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堂 ** ,新仇旧恨灼烧肺腑,岂能甘休?
行至寝宫外,隐约听得内室传来婉转低吟。
费仲脚步一滞,喉头滚动。
恍惚间,苏妲含羞垂首的容颜竟又浮现眼前,比云间月、池中莲更夺人心魄。
他暗自咂叹:“大王确是真龙猛虎……”
随即悄然退远。
此时触怒天子,无异自寻死路——哪个男人在这种时辰,愿被扰了清梦?
苏护踏进府门时,中那股翻腾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青瓷茶壶,看也不看便掼在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内堂帘幕一动,苏全忠疾步而出,见父亲面色铁青,袍袖无风自动,忙上前询问缘由。
苏护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愤懑:“费仲实乃奸佞之徒!今朝堂之上,我与他当众争执。
此人巧舌如簧,我忧他必在大王面前搬弄是非,届时妹她……”
话到此处便哽住了。
他太清楚费仲的品性,更深知自己女儿那惊心动魄的容颜对世人意味着什么。
倘若那深居宫闱的林柏得知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年来,他将苏妲己藏于深闺,唯恐一丝风声走漏,谁料终究没能瞒过费仲的耳目。
“父亲!”
苏全忠闻言,眼中骤然烧起两簇火焰,“纣王昏聩,沉湎酒色,天下皆知。
如今他竟将主意打到小妹头上,我们何不就此反了?”
他对那位高坐王座之上的君主早已积怨甚深,此刻更是怒不可遏。
“放肆!”
苏护勃然变色,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过后,苏全忠脸颊立刻浮起红肿指印,他却恍若未觉,直挺挺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无论如何,绝不能送小妹入那虎狼之啊!”
苏护何尝不明白其中凶险?但他又能如何?他背过身去,声音沉冷如铁:“我苏护世受商朝爵禄,官拜冀州侯,岂能做那叛逆之事?此话休要再提!若再入我耳中,定以家法严惩,绝不宽贷!”
说罢,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儿子,拂袖转身,径直出门寻比商议对策去了。
苏全忠缓缓从地上站起,望着父亲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他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痕,低声自语,字字如刀:“奸贼当道,祸国殃民……我必除之。”
……
翌清晨,林柏寝宫外的玉阶前。
费仲垂首而立,一条胳膊缠着厚厚的素帛,脸上青紫交错,伤痕赫然。
一见林柏身影出现在宫门处,他立刻踉跄扑上前,伏地哀哭:“大王!求大王为小人做主啊!”
林柏瞥见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难道那些朝臣当真动了手?
只见费仲以额触地,泣声道:“小人昨奉王命,与众臣商议选妃之事,那苏护竟公然抗命,当庭辱骂小人!其子苏全忠更是纠集众人,对小 ** 脚相加……大王!苏护父子如此藐视王威,应按律打入死牢,株连九族啊!”
“竟有此事?”
林柏虽早知内情,面上却骤然涌起震怒之色,袖中手掌悄然握紧。
费仲偷眼觑看王颜,又添一句:“大王有所不知,那苏护之女有倾国倾城之貌。
他百般阻挠选妃,正是怕女儿入宫承宠,分了他苏家的权势!”
话音落下,他伏得更低,肩头微微颤动,不知是伤痛还是窃喜。
费仲瞧着林柏的神情,心底那点盘算便稳稳落了地。
见火候已到,他顺势将苏妲己的事也端了出来。
扳倒苏护,这朝堂上往后还有谁敢逆他的意?
“哦?真有此事?”
林柏望着费仲那副谄媚的形容,暗觉可笑。
如此真小人,往后倒须多留几分心眼。
不过这般人物,若用得趁手,或许反能添些意外之利。
至于苏妲己入宫一事,林柏心中亦掂量过几回。
他确想亲眼见见那名动冀州的女子是何模样,亦想尝尝所谓“狐狸精”
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纵使原剧情里她搅得朝堂不宁,可自己掌着那张“必孕规则卡”
,又何须忧心?
“千真万确。
大王当召她入宫侍奉,至于苏护父子,则应斩首示众,好叫天下人知晓——王威不可犯。”
费仲说着,不自觉地抚了抚右臂的伤处。
昨若非躲得快,此刻怕已没了性命。
想到此处,对苏护的恨意又深一层。
林柏却似未闻其言,面上反而浮起笑意,朗声道:“快请冀州侯进宫。
孤要与他当面商议。”
“什么……大王?”
费仲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大王不该将苏护父子下狱问罪么?怎会说出“商议”
二字?
那两个字像两柄冰锥,直直扎进他心口。
更可怕的念头随即涌上:倘若苏妲己真入了宫,在大王枕边吹上几句风,自己岂有活路?
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
可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
“爱卿还有他议否?”
林柏温声询问,目光关切,却将费仲每一瞬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真以为仗着几分恩宠便可横行?有些线,还得时不时勒一勒。
“臣……告退。”
费仲哪敢多言,恨不得立刻退离此地。
他心底一团迷雾:眼前的大王,似乎与往不同了。
可究竟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那边苏护接到传召,心中七上八下。
他万万没料到,儿子苏全忠昨夜竟敢行刺费仲,且还未得手。
盛怒之下,他已将儿子关进自家私牢,禁其出入。
此刻唯有静待大王的发落——刺朝臣,终究是死罪一桩。
依照大商律令,这等罪行足以祸及全族。
他腔里翻涌着恨不能亲手扼断那逆子咽喉的怒火。
原本还存着几分转圜的筹谋,眼下看来,纵使九天仙尊临世,怕也挽不回这必死之局。
为人臣者,终究难逆君王之意。
踏入宫门,甫一见着林柏的身影,他便双膝触地,伏身长拜:“臣万死难辞其咎!教子无方,孽子犯下滔天之罪,恳请大王降罚!”
