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设了三位联络员——街坊都管叫‘管事大爷’,平里帮着盯些可疑动静,也调解些家长里短。
真有棘手事,再来办事处。”
李华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对方解放鞋帮裂开的胶线上。
院门是榆木的,门闩处磨出深褐色的油光。
几个挽着袖口的妇人正在井台边捶打湿衣服,棒槌起落间溅起的水珠在头下亮得晃眼。
“谢同志这是领新人来啦?”
端搪瓷盆的妇人直起腰,盆沿还沾着白菜帮子的碎末。
“阎埠贵家的,姓杨。”
谢事侧了侧身,“这位李同志分在轧钢厂,住前头西跨院。”
妇人上下打量人的眼神像在估量粮站新到的土豆。
李华成点头时,瞥见她盆底沉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穿过月洞门,天地忽然收窄。
五间屋子挨挨挤挤围出个巴掌大的天井,倒座房窗棂上糊的报纸已经泛出晕。
两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纳鞋底,针尖穿过千层布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原来镜头之外还有这么多折叠的角落——李华成攥紧钥匙串,铜齿硌得掌心生疼。
那些没被框进荧幕的屋檐下,炊烟正从不同方向的烟囱口钻出来,在四合院上空拧成一股灰蒙蒙的绳。
青砖墙下积着薄灰,谢办事员抬手指向那扇木门时,檐角正巧掠过一只灰鸽子。
“金婶,顾婶,这位是新邻居,李华成。”
年轻人朝两位低头做针线的妇人欠了欠身。
她们手中麻线拉得细而紧,只从鼻腔里应出短促的“嗯”
声,鬓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棉絮般的白。
钥匙 锁孔时发出涩响。
屋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靠墙一道新砌的薄隔断将空间劈成两半,里侧勉强能横下一张板床,外侧墙角堆着些蛛网,窗棂格子的影子斜斜切在地面上。
办事员交待完便走了。
李华成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转身朝院里那两团佝偻的身影走去。
“想劳烦二位婶子帮个忙。”
他声音不高,惊动了其中一人指间的顶针,“我缺床铺盖,若肯帮着缝套被褥,愿各谢两斤精白面。”
针尖蓦地停在半空。
两张脸同时抬起来,眼角皱褶里藏着审视的光。”布在哪儿?”
靠右的妇人先开了口,喉音沙沙的像揉纸。
李华成转身出了院门。
他在胡同拐角磨蹭了约莫半柱香工夫,再回来时臂弯里已多了卷青灰粗布。
刚迈进垂花门,斜刺里便闪出个系围裙的瘦小妇人——杨婶子搓着手,笑容堆得比腮边法令纹还深:“小哥要缝补啥?俺手艺可利索哩。”
“不劳费心。”
年轻人侧身避开那探询的目光,“已托给金婶顾婶了。”
跨院石阶上,两位老妇正就着天光捻线头。
李华成展开布料比划:他要个口袋似的套子,一侧留口钉扣,能把棉胎囫囵裹进去。
顾婶用皴裂的拇指刮过布边,忽然抬眼:“这般做法耗料子。”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两下,“你备的布……够裁么?”
金婶没吭声,只将线头在齿间抿了抿,灰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颤。
笸箩里的布匹抖开时,棉布特有的浆洗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您二位瞧瞧,这些料子够裁两套不?”
李华成将布料平摊在膝上。
一位妇人用指节量了量布边,“得看您要的尺寸。”
“褥套打算裁六尺长,四尺五宽。
被面同样六尺长,五尺五宽。”
他报得仔细。
两个妇人交头接耳比划片刻,点点头说够了。
“那就劳烦二位了。
枕头烦请一并做成口袋样式,余下的碎布若还有剩,您瞧着合用便留下吧。”
这话让两位妇人眼角笑出细纹。
那些布料自然是多裁了些的。
“再借您家的扫帚簸箕使使,屋里得拾掇拾掇,今晚总要落脚。”
他补了一句。
顾姓妇人起身往屋里去取。
李华成接过工具,将梁上墙角积年的灰絮都扫了下来。
购置家当的事得抓紧。
他想起信托商店那个熟面孔,拐进窄巷推出自行车,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刘二哥,叨扰了。”
店堂里,刘二正用鸡毛掸子拂着柜面上的浮尘。
“哟,李兄弟!”
刘二放下掸子迎上来,“今天想寻点什么?”
“刚分下间屋子,空荡荡的,来您这儿淘换些物件。”
“可有单子?”
“在这儿。”
他从衣兜里取出折好的纸。
头偏西时,该买的才算置办齐整。
又寻了间弹棉坊,用带来的棉花换得一床褥子两床棉被,另加了几个工钱。
领着拉板车的师傅往回走时,院门口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弓着腰给盆花浇水,想必就是那位传闻里的三爷了。
李华成没作声,只招呼师傅们搬东西。
“小同志,是新搬来的吧?”
那人放下铁皮水壶走过来。
“李华成。”
他端着摞起来的碗盆应道,“您怎么称呼?”
