灵魂,在这具年轻的躯体里扎下第一缕须。
他翻了个身,粗布摩擦着皮肤。
小腿肚残留着抽筋后的酸胀感——那是另一个少年留给他的最后印记。
窗纸渐渐泛出鸭蛋青的颜色。
鸡还没叫。
土改后的地刚分到手里没两年,除去交公粮的份额,粮缸里总算能存下些余粮。
若不是这样,屋里那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娃娃,怕是早被 爷勾走几个了。
至于李家老大和他媳妇,原是村小同桌,从小一块儿长大。
两人眉来眼去好些年了,女方娘家起初死活不同意,嫌李家穷得叮当响。
闹腾到最后见拆不散,才勉强点了头。
少年瘫在硬板床上,像条离水的鱼。
记忆的碎片混着浑身的酸痛,一股脑往脑门里涌。
下午在河里那一遭,腿肚子突然拧成了麻花。
浑浊的河水呛进喉咙时,原主只当是寻常。
庄户人家命硬,谁会把抽筋当回事?更别说摸黑去乡卫生所了。
谁知夜里身子就烧成了炭,这年头人经不起折腾,一场高热便断了气。
如今躺在这儿的,早不是原来那个少年了。
李华成——这名字从此要烙进这具十六岁的躯壳里。
他试着撑起身,胳膊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
今夜经历太多:魂灵撕扯又黏合,陌生躯壳沉得像灌了铅。
索性又倒回枕头上。
闭了眼,却再睡不着。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眼皮底下翻搅,越是想静,越是闹腾。
忽然记起那个混沌的梦——五彩流光拧成的通道,究竟是什么呢?
宇宙裂缝?
往生之路?
以他两辈子的见识,本想不明白。
念头一转,梦里最后抓住的那块山岳般的巨石,竟在记忆里突兀地浮现。
霎时间,床铺空了。
脚下触到一片冰冷的平坦。
昏暗里浮着稀薄的光,勉强照出三四步的距离。
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
“该不会……又穿了吧?”
喉咙发紧,他低头看脚——赤着,只一条洗得发白的裤衩。
地面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像金属又像岩石,平整得如同被巨刃削过。
脚掌跺下去,震得骨头生疼。
蹲下身摸,掌心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原来并非绝对平坦。
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回音在空旷里荡开,吞没在更深的昏暗里。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墙壁上撞碎的回音。
李华成试探着朝某个方向挪动脚步,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物。
才走出不远,脚尖就抵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伸手去按,掌心陷入某种温软的阻力里,像按进晒热的棉絮。
黑暗在屏障外稠得化不开,五指用力到发白也穿不透那层柔软的隔绝。
他收回手,转身沿着来路数着步子往回走,心里默念着数字像在念咒。
数到第二百七十步时,同样的温软墙壁再度拦在面前。
他停住脚,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一步约莫是他从前量过的七十五厘米,这段被圈起来的距离差不多两百米见方。
这个数字让他忽然冷静下来——有边界就好,有边界就意味着这里不是又一次无底洞般的穿越。
那些年在手机屏幕里啃过的无数网文情节忽然翻涌上来,他心脏猛地一跳:该不会是……
他闭上眼,拼命回想半分钟前还躺着的、硌得人腰疼的木板床。
耳边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
后背骤然触到坚硬木板时,李华成几乎要叫出声。
他躺在吱呀作响的床板上大口喘气,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是真的。
他牙齿磕碰着笑起来,又赶紧憋住,像偷到糖的孩子般蜷起身子。
怎么回去的?对了,是那块石头,黑暗里唯一能想起的坐标。
念头刚起,身子便是一轻。
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时,他再也忍不住,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撞出闷闷的回响。
虽然莫名其妙被扔进这个火烫的年代,但阴差阳错竟得了这么个方寸天地。
比起那些故事里动不动就叮咚作响的系统,这个不会说话的空间已经够好了——至少能藏东西,至少饿不死人。
