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发觉自己躲在里头时,外头的风声人语能漏进来几分;可站在外头时,里头却静得像口深井。
试验的当口,玉米秆子已黄透了。
他跟着全家下地,镰刀挥起落下间,金灿灿的棒子便悄悄往自家院里溜。
这事捂得严实,亲爹亲娘跟前也没透半分——谋事得悄无声响,他懂这道理。
连收带剥忙活了好几天,场院里堆起小山。
如今粮仓还算丰足,碾棒子面的家伙什还没传到这乡野。
剥最后几筐玉米时,李华成开了口:“爹,娘,我打算跟同学进城寻个营生。”
李贵来手里的玉米棒子停了:“进城?找活路?”
王春梅也愣住,庄户人不就该一辈子土里刨食么。
除了早就知情的二姐,大哥大嫂都抬起了头。
两个小的则眨巴着眼,露出羡慕的神气。
李贵来这大半辈子没走出过老家五十里地,早年鬼子闹得凶时,也不过是带着全家往深山里一钻。
“我初中念完了,总得想想往后。”
李华成语气放得轻快,“先前有个同窗,他石城的亲戚给介绍了差事,如今吃上公家饭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月月能领十多块钱呢。”
“十多块?月月都有?”
李贵来喉结动了动。
这年景乡下人家,一年能攒下几十块便是好光景,扣掉柴米油盐的开销,能余下十几二十个铜子儿就算会过子。
村里还有倒挂户,年年得向队上伸手借钱。
老大娶亲时,给亲家五块彩礼钱,在四邻八乡已经算体面的了。
“人家是正经工人了,按月关饷,还发衣裳分房子。”
李华成说完,继续低头搓着玉米粒,那些金黄的籽儿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淌着一道细碎的河。
猪圈的气味混着晨雾钻进鼻腔时,李华成心里那幅关于“朋友”
的画卷又添了几笔鲜亮的颜色。
他得让父亲点头,那张盖着红戳的纸片是通往村外世界的唯一钥匙。
李贵来没立刻应声,只把旱烟锅子在炕沿磕了磕。
村里大喇叭常说的那些事,像远处山梁的轮廓,看得见却摸不清深浅。
“爹,娘,那边给的信儿就快过时辰了。”
李华成搁下话,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
堂屋里只剩下瓷碗碰桌面的轻响,每个人的手指都在看不见的弦上忙碌着。
夜色漫过窗棂,小儿子的呼吸渐沉。
李母手里的蒲扇一起一落,惊走几只贪凉的蚊子。”他爹,老三白提的那桩,能作数么?”
烟锅里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十六岁,搁旧年月该顶门户了。”
李贵来吐出的烟雾盘旋着上升,“明儿个我去探探村长的口风。”
“真要能端上城里的铁饭碗,也算挣脱了祖祖辈辈的泥巴命。”
晨光还没爬满院墙,李贵来已经站在村长家院门外。
沾着露水的裤脚贴在脚踝上,凉津津的。
“老三?稀客啊。”
披着褂子的村长从堂屋探出身来。
“二哥,吃了没?”
“进来说话。”
村长让开半边门,“这大清早的,遇上急事了?”
李贵来搓了搓手掌,把儿子那番话像排豆子似的数了一遍。
最后那句问话悬在晨光里:“您看……该放他去闯么?”
村长的茶缸停在半空。”要是路数正,那可是掉进福窝了。”
他吹开水面浮着的茶叶,“有单位肯接,初中 够使。
让孩子试试呗,不成还能回这方水土。”
回去的路上,田埂边的野草挂满了露珠。
李贵来脚步越走越轻快,仿佛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云絮。
推开自家院门时,一家子正围着方桌喝粥。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爹,”
李华成手里的筷子微微发颤,“二伯那儿……怎么说?”
晚饭桌上筷子刚搁下,李贵来抹了抹嘴:“你二伯提了个路子,说能去碰碰运气。
等会儿我领你去开张条子,明儿就能动身。”
“哎,听爹的。”
李华成腔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总算能往远处扑棱翅膀了。
桌对面李水抬起眼:“爹,这档子事……牢靠么?”
“有啥不牢靠?你二伯讲了,万一那头当不成工人,折回来就是,又不短咱啥。”
李贵来摆摆手,碗底最后几粒饭扒得净净。
李水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
爷俩一前一后踩过晒得发白的土路,拐进村长家院子时,头正毒辣辣晒着地皮。
村长叼着烟杆出来,三人便往办公室晃。
路上闲话像树荫里的蝉鸣,一阵接一阵——打算奔哪儿去啊?进去了啥营生啊?
李华成早把话在肚里盘过百十遍:“想去省城石城瞧瞧机会。”
他没敢提县里,近处的水太浅,怕叫人一眼望到底。
村办公室的木门嘎吱推开,一股旧纸张的霉味儿涌出来。
村长摸出钥匙捅开抽屉锁,沉吟着:“老三啊,你这事还没个准谱,那头也没说死要收。
我琢磨着……先给你开个探亲的条子咋样?十天够你扑腾不?”
