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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琉璃公主

作者:是里不是理

字数:208579字

2026-03-19 连载

简介

重生之琉璃公主这本书真的太好看了!是里不是理大大笔下的宇文琉璃林婉儿活灵活现,古风世情元素运用得当,目前处于连载状态,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绝对不容错过,书荒的朋友们赶紧来看。

重生之琉璃公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腊月十七,天放晴了。

昨夜那场风过后,今早的天空蓝得透亮,像是被人用清水洗过一遍,又像是谁把一整块蓝宝石打磨得薄薄的,罩在了头顶上。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妆台上,落在铜镜上,落在琉璃的发梢上,暖融融的,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

琉璃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羊脂玉簪,对着光看了一早上。

簪头的梅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五片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边缘圆润得像真的花瓣。花蕊处那一点天然的糖色,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滴蜜,又像是谁用笔尖点上去的朱砂。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指尖一遍遍摩挲过那些花瓣,感受着玉质的温润和雕工的精细。

她想起大哥递给她簪子时的眼神——期待,小心翼翼,还有一点怕她不喜欢的紧张。堂堂太子,在朝堂上对着百官侃侃而谈,在她面前却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

“公主,该梳妆了。”春莺走过来,小声提醒,“二皇子殿下说了,巳时正准到,这都辰时末了。再不动手,一会儿殿下到了您还没梳好,又该念叨您了。上次您让他等了一刻钟,他念叨了半个月。”

琉璃“嗯”了一声,把玉簪小心地放回妆奁里。

妆奁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镶着螺钿,是她十岁生时父皇送的。她打开最上面那层,把玉簪放进去,和九鸾钗并排躺在一起。

九鸾钗的夜明珠幽幽地泛着光,像是在跟玉簪打招呼,又像是在说“新朋友来了”。那光柔柔的,亮亮的,照得妆奁里像有一小片月光。

她看着这两件东西,嘴角微微弯起。

这才刚开始。

“今儿个梳什么发髻?”春莺拿起梳子,试探地问,“还是惊鸿髻?昨儿个那个可好看了,林姑娘都夸来着。奴婢瞧着,那发髻衬得公主脸更小了,眼睛更亮了。”

“不。”琉璃想了想,“梳个简单点的,二哥不爱看我折腾那些复杂的。他总说,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做什么,简简单单最好看。小时候我每次梳复杂的发髻,他都皱着眉头说‘妹妹你这样不累吗’。”

春莺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把那一头青丝拢起来。

她心里其实有点奇怪——公主这几,说话做事都和往常不太一样。以前公主最讨厌别人管她,想梳什么发髻就梳什么发髻,想穿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谁的话都不听。皇后娘娘说“别穿太少”,她偏要穿少;太子殿下说“别吃凉的”,她偏要吃凉的。

可这几,她忽然变得……怎么说呢,变得会替别人着想了?

说给大哥梳简单点,是因为大哥不爱看她折腾。

说给二哥梳简单点,是因为二哥嫌花里胡哨。

这话从公主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新鲜。新鲜得像是换了个人。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大概,是真的长大了吧。

春莺这样想着,手里的动作越发轻柔。

——

巳时正,二皇子宇文承昀准时出现在琉璃殿外。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一向如此。大哥是太子,讲究的是端方持重,所以大哥总是提前一刻钟到,站在门口等开门。二哥是笑面狐狸,讲究的是滴水不漏,所以二哥永远是掐着点来,不早不晚,刚刚好。

他没走正门,而是从侧边的小径绕过来的。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不喜欢大张旗鼓,能低调就低调。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位户部尚书大人低调归低调,做起事来,整个朝堂没几个敢惹他。他管着钱袋子,谁得罪他,谁就等着哭吧。

笑面狐狸,这是同僚们私下给他起的外号。

当面没人敢叫,背后叫得欢。

琉璃站在殿门口等他。

远远就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梅林,不紧不慢地走来。梅花在他身侧开着,红的白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可他一走过,那些花就都成了背景,让人只看得见他。