“姓阎,院里管事的三爷,在小学教算术。”
对方推了推眼镜,“东西不少啊,我搭把手。”
话音未落已提起那卷褥子。
“不劳烦阎老师了。”
“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
阎埠贵拎着东西就往里走,步子快得很。
“那……多谢了。”
李华成跟上去。
大不了过后送点小物件还人情。
几趟往返,屋里的家什便各归其位。
给板车师傅结了五角钱——这路程不算近。
又散了圈纸烟,将人送出院门。
他转身对还在拍打衣襟的阎埠贵点了点头:“今儿多亏您了,三爷。”
李华成对那称呼仍觉陌生,却还是抽出烟卷递了过去。
“顺手帮忙罢了。
你在轧钢厂里具体做哪块?”
“食堂那边。”
“挺好。
你先收拾着,晚些我领你认认院里另外两位大爷和各家邻居。”
“那可真麻烦您了。
待会儿我去寻您。”
认识一番总归没坏处。
“小李,怕你夜里要用,我和金婶赶着缝了一套被面,你拿去试试——哟,三大爷也在。”
顾婶抱着新做的被套站在过道里。
“顾大姐。”
阎埠贵瞥见那叠簇新的布料,心里掂了掂:这家底应当不薄,往后得多走动。
李华成接过道了谢,转身进屋铺整床褥。
望着归置妥当的屋子,他口漫开一丝安稳——这算是在四九城落下脚了。
歇过片刻,他踱到巷口饭铺填肚子。
屋里还没备煤,开不了灶。
回来时天色已暗,瞧了眼座钟,七点过半。
他径直去敲了阎家的门。
“三大爷用过饭了?”
“用过了用过了。
咱这就走。”
阎埠贵引着他先在前院转了一圈,连跨院几户都打过照面,才折向中院。
“中院统共七户。
易大爷家、何雨柱家、贾东旭家……”
一路粗略说着,已走到东厢房门前。
阎埠贵抬手叩响门板。
“老易,开开门。”
“是老阎啊?”
“院里新来了位住户,带来认认门。
这是李华成,在你们厂食堂活。
小李,这位是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厂里七级工,这片儿都有名气。
这是一大妈。”
李华成看向这对在传闻中为养老费尽心思的夫妇——面上倒是一团和气。
至于内里如何,且待往后。
“年轻人好好,遇上难处就开口,咱们院可是挂了号的文明大院。”
“我先带他转转别家,你们歇着。”
阎埠贵说罢往正房走去,离着几步便扬了声:
“雨柱,开开门!”
“来了。”
中午打过照面的何雨柱拉开门。
旁边耳房也吱呀一声,个姑娘闻声探出身来。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阎埠贵那带着算计的嗓音还在耳边嗡嗡响:“这是何雨柱,大伙儿管他叫傻柱,在厂里食堂掌勺。
边上是他妹子,何雨水,正念初中。
傻柱,雨水,这位是新搬来的李华成同志,往后也在咱轧钢厂食堂搭伙。”
“李华成。”
他朝那对兄妹点点头,喉结上下动了动,“今天刚报到,食堂还没定下。
何师傅,往后劳您多指点。”
傻柱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嗓门大得能惊起屋檐下的麻雀:“嘿!原来是你小子!上午那头野猪和山羊,是你弄来的吧?能耐啊!”
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溅起一片看不见的涟漪。
李华成只觉得后槽牙发紧,面上却还得挤出点巴巴的笑纹:“碰巧,纯属碰巧。”
旁边阎埠贵的镜片后头,倏地闪过一道精光。”野猪?山羊?”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小李同志还有这手艺?”
“真是运气,”
李华成想把话头摁回去,“山里瞎转悠,捡了便宜。”
“得了吧!”
傻柱的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上千斤的肉,那是运气能撞上的?你当山里的牲口都排队往你跟前送哪?”
李华成真想找块抹布把那没把门的嘴给堵严实了。
阎埠贵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袖口。
上千斤肉——这字眼像滴进滚油的水,噼啪炸开。
何雨水那双还带着学生气的眼睛,也骤然亮了起来,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开了。
傻柱那破锣嗓子招来了更多人。
门帘掀动,脚步杂沓,几张或好奇或探究的脸从各家门口探出来,渐渐围成个半圆。
李华成心里那点想缩着脖子过子的念头,算是彻底泡了汤。
他只能扯动嘴角,朝四周胡乱点了点头。
“柱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胡咧咧什么!”
易中海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了进来,及时截住了傻柱下一波可能更离谱的嚷嚷。
阎埠贵也反应过来,赶忙侧身挡了挡,语调变得又急又快:“就是,净瞎说!来,小李,认识认识,这位是贾东旭,也在轧钢厂,是一大爷的高徒。
这是他屋里人,秦淮茹。
这是贾家老太太。”
“贾师傅,嫂子,大娘。”
李华成顺着话茬,称呼挨个递过去,只想赶紧把这阵风头揭过去。
……
阎埠贵脚下生风,领着李华成穿过月亮门,从中院快步折进中跨院,草草指点了两户,脚步不停,又往后院深处扎去。
后院里,刘海中家的门敞着。
“老刘!院里新来的住户,小李,李华成!也在咱厂,安顿在前跨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