他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童,反复在这两处地点间跳跃。
抱着打补丁的棉被进去又出来,后来索性扛起整块床板。
不是他不想搬床,只是那张所谓的床不过是垫在石块上的旧木板。
这家里除了父母那张吱嘎叫唤的老木床、大哥大嫂结婚时新打的婚床——为那床,大嫂娘家还陪来一只樟木箱子——其他孩子睡的都是这般光景。
倒也有好处,屋子盖得宽敞,除了小妹,每人竟都能占上一间房。
折腾到后半夜,他终于瘫在木板上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笑。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时,李华成睁开了眼。
两个灵魂他慢吞吞坐起来,目光扫过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除了一张床,连个放碗的凳子都没有,好在墙壁严实,风钻不进来。
他伸展四肢,骨骼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弯腰套上摆在床前的草鞋,鞋底磨得极薄,踩在地上像踩着大地粗糙的皮肤。
他拉开门,晨雾混着炊烟的味道涌了进来。
李华成脚上套着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这双鞋只在学堂和要紧场合露面,平里陪伴他的总是父亲用稻草编成的鞋履。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方夯土院坝摊在眼前。
两只芦花母鸡正用喙尖反复叩击泥地,碎土粒在爪间翻飞。
西侧立着堵齐的土墙,他走过去背靠墙站直,后脑勺堪堪越过墙头一掌距离。
估摸着自己这副身量约莫能到成年男子的耳际。
他才十六,骨头缝里应当还能再抽条。
低头瞥见洗得发白的褂子下摆,身板不算厚实却也未见嶙峋,勉强算得上匀称。
家中唯大嫂和二姐收着巴掌大的玻璃镜,此刻还瞧不清自己眉目。
东厢紧挨着他那间的屋子属于二姐。
再往东去并排三间房,依着记忆该是灶屋、堂屋和爹娘卧房。
灶屋后头搭着低矮的棚子,半间圈猪半间关鸡——如今还许农户养这些活物。
等翻过年头就要吃大锅饭了,牲口家禽都得归公。
北面也立着两间屋,分别住着小弟金生和大哥夫妇。
整个院落方方正正围成个“口”
字。
正想着,对面门板忽然被推开。
一个身着碎花白衫的年轻妇人挪步出来,小腹已显出圆润的弧度。
她扶着门框望过来:“三弟醒了?昨夜没再难受吧?”
“劳大嫂惦记,全好了。”
李华成咧开嘴,原身惯常的笑容自然浮现在脸上。
“那就好,昨儿真叫人揪心。”
妇人松口气,手指向东边,“早饭在灶台铁锅里温着,自去取罢。
金生和小五跟着爹娘下田去了。”
她说着朝后院挪步——这年月哪有专门的茅房,解手都得去猪圈隔出的角落。
因怀着身子,李家没让她下地,只留在院里持家务。
村里别家媳妇挺着肚子照样要扛锄头,比起来李家算是厚道人家。
当然也因为眼下不缺劳力:爹娘、大哥水、二姐李霞,加上刚读完初中的原身,五双手足够应付田里活计。
经这一提,李华成胃里当真空落起来。
钻进灶屋掀开锅盖,陶碗里盛着大半碗黄澄澄的玉米粥。
他抄起竹筷端起碗,顾不得烫就沿着碗边吸溜起来。
谷物原始的甜香在舌面化开,除此之外再无别味。
饿得狠了,几口便将碗底刮得净净。
从水缸舀半瓢水涮净碗筷,搁回榆木碗柜。
刚跨出灶屋门槛,正遇见大嫂从后院转回来。
“我去村头转转。”
他扬声道。
周小琴的目光黏在小叔子脊背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土墙拐角。
她没吭声,只觉得老三今早掀开帘子时,眼神里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往井水里滴了墨,瞧着还是那汪水,底子却不同了。
李华成跨出院门,青石门槛硌得脚底板发麻。
他顿了顿,朝右拐进那条被野草啃得只剩窄缝的土路。
风从田垄那头扑过来,裹着粪肥和稻叶发酵的浊气。
这身子原主的记忆像本浸了水的账本,字迹晕开,一页页黏连——家在小林村最东头,往左是人声,往右是野地,屋后那座山包蹲在晨雾里,像头打盹的灰兽。
山不高,踩着碎石爬到顶不过一盏茶工夫。
李华成站定喘气,掌心被茅草划出几道红痕。
俯瞰下去,几十户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山坳里,烟囱吐出稀薄的青烟。
口忽然涌起股暖烘烘的酸胀,他皱了皱眉,知道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在作祟。
两个魂灵搅成的浆糊,总归要冒几个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