二哥今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一件银灰鹤氅,衬得那张脸越发风流俊俏。他生了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像一只慵懒的狐狸,眯着眼睛打量猎物。可此刻,那狐狸眼里全是笑。

真正的笑,不掺半点假的那种笑。

“妹妹!”他快步走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大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他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说话都慢悠悠的,可这会儿却像是变了个人,“生辰吉乐!昨儿个宴席上人太多,二哥没好意思跟你多说,今儿个专门来看你。昨儿个我远远看着你,跟这个说话跟那个说话,就是没空理我。”

琉璃被他抱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账册的味道。

那味道她从小闻到大,每次二哥来看她,身上都有这味道。他说是在户部待久了,染上的,洗都洗不掉。那些账册都是老纸,放久了有股特别的味道,混着墨香,就成了二哥独有的气息。

可她就是喜欢这味道,觉得安心,觉得二哥还是那个二哥,没变过。

可闻着闻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眼前恍惚闪过另一幅画面——

一间破庙。

四面透风,墙上裂着大口子,风呼呼地往里灌。那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惨白的格子。那些格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瘦削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二哥蜷缩在角落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那袍子她认得,是她早年送的。那时候她在绣工上刚入门,绣得一塌糊涂,绣的竹子像草,绣的梅花像疙瘩。可她还是厚着脸皮送了他一件,说“二哥穿这个试试”。

他就穿了。

穿了好多年。

穿到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穿到颜色洗得发白,从湖蓝变成月白。

穿到瘦得皮包骨头的时候,那袍子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他手里攥着一个荷包。

荷包上绣着粗糙的梅花——那是她小时候学着绣的,歪歪扭扭,丑得不行。绣完了她自己都嫌弃,随手扔在一边,说“太难看了不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捡走了,留到现在。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妹妹……妹妹的嫁妆……二哥没攒够……二哥对不起你……”

那是她前世最后一次“见”到二哥。

后来有人告诉她,二哥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荷包。

怎么掰都掰不开。

——

“妹妹?”

二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琉璃眨了眨眼,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狐狸眼里带着几分担忧,笑意淡了,换上一点紧张。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发什么呆?叫你好几声了。是不是没睡好?昨儿个又做梦了?”

“没什么。”琉璃扯出一个笑,从他怀里退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就是想二哥了。”

二哥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动作熟稔得很,从小到大捏了无数回了。小时候她脸圆,捏起来肉乎乎的。现在瘦了,捏起来只剩一层皮。可他捏的习惯一直没改。

“天天见面,还想?”

“天天也想。”

“傻。”二哥摇摇头,拉着她往殿内走,“走,进去说话。外头冷,别冻着我妹妹。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多穿点。春莺那丫头怎么伺候的?”

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时候,让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做噩梦醒来,都是二哥这样握着她的手,说“没事,二哥在”。那时候她住在东宫旁边的偏殿,离二哥的住处近。每次做噩梦就跑去找他,他就披着衣裳起来,握着她的手,等她睡着了才走。

——

进了内殿,二哥没急着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像是在检查什么。看看妆台,看看床榻,看看窗边的软榻,看看案上的花瓶。看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收拾得挺净。”他转头看向琉璃,眼里带着几分揶揄,嘴角微微上挑,“我还以为你这儿会乱成一团呢。小时候你可从来不爱收拾,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进了屋都没地方下脚。母后给你收拾,你还不高兴,说‘我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

琉璃瞪他一眼。

“那是小时候。”

“是是是,现在大了。”二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宠溺,“现在知道收拾了,有进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打开看看。”

锦囊不大,普普通通的杏黄色,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可琉璃知道,能让二哥用这么普通的锦囊装着的东西,一定不普通。二哥那人,越是贵重的东西,越是用普通的东西装。他说这叫“财不露白”。

