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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里头设了三位联络员——街坊都管叫‘管事大爷’,平里帮着盯些可疑动静,也调解些家长里短。

真有棘手事,再来办事处。”

李华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对方解放鞋帮裂开的胶线上。

院门是榆木的,门闩处磨出深褐色的油光。

几个挽着袖口的妇人正在井台边捶打湿衣服,棒槌起落间溅起的水珠在头下亮得晃眼。

“谢同志这是领新人来啦?”

端搪瓷盆的妇人直起腰,盆沿还沾着白菜帮子的碎末。

“阎埠贵家的,姓杨。”

谢事侧了侧身,“这位李同志分在轧钢厂,住前头西跨院。”

妇人上下打量人的眼神像在估量粮站新到的土豆。

李华成点头时,瞥见她盆底沉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穿过月洞门,天地忽然收窄。

五间屋子挨挨挤挤围出个巴掌大的天井,倒座房窗棂上糊的报纸已经泛出晕。

两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纳鞋底,针尖穿过千层布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原来镜头之外还有这么多折叠的角落——李华成攥紧钥匙串,铜齿硌得掌心生疼。

那些没被框进荧幕的屋檐下,炊烟正从不同方向的烟囱口钻出来,在四合院上空拧成一股灰蒙蒙的绳。

青砖墙下积着薄灰,谢办事员抬手指向那扇木门时,檐角正巧掠过一只灰鸽子。

“金婶,顾婶,这位是新邻居,李华成。”

年轻人朝两位低头做针线的妇人欠了欠身。

她们手中麻线拉得细而紧,只从鼻腔里应出短促的“嗯”

声,鬓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棉絮般的白。

钥匙 锁孔时发出涩响。

屋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靠墙一道新砌的薄隔断将空间劈成两半,里侧勉强能横下一张板床,外侧墙角堆着些蛛网,窗棂格子的影子斜斜切在地面上。

办事员交待完便走了。

李华成在门槛边站了片刻,转身朝院里那两团佝偻的身影走去。

“想劳烦二位婶子帮个忙。”

他声音不高,惊动了其中一人指间的顶针,“我缺床铺盖,若肯帮着缝套被褥,愿各谢两斤精白面。”

针尖蓦地停在半空。

两张脸同时抬起来,眼角皱褶里藏着审视的光。”布在哪儿?”

靠右的妇人先开了口,喉音沙沙的像揉纸。

李华成转身出了院门。

他在胡同拐角磨蹭了约莫半柱香工夫,再回来时臂弯里已多了卷青灰粗布。

刚迈进垂花门,斜刺里便闪出个系围裙的瘦小妇人——杨婶子搓着手,笑容堆得比腮边法令纹还深:“小哥要缝补啥?俺手艺可利索哩。”

“不劳费心。”

年轻人侧身避开那探询的目光,“已托给金婶顾婶了。”

跨院石阶上,两位老妇正就着天光捻线头。

李华成展开布料比划:他要个口袋似的套子,一侧留口钉扣,能把棉胎囫囵裹进去。

顾婶用皴裂的拇指刮过布边,忽然抬眼:“这般做法耗料子。”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两下,“你备的布……够裁么?”

金婶没吭声,只将线头在齿间抿了抿,灰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颤。

笸箩里的布匹抖开时,棉布特有的浆洗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您二位瞧瞧,这些料子够裁两套不?”

李华成将布料平摊在膝上。

一位妇人用指节量了量布边,“得看您要的尺寸。”

“褥套打算裁六尺长,四尺五宽。

被面同样六尺长,五尺五宽。”

他报得仔细。

两个妇人交头接耳比划片刻,点点头说够了。

“那就劳烦二位了。

枕头烦请一并做成口袋样式,余下的碎布若还有剩,您瞧着合用便留下吧。”

这话让两位妇人眼角笑出细纹。

那些布料自然是多裁了些的。

“再借您家的扫帚簸箕使使,屋里得拾掇拾掇,今晚总要落脚。”

他补了一句。

顾姓妇人起身往屋里去取。

李华成接过工具,将梁上墙角积年的灰絮都扫了下来。

购置家当的事得抓紧。

他想起信托商店那个熟面孔,拐进窄巷推出自行车,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刘二哥,叨扰了。”

店堂里,刘二正用鸡毛掸子拂着柜面上的浮尘。

“哟,李兄弟!”

刘二放下掸子迎上来,“今天想寻点什么?”

“刚分下间屋子,空荡荡的,来您这儿淘换些物件。”

“可有单子?”

“在这儿。”

他从衣兜里取出折好的纸。

头偏西时,该买的才算置办齐整。

又寻了间弹棉坊,用带来的棉花换得一床褥子两床棉被,另加了几个工钱。

领着拉板车的师傅往回走时,院门口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弓着腰给盆花浇水,想必就是那位传闻里的三爷了。

李华成没作声,只招呼师傅们搬东西。

“小同志,是新搬来的吧?”

那人放下铁皮水壶走过来。

“李华成。”

他端着摞起来的碗盆应道,“您怎么称呼?”