“卿家何须如此。”
林柏伸手将他扶起。
林柏这般殷切相待,反叫苏护心头发颤,他慌忙再度跪倒,颤声道:“臣确有罪,求大王严惩!”
“哎,”
林柏轻笑,“爱卿此言差矣。”
“你我本是姻亲之约。”
“朕又岂会治你的罪?”
这话落入耳中,苏护心头骤然一沉。
果然,林柏早已听信费仲那些蛊惑之言,始终未曾放下对他女儿的念头。
如今自家把柄落于人手,又能如何应对?
“大王,小女自幼多病,实在不堪入宫侍奉。”
苏护的推脱,林柏岂会看不明白。
他心底掠过一丝冷嘲:朕欲得之人,谁敢作阻?
“冀州侯,”
林柏语调缓而沉,“莫非你不愿成为国戚?不贪那富贵荣华?只要你将女儿送入朝歌,凡你所求,寡人无不应允。”
他言语如丝,渐渐织成一张网。
只要苏护点头,往后诸事便顺理成章。
那苏妲己不过千年道行,届时派人一路“护送”
,量她也不敢在朝歌生乱。
王城之地,有人族气运镇守,任是何方精怪,也要掂量三分轻重。
“大王……求您放过小女吧。”
苏护终于支撑不住,哀声恳求。
“哼!”
林柏面色骤寒,“苏护,朕予你三思量。
你子苏全忠刺朝臣,依律当斩。”
真是良言难劝该死之人。
他好声好气与之商量,对方竟半句也听不进。
“啊——”
苏护瘫软于地,再不敢多言一字。
……
待苏护离去,林柏独自立于殿中,竟觉自己愈发有了纣王的影子。
方才许多言辞举动,仿佛并非出自本意,而是某种理所当然的流露。
他垂首凝视自己掌心,眉头渐渐锁紧。
“难道……天命果真不可违?”
林柏静立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才那股没来由的暴戾之气渐渐散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方才那不容置喙的专断,与史册里口诛笔伐的暴君又有何分别?仿佛真有看不见的丝线悬在头顶,牵着他,也牵着这殿宇外的每一个人,走向某个既定的方位。
这几,后宫接连传来喜讯。
姜皇后与两位妃嫔先后诊出了身孕。
这消息冲淡了他心头的阴郁,转而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不知这一次,那沉寂许久的“系统”
又会赐下怎样的奖赏。
他尤其惦念那“十年修为”
——在这条注定孤独的路上,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超越凡俗的力量。
人王不得修仙?他偏要做那唯一的例外。
待到那时,即便是云端之上垂目俯瞰的圣人,也该重新掂量,人族是否仍是他们手中随意拨弄的棋子。
“宣武成王即刻入宫。”
他收敛心神,声音恢复了平的沉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
冀州侯苏护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护在房中踱步,中如同堵着一块浸了水的巨石,沉甸甸又憋闷得慌。
一边是闯下大祸的儿子,一边是自幼疼爱、如今前途未卜的女儿,这抉择如同钝刀割肉,让他痛苦不堪。
心神恍惚间,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软禁苏全忠的厢房外。
推门而入的刹那,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只见苏全忠瘫坐于地,手中竟紧紧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苏护骇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夺下利刃。
惊魂未定之际,他的目光却被墙上淋漓的墨迹死死抓住。
十六个字,触目惊心:
**君坏朝纲,有败五常,冀州苏护,永不朝商。
**
苏护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儿子不仅不思悔改,竟还胆大包天到留下这等形同 ** 的逆语!眼前的祸事尚未平息,这十六个字,无异于将整个苏氏一族都推到了万丈悬崖的边上。
“父亲!”
苏全忠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狂热,“那纣王昏聩好色,岂是明主?我们何必在此等死!不如反出朝歌,回我们的冀州去,另立乾坤!”
见父亲面色惨白,默然不语,苏全忠更急切地道:“眼下已是绝路,横竖难逃一死,何不拼死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苏护望着儿子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黯淡下去,化作深重的疲惫与失望。
他长长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叹息一声:“你如此莽撞冲动,将来何以担当大事……我的话,你从来不肯入耳。
罢了,事已至此,便依你吧。”
这决定里没有豪情,只有 ** 到绝境的无奈与保全家人的最后挣扎。
父子二人匆匆收拾细软,欲趁夜色遁出城门,返回冀州。
然而,他们刚刚踏出府门,便被一片森然的火把与甲胄的寒光挡住了去路。
武成王黄飞虎端坐马上,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望着手提行囊、意图明显的苏护父子,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惜,缓缓策马上前。
“冀州侯,”
黄飞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大王方才急召我入宫,言道你或会今夜出逃,叛离朝歌。
起初,我绝不相信……可如今看来……”
苏护的心彻底沉入冰窟。
大王……已然知晓了一切。
苏护只觉天地倾覆,眼前骤然昏黑,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
林柏这一手,彻底斩断了他所有退路——难道真要如那人所愿,将女儿送进深宫?
见苏护昏厥,武成王当即命人将他扶进内室。
抬眼瞥见墙上墨迹淋漓的反诗,他心中暗叹。
苏护素来刚直忠厚,竟 ** 至如此境地。
可为人臣者,又能如何?
“把墙上的字抹净。”
武成王沉声吩咐,“今之事,从未发生。”
此事绝不可传入林柏耳中。
那诗句字字皆是诛九族的大罪,若让大王知晓,便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