她接过,打开。

里面倒出一叠东西——

地契,房契,账本。

厚厚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都有分量。

她翻了翻,手顿住了。

京城最繁华的十条街。

有一半的铺子,都在这些契纸上。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肆、当铺、钱庄……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她粗粗扫了一眼,光是酒楼就有七八家,都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那些名字她从小听到大,什么“醉仙楼”“得意楼”“会仙居”,都在这里。

每一张契纸上,写的都是她的名字。

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官印。

“这是……”她抬头看向二哥,声音有些发紧。

二哥已经在榻上坐下了。

他翘起二郎腿,姿态悠闲得像个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的老大爷。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得意。

“这是二哥给你攒的嫁妆。”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多,也就十条街,几百间铺子。你先拿着花,不够再跟二哥说。花完了还有,二哥再给你攒。”

不多?

十条街?

几百间铺子?

琉璃看着手里这叠契纸,又看看二哥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再看那些契纸。每一张都盖着官印,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那些铺子的名字,有些她听过,有些没听过,可她知道,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开铺子的,都是进的买卖。一间铺子一年能赚多少?她不知道。但几百间加起来,那数字她算都算不过来。

前世,二哥也给她攒过嫁妆。

可她那时候不懂事,把契纸随手一放,后来林婉儿说“想学做生意”,她就一张一张地借给了她。

林婉儿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主,民女也想学着做些小买卖,可没本钱。公主那些铺子,能不能借民女一间试试手?民女保证好好经营,赚了钱分给公主一半。”

“公主放心,民女就是试试,赚了钱一定还您。民女没有别的本事,就会做些小买卖,给公主赚点零花钱。”

“公主真是好人,民女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公主的恩情。等民女赚了钱,一定给公主买好多好东西。”

借出去的东西,自然是有借无还。

一间,两间,三间……

后来那些铺子,都成了林婉儿的。

后来二哥死了,死在那间破庙里,手里攥着她小时候送的那个丑荷包。

那些铺子呢?

她不知道。

大概都成了林婉儿的嫁妆吧。

——

“妹妹?”

二哥的声音再次把她拉回来。

琉璃抬起头,发现他已经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正盯着她看。那双狐狸眼里,笑意淡了,换上几分认真,几分探究,还有一点点紧张。

“怎么哭了?”

琉璃一愣,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她什么时候哭的,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手里的契纸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想把眼泪擦掉,可越擦越多。那些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止都止不住,“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二哥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来。

一个户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员,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脸。那姿势一点也不好看,袍子拖在地上,鹤氅皱成一团,可他就那么蹲着,一点也不在乎。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一只受惊的小鹿。

“妹妹。”他轻声说,声音软得不像那个在朝堂上跟人唇枪舌剑的笑面狐狸,“跟二哥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琉璃咬着唇,不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前世你死了?说前世那些铺子都被林婉儿骗走了?说前世你临死前还攥着我送的荷包?说你死在那间破庙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满地的月光和我送的那个丑荷包?

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是摇头,拼命摇头。

二哥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了想,试探着开口:

“是不是嫌少?”

琉璃愣住了。

嫌少?

“嫌少的话,二哥再想办法。”他的语气认真起来,不像是开玩笑,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户部那些银子,虽然不能直接拿,但周转一下还是可以的。二哥认识几个钱庄的老板,拆借一些……”

“二哥!”

琉璃被他这话吓得眼泪都停了。

“你别乱来!户部的银子怎么能动!那是国库的银子,动了是要砍头的!”

二哥笑了。

那双狐狸眼又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他伸手,用袖子给她擦脸,动作笨拙又轻柔,“二哥是那种乱来的人吗?二哥精明着呢,从不没把握的事。国库的银子,分文不能动,这个道理二哥比你清楚。”

琉璃瞪着他。

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瞪起人来一点气势都没有,像只炸毛的小兔子。她拼命想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可那眼泪汪汪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

二哥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摔跤了哭,不给他抱;生气了哭,不给他哄;委屈了哭,不给他问。可他就是想抱,想哄,想问。

