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磕在粮上,声音很响。
山静得能听见自己咀嚼的节奏。
多弄些吧,他对自己说,进一趟山,腿像灌了铅。
隔运气还在。
两头大的,两头小的,又是野猪。
许是前几天挖坑的动静惊了山林,野兽们忍了两渴,终究还是来了。
他收走猎物,却没立刻离开,反而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目光掠过那些贴地生长的野草,羊齿蕨、车前草、不知名的阔叶藤——他一片一片地移进空间,像在拼一幅活的毯子。
又寻到野板栗树,树粗粝;山核桃树苗还矮,叶子嫩生生的。
他连土带地请进去,安置在溪流旁。
最后他引了湖水,让空间里飘起一场细雨。
雨丝落在麦苗上,落在新移的树叶上,也落在池塘水面上,圈圈涟漪荡开,惊得刚安家的野猪抬起了头。
再两,只三只兔子。
够了。
介绍信在衣兜里叠着,边角已经软了。
二十多天,背囊沉了,心也满了。
他原本想翻过山脊从另一侧出去,摊开地图比了比,墨线画的路径更长,更曲折。
于是掉头,循着来时的足迹。
离开前,他把陷阱彻底填平了,踩实,又撒上一层腐叶。
算是留条活路。
回程的脚步轻了些。
毕竟认得路了,哪处有陡坡,哪处有溪涧,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但山路终究磨人,走出最后一片树荫时,他觉得自己的骨架都快松了。
外头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尘土和远方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肺里那股林间的湿腐气才渐渐散去。
踏上土路,他左右望了望。
没有人影,只有车轮压出的浅沟蜿蜒向远方。
他手一挥,那辆摩托车便出现在身旁。
金属外壳反射着天光,显得突兀。
他跨上去,发动机的轰鸣炸碎了旷野的寂静。
顾不上会不会被人瞧见了,他拧动油门,沿着地图上标出的虚线疾驰。
两小时后,一片更开阔的荒地上,摩托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辆越野车。
他换上车,转向,朝着京城的方向。
引擎低吼,车轮卷起长长的烟尘。
天色暗成青灰色时,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火,接着是连片的轮廓。
城墙的阴影匍匐在地平线上。
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两百来公里,五个多小时。
晚上七点刚过,京城的城门就在眼前了。
他减速,混入城门口零星的人流与车马中,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李华成随意寻了处角落,闪身进了那片独属于他的天地,仰头灌下几口清水便瘫倒在地。
眼皮沉得撑不住,身子一沾地就再没动弹。
再睁眼时,头早已明晃晃悬得老高。
他瞥了眼腕表,时针已划过八点。
徐进荣这会儿该在厂里了,直接去轧钢厂寻人便是。
他蹬着那辆二八杠的自行车,在距离厂门百来米处刹住。
收了车,徒步走向岗亭。
站岗的保卫员持枪挺立,李华成在几步外停下,扬声问道:“同志,劳烦问一声,运输科的徐进荣在吗?能否帮忙传个话?”
这年月的轧钢厂是重点工业单位,各厂大门都由持枪保卫夜值守,防的是暗处蠢动的影子。
厂墙内还活跃着民兵队伍,那时节全民皆兵并非虚言,即便偏远村落,指不定也能摸出几杆家伙。
岗亭里又出来一位同样装束的汉子,上下扫了李华成一眼,丢下硬邦邦两个字:“等着。”
转身便往厂区深处去了。
不多时,那人领着个陌生面孔折返。
来人开口道:“我姓孔,老徐的搭档。
他前儿出车了,还没回。
您有急事?”
“孔同志,我姓李。”
李华成语气放缓,“冒昧问一句,徐大哥大概几时能返?”