李华成心里一松,自家长辈连 都递到脚边了。”二伯,能……能多宽限些子不?一个月成么?”
“你小子!”
村长笑骂着抽出信纸,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动,“行,就给你开一个月。
可记着,真要混出个人样,别把咱一村子老老少少忘后脑勺去。”
小林村十户里有八户门楣上挂着“李”
字,血脉像田埂似地纵横连着。
李华成盯着那枚鲜红的公章按下去,指尖微微发麻。
“谢二伯周全。”
他声音里透着股乖顺。
李贵来在门槛边搓着手:“二哥,晚上来家喝两盅?我把老大老二都喊上,算是给老三饯个行。”
“成啊!”
村长把介绍信递过来,纸边还带着钢笔水的气,“是该热闹热闹。”
回去路上,田埂边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簌簌地摇。
爷俩走过两处青砖院门,都探进去招呼了声夜饭的事。
踏进自家院门时,堂屋里的扫帚声停了,李母从昏暗里迎出来,围裙角还沾着灰。
“当家的,办妥了?”
她声音绷得像弦。
“妥了!”
李贵来嗓门亮堂,“晚上多下两碗米,切盘腊肉。
老大,你跑趟社打半斤散酒——村长和你两个伯伯要来送老三。”
李华成蹲在井沿边洗手,凉水激得腕子一颤。
他看着水盆里晃碎的头影子,心底那片冻土终于裂开道缝。
前头几十年攒下的见识,加上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沉甸甸的依仗,就算城里的饭碗早已摆得密不透风,他也得撬开一道口子钻进去。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前世的记忆混杂着那些熬夜啃下的文字,在他脑子里翻腾出沉甸甸的分量。
“爹,后山那片林子,我想再去转转。”
李华成找了个由头,声音压得平稳,“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来了。”
李贵来蹲在门槛边,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没抬头:“去吧。”
“三弟,我陪你?”
大哥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不用,大哥你忙你的。”
李华成摆摆手,身影已经没入院角的阴影里。
他闪进那间低矮的杂物房,柴刀和锄头入手冰凉,心念微动,两件家伙便失了踪影。
他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径直朝后山那条土路走去。
头已经爬得老高,土路上空荡荡的,见不着半个人影。
这正合他意,省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
他步子不紧不慢,脑子里却像拨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家里能挤出的盘缠,左不过十来个银角子,顶破天也超不过十五之数。
往后路上那张嘴,那副皮囊的消磨,都得指望那个无声无息跟着他的地方了。
柴火是顶要紧的。
先前零零散散拾掇的那些,塞进去连个角落都铺不满。
今天得下力气,多囤些。
还得垒个能生火的灶,石头和湿泥少不了。
水更是命子,井里的甜水得多存些,外头河沟里的浑汤子,他是不敢往肚子里灌的。
这么盘算着,脚下也没停,路旁那些枯的枝桠,被他顺手牵羊般收走,在那片虚无里码得整整齐齐。
估摸着离那些炊烟足够远了,他才从虚空里抽出那柄柴刀。
刀口映着林间漏下的光,冷飕飕的。
他选中一棵胳膊粗细的树,挥刀砍去。
笃,笃,笃……木屑飞溅,带着新鲜的苦味。
砍一阵,歇一阵,汗珠子滚进眼里,涩得发疼。
头挪到头顶,又渐渐偏西,脚边堆起的木柴渐渐成了小山。
他直起酸痛的腰,眯眼看了看天色,该回去填肚子了。
意识沉入那片独有的寂静,一半是透的枯枝,一半是带着树皮清气的湿柴,挨挨挤挤堆着。
他心头松了松。
几截特意挑来的粗壮老竹,也静静躺在一边。
杯碗瓢盆,家里是凑不齐的,只能自己动手。
下午,就剩泥土和石头了。
匆匆扒完午饭,嘴里的米粒还没咽净,他又寻了个由头溜了出来。
整个下午,他都像只忙碌的土拨鼠,在那片意识里的空地上折腾。
石头垒起边沿,湿泥糊得密实,弄出两个浅浅的坑,一个预备盛清水,一个留着洗漱。
凡事多想一步,总归不会错。
看着西边天际烧起的晚霞,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该回了。
这两年老天爷赏脸,地里收成不错,家里饭桌上总算能见到实实在在的粮食。
也多亏了这身板原主是个勤快的,田里地里摔打出来的一把子力气,不然今天这番折腾,早把他这副偷来的躯壳累散了架。
蹑手蹑脚摸回院子,柴刀和锄头悄无声息地回归原处。
“老三,”
李贵来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不容他喘口气,“去,请你二伯他们过来,该开席了。”
“这就去。”
李华成应得脆,转身又跨出了院门。
村长家那扇旧木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二伯,家里饭备好了,请您过去。”
成子应了声便往门外走。
拐过土墙先去了大伯家。
李贵山正蹲在院里磨镰刀,听明白来意后把家伙什往墙角一搁,披上褂子就跟了出来。
二伯李贵石家也不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训人的声音——堂哥李丰年梗着脖子站在枣树下,脸上挂着不服气的神色。
见着李华成,那双眼睛倏地亮了。
“带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