“姓阎,院里管事的三爷,在小学教算术。”

对方推了推眼镜,“东西不少啊,我搭把手。”

话音未落已提起那卷褥子。

“不劳烦阎老师了。”

“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

阎埠贵拎着东西就往里走,步子快得很。

“那……多谢了。”

李华成跟上去。

大不了过后送点小物件还人情。

几趟往返,屋里的家什便各归其位。

给板车师傅结了五角钱——这路程不算近。

又散了圈纸烟,将人送出院门。

他转身对还在拍打衣襟的阎埠贵点了点头:“今儿多亏您了,三爷。”

李华成对那称呼仍觉陌生,却还是抽出烟卷递了过去。

“顺手帮忙罢了。

你在轧钢厂里具体做哪块?”

“食堂那边。”

“挺好。

你先收拾着,晚些我领你认认院里另外两位大爷和各家邻居。”

“那可真麻烦您了。

待会儿我去寻您。”

认识一番总归没坏处。

“小李,怕你夜里要用,我和金婶赶着缝了一套被面,你拿去试试——哟,三大爷也在。”

顾婶抱着新做的被套站在过道里。

“顾大姐。”

阎埠贵瞥见那叠簇新的布料,心里掂了掂:这家底应当不薄,往后得多走动。

李华成接过道了谢,转身进屋铺整床褥。

望着归置妥当的屋子,他口漫开一丝安稳——这算是在四九城落下脚了。

歇过片刻,他踱到巷口饭铺填肚子。

屋里还没备煤,开不了灶。

回来时天色已暗,瞧了眼座钟,七点过半。

他径直去敲了阎家的门。

“三大爷用过饭了?”

“用过了用过了。

咱这就走。”

阎埠贵引着他先在前院转了一圈,连跨院几户都打过照面,才折向中院。

“中院统共七户。

易大爷家、何雨柱家、贾东旭家……”

一路粗略说着,已走到东厢房门前。

阎埠贵抬手叩响门板。

“老易,开开门。”

“是老阎啊?”

“院里新来了位住户,带来认认门。

这是李华成,在你们厂食堂活。

小李,这位是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厂里七级工,这片儿都有名气。

这是一大妈。”

李华成看向这对在传闻中为养老费尽心思的夫妇——面上倒是一团和气。

至于内里如何,且待往后。

“年轻人好好,遇上难处就开口,咱们院可是挂了号的文明大院。”

“我先带他转转别家,你们歇着。”

阎埠贵说罢往正房走去,离着几步便扬了声:

“雨柱,开开门!”

“来了。”

中午打过照面的何雨柱拉开门。

旁边耳房也吱呀一声,个姑娘闻声探出身来。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阎埠贵那带着算计的嗓音还在耳边嗡嗡响:“这是何雨柱,大伙儿管他叫傻柱,在厂里食堂掌勺。

边上是他妹子,何雨水,正念初中。

傻柱,雨水,这位是新搬来的李华成同志,往后也在咱轧钢厂食堂搭伙。”

“李华成。”

他朝那对兄妹点点头,喉结上下动了动,“今天刚报到,食堂还没定下。

何师傅,往后劳您多指点。”

傻柱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嗓门大得能惊起屋檐下的麻雀:“嘿!原来是你小子!上午那头野猪和山羊,是你弄来的吧?能耐啊!”

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溅起一片看不见的涟漪。

李华成只觉得后槽牙发紧,面上却还得挤出点巴巴的笑纹:“碰巧,纯属碰巧。”

旁边阎埠贵的镜片后头,倏地闪过一道精光。”野猪?山羊?”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小李同志还有这手艺?”

“真是运气,”

李华成想把话头摁回去,“山里瞎转悠,捡了便宜。”

“得了吧!”

傻柱的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上千斤的肉,那是运气能撞上的?你当山里的牲口都排队往你跟前送哪?”

李华成真想找块抹布把那没把门的嘴给堵严实了。

阎埠贵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袖口。

上千斤肉——这字眼像滴进滚油的水,噼啪炸开。

何雨水那双还带着学生气的眼睛,也骤然亮了起来,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开了。

傻柱那破锣嗓子招来了更多人。

门帘掀动,脚步杂沓,几张或好奇或探究的脸从各家门口探出来,渐渐围成个半圆。

李华成心里那点想缩着脖子过子的念头,算是彻底泡了汤。

他只能扯动嘴角,朝四周胡乱点了点头。

“柱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胡咧咧什么!”

易中海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了进来,及时截住了傻柱下一波可能更离谱的嚷嚷。

阎埠贵也反应过来,赶忙侧身挡了挡,语调变得又急又快:“就是,净瞎说!来,小李,认识认识,这位是贾东旭,也在轧钢厂,是一大爷的高徒。

这是他屋里人,秦淮茹。

这是贾家老太太。”

“贾师傅,嫂子,大娘。”

李华成顺着话茬,称呼挨个递过去,只想赶紧把这阵风头揭过去。

……

阎埠贵脚下生风,领着李华成穿过月亮门,从中院快步折进中跨院,草草指点了两户,脚步不停,又往后院深处扎去。

后院里,刘海中家的门敞着。

“老刘!院里新来的住户,小李,李华成!也在咱厂,安顿在前跨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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