她是妹妹啊。

最小的妹妹。

全家都捧在手心里的妹妹。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他伸手,又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这回动作更轻了,“妹妹,二哥跟你说认真的。”

琉璃点点头。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告诉二哥。”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他。那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没有半点敷衍,只有全然的认真和郑重,“别自己扛着。二哥虽然比不上大哥稳重,比不上三弟能打,比不上四弟会读书,也比不上五弟会玩,但二哥有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

“很多很多钱。”

琉璃“噗”的一声笑出来。

眼泪也跟着涌出来,又哭又笑,狼狈极了。那眼泪混着笑,脸上的表情乱七八糟的,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二哥也不嫌,就那么蹲着,用袖子一点一点给她擦脸。堂堂户部尚书的袖子,上好的云锦料子,绣着暗纹,就这么被她当成了擦脸布,擦得皱巴巴的。

“笑什么?”他板着脸,可眼里全是笑意,“二哥说的是真的。你有钱,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谁欺负你,就用钱砸死他。砸到他对你服服帖帖,砸到他见你就绕着走。”

琉璃哭着笑,笑着哭,最后脆趴在他肩上,闷闷地说:

“二哥,你怎么这么傻。”

“傻?”二哥挑眉,一脸不服气,“二哥精明着呢。整个朝堂,谁不知道我是笑面狐狸?那些老狐狸,哪个没被我算计过?去年那个王侍郎,想在户部捞油水,被二哥算得裤衩都不剩,灰溜溜告老还乡了。”

“可你对我傻。”

二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算计的笑,不是那种狐狸似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是对你。”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一下一下,温柔又有节奏,“对别人,二哥精着呢。算计得他们裤衩都不剩,出门都得借钱坐车。”

琉璃又想笑又想哭。

最后只能用力抱紧他。

“二哥。”

“嗯?”

“你要好好的。”

“好。”

“一直好好的。”

“好。”

“长命百岁,活到一百岁。”

二哥笑了,笑声闷在腔里,震得她脸颊发麻。那笑声低沉沉的,带着宠溺,带着无奈,还有一点点她听不懂的东西。

“行,二哥活到一百岁,给你攒一百年的嫁妆。一年攒十条街,一百年就是一千条街,把整个京城都攒下来给你。”

“够了够了。”琉璃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却笑得很开心,“十条街就够了,再多我管不过来。我又不会做生意,那么多铺子,看着都头晕。”

“管不过来请人管。”二哥一本正经,掰着手指给她算账,“请个大掌柜,一年给一千两;请几个二掌柜,一年给五百两;再请一堆账房先生,一年给三百两。二哥有的是钱,请一百个账房先生给你管,让他们天天给你算账,算得你烦都烦死。”

琉璃看着他,看着这张风流俊俏的脸,看着这双狐狸似的眼睛,看着眼里那毫不掩饰的宠溺,心里那紧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慢慢松下来。

这就是她的二哥。

精明算计,却把所有的傻都留给了她。

——

春莺端了新沏的茶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看见公主趴在二皇子肩上,眼睛肿着,嘴角却弯着。二皇子轻轻拍着公主的背,低声说着什么,那模样温柔得不像他,不像那个传说中伐果断的户部尚书。

春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公主这两天情绪起伏大,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她都快吓死了。还好几位皇子殿下轮流来,有人陪着说话,有人哄着开心,公主看着好多了。昨天太子殿下来,公主哭了一场,后来好了。今天二皇子殿下来,公主又哭了一场,但看着比昨天好多了。

“殿下,公主,茶来了。”她轻声提醒,把茶盏放在桌上。

二哥摆摆手,头都没回。

“放那儿吧。”

春莺放下茶,悄悄退了出去。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公主还趴在二皇子肩上,二皇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话。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二皇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公主又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忽然有点想哭。

公主有这么多哥哥疼,真好。

——

等琉璃终于哭够了,二哥才把她从肩上拎起来,按在榻上坐好。

他动作熟练得很,像是做过无数次。从小到大,他不知道这样哄过她多少回,早就轻车熟路了。

“行了,哭够了?”他端起茶盏,递给她,“喝口茶,润润嗓子。哭成这样,一会儿嗓子疼。”

