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零三分。
比平时醒得晚。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白色的,很净,角落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陌生的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她昨晚闻到的那个味道。清爽,不腻,有点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洗漱,换衣服,站在镜子前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点浮肿,但气色还行。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随手扎了个低马尾。
下楼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脚步。
楼梯的木质台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尽量踩在边缘,让声音小一点。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住了。
厨房里有动静。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到锅底发出清脆的声音,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她站在拐角处,没有马上下去。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厨房的一角——料理台的一边,还有站在那里的半个人影。
顾衍深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煎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平时看着清冷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动作很稳——翻蛋、关火、装盘,一气呵成。
沈念站在拐角,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走下楼梯。
他回头。
四目相对。
“……早。”她说。
“早。”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过来吃。”
她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他那一副放在对面,她这一副放在她面前。牛倒好了,面包烤好了,煎蛋躺在盘子里,边缘微微焦黄,中间是诱人的溏心。
她看了一眼那个煎蛋,又抬头看他。
他正端着咖啡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低头拿起筷子。
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溏心的,火候刚刚好。
她嚼着,余光看见他正低头喝咖啡,没有看她。
但她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净。
医生的手。
她移开视线,继续吃。
早餐吃得很安静。
偶尔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有他喝咖啡的轻微声响。窗外有鸟叫,阳光照在餐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她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放下筷子。
他也放下咖啡杯。
“我洗碗。”她站起来。
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把碗筷收进洗碗池,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挤了洗洁精,开始洗。
洗到一半,她感觉身后有人。
回头,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看着她。
“我擦。”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一点位置。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碗池前。她洗碗,他擦。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她洗完一个,递过去,他接过来,擦,放进碗架。
水哗哗地流着,偶尔有碗碟碰撞的轻响。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
只是一瞬间,轻轻擦过。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没事。”他说。
继续洗,继续擦。
但沈念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他手的温度,好像比水龙头里的热水还烫。
洗完碗,他擦手,看着她。
“我先走了。”他说,“八点二十有查房。”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
“好。”她说。
他走到门口,换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他说,“有手术。”
“好。”
门开了,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出去了。
门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几秒,她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他正走在巷子里,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步伐不快不慢,肩线绷得很直。
一直到他拐过巷角,看不见了,她才收回视线。
她转身,看着这个陌生的客厅。
阳光,沙发,书架,茶几上的医学杂志。
还有餐桌上的两副碗筷,一副她用过的,一副他用过的。
她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同居生活了?
—
下午,沈念在工作室画稿。
说是画稿,其实半天也没画出什么。脑子里老是闪过一些画面——他站在灶台前煎蛋的背影,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洗碗时碰到她的那一瞬间。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苏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抬头,苏青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狐疑地看着她。
“没怎么。”
“没怎么?”苏青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你从早上到现在就画了一条线,这叫没怎么?”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稿纸。
确实,只画了一条线。
苏青凑近她,眯着眼睛打量。
“沈念,”她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沈念看着她。
“认床?”苏青问,“还是……”
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还是那位顾医生,嗯?”
沈念翻了个白眼。
“想什么呢。”她说,“我们各睡各的。”
苏青一脸失望。
“契约婚姻嘛,我懂。”她靠在椅背上,“不过说真的,那位顾医生怎么样?”
沈念想了想。
“话少。”她说。
“就这?”
“做饭还行。”她补充,“今天早上做的煎蛋,溏心的。”
苏青眼睛又亮了:“他给你做早餐?”
沈念点点头。
“第一天就做早餐?”苏青坐直了,“这人可以啊。”
沈念没说话。
苏青看着她,忽然问:“沈念,你对他什么感觉?”
沈念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
她想起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他递给她煎蛋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的那一秒,想起洗碗时碰到他手的那一瞬间。
“没什么感觉。”她说。
苏青盯着她看了几秒。
“行吧。”她站起来,“那你继续画稿,我先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沈念。”
“嗯?”
“手抖一下没关系。”苏青说,“又不是真的没感觉。”
门关上了。
沈念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稿纸。
手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抖。
但刚才那一瞬间,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
晚上七点,沈念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灯关着,黑漆漆的。她打开灯,换了鞋,站在玄关看了看。
和早上一样。
她上楼,换了家居服,下来做饭。
冰箱里东西很全,她拿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又拿了一把青菜。
做到一半,她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
没有消息。
她继续做。
做好饭,端上桌,她坐下,拿起筷子。
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位置。
又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
她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顾衍深:【手术还没结束,你先吃,不用等我。】
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她回了一个:【好。】
吃完饭,她洗碗,收拾厨房。弄完已经八点半了。
她上楼,洗了澡,靠在床头看书。
还是那本讲旗袍历史的旧书。
九点,十点,十一点。
她看一会儿书,看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十一点半,她关灯躺下。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十二点,她听见门响。
她没动。
脚步声,很轻,上楼,经过她门口。
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
开门,关门。
安静了。
手机亮了。
顾衍深:【回来了。晚安。】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晚安。】她回。
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章·沈念复盘】
今天是我们同居的第一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个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然后想起——哦,我已经结婚了。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他在厨房做饭。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系着围裙煎蛋的样子,居然有点好看。
我站在拐角看了他几秒,没让他发现。
后来我们一起吃早餐。他话很少,但煎蛋做得很好吃,溏心的,火候刚好。
洗碗的时候,我们的手碰到了。
只是一下,很快就分开了。但那一瞬间,我感觉他的手比热水还烫。
或者烫的不是他的手,是我自己。
下午苏青问我对他什么感觉,我说没什么感觉。
其实不是。
其实我在想,他为什么记得我喜欢吃溏心煎蛋?我只说过一次。
其实我在想,他晚上几点回来?有没有吃饭?
其实我在想——
算了,不想了。
契约而已。
但十二点他回来的时候,我还是醒了。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我门口,我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发消息说晚安,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晚安。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我好像……有点想见到他。
—
【第二章·顾衍深复盘】
今天是我们同居的第一天。
早上我做早餐的时候,听见她下楼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没回头,继续煎蛋。但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
后来她下来,我们面对面吃早餐。
她吃煎蛋的时候,低头的样子很好看。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动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她看我,我就移开视线。
怕她发现。
洗碗的时候,我们的手碰到了。
只是一下。
但那一瞬间,我差点握住她的手。
没敢。
晚上有手术,做到十一点多。中间我看了好几次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怕打扰她。
最后还是发了一条,让她先吃,不用等我。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了。
上楼的时候,我经过她门口,停了一下。
里面很安静。
她应该睡了。
我回房间,给她发了一条晚安。
她回了。
我看着那个“晚安”,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吃煎蛋的样子。洗碗时碰到手的那一瞬间。还有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时的眼睛。
睡不着。
我想,这样下去不行。
才第一天。
还有两年。
怎么熬?
—
【第二章·群像碎片·苏青】
苏青今天觉得沈念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比如,她画稿的时候会突然发呆。比如,她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比如,她说“没什么感觉”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苏青没戳穿。
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晚上回家,她给周砚白发消息:【你们顾医生今天怎么样?】
周砚白秒回:【怎么了?】
苏青:【随便问问。】
周砚白:【还行啊,就是做手术的时候老看手机。】
苏青愣了一下:【看手机?做手术的时候?】
周砚白:【不是,是做完手术,第一时间看手机。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苏青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没回。
但她在心里说:沈念,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