“估摸着今晚能到,但也说不准。”
“那劳您给他捎个话:他托付的事已办妥了。
请他明儿上午到我们乡那个岔路口碰头,记得多带两位帮手。”
“成。
要是他今晚能赶回来,我一准转告。”
“多谢。
我明儿全天都在那儿候着。”
李华成点点头,转身离去。
刚回京城,一时也无旁事。
他想起后海那片水,左右下午再往回赶也来得及。
头正毒,又是上班的钟点,后海岸边冷冷清清。
李华成百无聊赖地倚着棵老柳树坐下,看几个老爷子执竿垂钓。
那架势怕是退休老部,半晌不见浮漂动静。
碎金子似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晃得人发晕。
他懒得挪窝,索性合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饿醒的,头已偏西。
他揉着僵硬的脖颈站起身,晃晃悠悠出了公园。
拐进副食市场,勉强称了些菜叶子。
肉摊早空了,连油星子都见不着。
他闪进空间,随手炒了两盘素菜,囫囵填饱肚子,这才推车出城。
蹬了一段,待到四野无人处,他收了自行车。
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凭空出现,引擎低吼着窜上土路。
两个多钟头后,车子刹在乡道与公路的交汇口。
再往前,土路窄得只容得下驴车,四个轮子的家伙是过不去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刚停,李华成就推开了车门。
他在那片丘陵地带转悠了将近一个钟头,目光像篦子似的梳理过每一处坡坎,最后才在公路拐弯的背阴处,相中了一块凹进去的荒地。
那地方僻静,从路上瞧不真切,却又离沥青路面不过百十步的距离。
地点既定,他身形一晃便隐入了独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站在新掘出的水塘边缘,李华成环视着这片人工开凿的方坑,泥土的腥气还未散尽。
原先的盘算是弄些老城砖回来,把这塘壁和往后起屋的墙基都砌得牢靠体面,可眼下实地一估量,那得是多少车砖、多少子的功夫?他立刻断了这念头。
不如就省事些,直接用那铁家伙压实了底子和四壁更脆。
念头一起便不再耽搁。
那台履带拖拉机被他挪进了塘底,引擎轰鸣着在坑里来回碾压,铁履带将泥土反复揉搓、夯实。
原本棱角分明的方形深坑,四壁在他有意的控下渐渐碾成了舒缓的斜坡。
这片水域算下来有五六亩,摊开了看,也不过是半个足球场的光景。
天色由青转黛,最后沉入墨黑之前,拖拉机已经在那片泥泞里来回扎了不下十几遍。
接着是引水。
他沿着规划中耕种区域的边缘,用铁锹开出一道浅沟,打算让水流如一条天然界限,将未来的田垄与屋舍轻轻环抱,也与更远处的林地分隔开来。
待这些活计大致有了模样,腕上的表针已快并拢在十一的刻度。
倦意袭来,他胡乱抹了把脸,倒头便睡。
晨光熹微时,李华成已经忙活开了。
几头壮实的野猪和两只山羊被他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住了蹄脚,连三只半大的野猪崽也没落下。
他将这些还在挣扎哼叫的活物一股脑儿丢在那选定的山坳里,自己则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到公路边,拣了处树荫蹲下,静静等着。
头渐高,约莫八点光景,一声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惊得李华成肩头一耸。
一辆卡车卷着尘土刹在近前,车门砰地打开,徐进荣几乎是跳下来的,几步就蹿到他面前,额头上沁着细汗,开口便问:“东西呢,兄弟?”
话音未落,眼睛已经急急向四周扫去,见空荡荡并无他物,目光立刻钉回李华成脸上,带着焦灼的探询。
驾驶室另一边也下来两个男人,跟着围拢过来。
“搁那边山坳里了,一早让人送来的。”
李华成朝荒地努了努嘴。
“快,领我去瞅瞅!”
徐进荣一把攥住他胳膊,拽着就往那边走。
只绕过一小片坡地,那堆横七竖八的猎物便映入眼帘。
徐进荣眼睛一亮,嘴角瞬间咧到了耳,重重一掌拍在李华成背上:“真有你的!好家伙,还是喘气的!能耐啊!”
他翘起大拇指,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转头朝跟上来的两人吆喝,“兴利,志远,别愣着,赶紧往车上弄!”
那两人也是满面红光,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回卡车拿家伙什。
趁着空档,徐进荣搭着李华成的肩,朝那两人的背影抬了抬下巴,声音压低了些:“年轻点那个叫王兴利,我们厂里的学徒,跟我投缘。
旁边那个是高志远,”
他顿了顿,气息更轻,“我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眼下在采购科,你那份工作的事儿,就是他在中间递的话。
细情咱路上慢慢说。”
这时王兴利和高志远已扛着扁担和绳索回来了。
四人合力,连抬带扛,将沉甸甸的野物逐一弄上车厢。
徐进荣让李华成坐进了副驾驶,王兴利和高志远则翻进后车厢照看那些活货。
引擎重新轰鸣,卡车笨拙地调过头,朝着京城方向驶去,在土路上扬起一溜长长的烟尘。
烟卷递过来时滤嘴已经微微发。
“再晚来半个钟头,我这盒火柴就该划完了。”
徐进荣拇指蹭过打火轮,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他眼角的褶子,“路上陷车了?”
李华成凑近那簇橙黄,深吸第一口时喉结滚动得缓慢。”北坡那段冻土化了,轮子打滑。”
白雾从齿缝溢出,在车窗上晕开小片朦胧,“卸了半车柴火垫路,您闻我袖口还沾着松脂味。”
“实诚人。”
徐进荣忽然笑起来,烟灰簌簌落在方向盘皮套的裂纹里,“上回说能弄来肉的那几位,最后送来的都是剔得溜光的骨头棒子。”
“徐哥您伸手接我这支烟的时候,我就知道赌对了。”
李华成弹烟灰的动作有些生涩,火星子溅到手背也没缩,“肯先递烟的人,一般不骗等烟抽的。”
卡车拐进厂区时,岗亭探出个裹军大衣的脑袋。
徐进荣按喇叭的节奏像打暗号,三长两短。”老徐,这后头捂得严严实实的……”
值班员扒着车厢板缝隙瞧,呵出的白气突然颤了颤,“老天爷!这蹄子印比茶碗口还粗!”
“后山沟里蹲了四宿。”
李华成接话时正望见厂房屋顶的积雪,那些棱角分明的苏式屋脊割开铅灰色天空,“套索下在背阴的崖子底下,野猪群走惯的道上。”
徐进荣登记本上签字的钢笔尖顿了顿。
他原本写的是“计划外补给物资”,笔锋一转改成“职工伙食改善专项”,墨迹洇透了纸张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