琉璃接过,喝了一口。

是武夷山的大红袍,她最爱的那种。茶汤橙黄透亮,香气扑鼻,入口醇厚,回甘悠长。她喝了一口,整个喉咙都是温润的,舒服多了。

“这茶也是二哥送的?”她低头看着茶汤,透过那层橙黄,仿佛能看见茶树长在悬崖上的样子,能看见采茶人背着竹篓在陡峭的山壁上攀爬。

“嗯。”二哥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姿态悠闲得像个晒太阳的老大爷,“上个月刚进的贡茶,一共十斤。父皇拿了三斤,皇后娘娘拿了两斤,剩下五斤,二哥都给你弄来了。”

琉璃瞪大眼睛。

“五斤?这么多?我喝到什么时候?一年也喝不完啊。”

“慢慢喝,喝不完赏人也行。”二哥云淡风轻,好像五斤贡茶跟五斤大白菜没区别,好像这不是价比黄金的贡品,而是路边随便买的茶叶,“反正都是你的。赏给春莺,赏给素云,赏给那些伺候你的小丫头。让她们也尝尝,什么叫好茶。”

琉璃看着他,忽然问:

“二哥,你对我这么好,以后我出嫁了怎么办?”

二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茶盏里的水微微晃了晃,漾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可琉璃看见了。

然后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还是那么吊儿郎当,那么漫不经心。可琉璃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那简单,让妹夫入赘。”

“入赘?”琉璃愣了,“他是异姓王,手握三十万大军,怎么可能入赘?战北霆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倔得像头牛,他怎么可能同意入赘?”

“异姓王怎么了?”二哥挑眉,一脸“我看他能奈我何”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挑衅,“战北霆那小子,我从小就看他顺眼。老实,本分,对你又好。他要是敢不答应入赘,二哥就……就给他穿小鞋。”

琉璃“噗”地笑出来。

“你给他穿小鞋?他可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人,你给他穿小鞋,他不得跟你急?”

“三十万大军怎么了?”二哥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三十万大军也要吃饭吧?饭从哪里来?户部拨的银子。二哥管着户部,他想要银子,就得听二哥的。不听?那就饿着。饿上三天,看他还不老实。”

琉璃笑得直不起腰。

二哥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他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玩笑,只剩下全然的认真和郑重。

“妹妹。”

“嗯?”

“说真的,二哥希望你嫁得近一点。最好就在京城,最好天天能见到。最好一抬脚就能回娘家,最好想吃就回来吃,想住就回来住。”

琉璃的笑慢慢收了。

她看着二哥,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藏着的担忧,心里酸酸的。那担忧藏得那么深,平时本看不见,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悄悄露出来一点。

前世,二哥也是这样。

她出嫁那天,二哥站在送亲的队伍里,笑得很开心。他穿着一身新做的袍子,是特意为了送她新做的,湖蓝色的,衬得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他站在人群里,冲她挥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坐在花轿里,掀开轿帘往外看,看见他站在人群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得那么灿烂。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后来她听说,那天晚上,二哥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醉得人事不省。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桌上摆着七八个空酒壶。

她嫁的那个人,后来辜负了她。

她死的时候,二哥也死了,死在那间破庙里,手里攥着她小时候送的那个丑荷包。

——

“二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我不会嫁远的。”

二哥看着她,没说话。

“就在京城。”她认真地说,一字一句,像是许什么诺言,“天天回来烦你。早上回来吃早饭,中午回来吃午饭,晚上回来吃晚饭。吃得你烦死我。”

二哥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东西,亮晶晶的。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好。”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轻柔得像怕弄疼她,“二哥记住了。你要是反悔,二哥就把你嫁妆都收回来。十条街,几百间铺子,全收回来,让你穷得叮当响。”

琉璃瞪他。

“你敢!”

“怎么不敢?”二哥挑眉,一脸得意,“契纸上写的是你名字不假,可契纸现在在二哥手里。二哥不给你,你能怎么办?”

“你!”琉璃气结。

二哥大笑。

那笑声爽朗得很,不像那个朝堂上的笑面狐狸,倒像个普通的、宠妹妹的哥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肩膀都在抖。

——

送走二哥时,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偏西,斜斜地照在梅林上,把那些红红白白的花瓣镀上一层金色。那些金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琉璃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身影穿过梅林,渐渐走远。

他走得不紧不慢,鹤氅在风里轻轻扬起,像一只慵懒的狐狸在散步。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她知道。

这只狐狸,把所有的精明都留给了外人,把所有的傻都留给了她。

“春莺。”

“奴婢在。”

“把这些契纸收好。”琉璃把手里的锦囊递给她,“放进我那个小箱子里,和九鸾钗、玉簪放在一起。小心点,别弄坏了。”

春莺接过,小心地应了。

“公主放心,奴婢一定收好。”

琉璃转身,看向窗外。

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赶集似的。有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嗡嗡嗡的,忙得很。阳光照在那些花上,照得花瓣都透亮了,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

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林婉儿也夸过二哥送她的契纸。

那是林婉儿第一次看见那些铺子的账本,眼睛都亮了。亮得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像是看见了金山银山。

“公主真是好命,有这么好的哥哥。这么多铺子,一辈子都花不完。民女要是能有这样一间铺子,这辈子就知足了。可惜民女没这个福气,只能看着眼馋。”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婉儿姐姐喜欢?那送你几张吧。反正我也管不过来,你帮我管着,赚了钱咱们平分。”

送了几张?

她记不清了。

大概送了很多张,很多很多。

后来那些铺子,都成了林婉儿的。

后来二哥死了,死在那间破庙里,手里攥着她小时候送的丑荷包。

——

“公主?”春莺放好东西回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发呆,“您怎么了?”

“没什么。”琉璃回过神,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春莺莫名觉得心里一紧。

“就是忽然想起,”琉璃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东西,不该给的,以后再也不会给了。”

春莺听不懂,但还是点点头。

公主说什么都是对的。

“对了,明儿个是三哥要来,对吧?”

“是,公主。三皇子殿下说了,明儿个一早来,还给公主带了礼物呢。”春莺脸上露出笑容,带着几分期待,“听说可珍贵了,追了三天三夜才弄到。三皇子殿下亲口说的,让公主等着,他要给公主一个惊喜。”

琉璃想起三哥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想起他说“追了三天三夜才抓到”时那副得意的样子,想起他献宝似的把白狐捧到她面前,眼里全是期待。

三哥的礼物,是一只白狐。

前世,她后来把那只白狐送给了林婉儿。

那是林婉儿第一次开口问她要东西。

“公主这只狐狸真好看,民女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狐狸。能不能借民女养几天?民女保证好好照顾。”

借养几天。

后来就再也没还回来。

后来呢?

后来那只白狐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大概被林婉儿剥了皮,做成围脖了吧。或者养了几天觉得麻烦,转手卖了也说不定。

“三哥。”她轻轻说,声音轻得像风,“这一世,你的白狐,我自己留着。”

窗外,梅花瓣被风吹落。

飘飘悠悠,落在石阶上。

一片,两片,三片。

阳光照在上面,白的更白,红的更红。

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二哥临走前说的话。

“妹妹,记住了,你有钱,谁欺负你就用钱砸死他。”

她笑了。

钱能砸死人吗?

不能。

但钱能让她活得更好。

活得比林婉儿好。

活给所有人看。

——

这一夜,琉璃睡得很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冷宫,没有刀光,没有血。

只有那些契纸静静地躺在妆奁里,和九鸾钗、玉簪一起,守着她的梦。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梅树上,影影绰绰。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更,二更,三更。

她睡得很沉。

沉得像要把这两辈子缺的觉都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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