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洁在招待所又了十天。
每天还是老样子：早上六点起来扫院子，收拾房间，换床单被套。下午要是供销社那边有活，她就去帮忙卸货，一天多挣一块钱。没事的时候，她就跟张桂香去市场蹲着，看人家怎么卖东西，怎么讨价还价，怎么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十天下来，她又攒了八块钱。
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十二块五。她把钱数了三遍，用那块旧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看看在不在。
张桂香还是笑话她：“你这丫头，跟个守财奴似的。钱又不会长腿跑了，你天天摸啥？”
梁小洁笑笑，不说话。
她不是守财奴。她是怕。怕万一哪天出点事，手里没钱，抓瞎。她爹的病还得治，弟弟妹妹还得念书，家里还欠着债。这钱，一分都动不得。
这天下午，她去供销社帮忙卸货。
货不多，半个时辰就卸完了。她往后院走，想去洗把手，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
“王主任，这批暖水瓶咋办？进了半个月了，一个都没卖出去。”
是供销社的老李，管仓库的。
另一个声音是王主任的，听着有点发愁：“我哪知道咋办？上头压下来的任务，说让进的。谁知道这东西卖不动？”
梁小洁站住了。
暖水瓶？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供销社后院堆着好些纸箱子，上头印着字：保温瓶，上海制造。箱子摞得老高，少说有几十箱。
王主任站在箱子跟前，手里拿着个本子，皱着眉头。
老李在旁边说：“这东西是好东西，上海货，质量没问题。可咱们这地方，谁买得起？一个暖水瓶三块五，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了。”
王主任叹了口气：“那也不能堆在这儿啊。仓库都满了，再放下去，别的货没地儿放了。”
老李说：“要不……便宜点卖？”
“便宜？”王主任看他一眼，“进价就三块，便宜到多少？便宜到两块八？那才挣几个钱？再说，便宜了就能卖出去？”
老李不说话了。
梁小洁站在那儿，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暖水瓶。
她在市场见过有人卖这玩意儿。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摊子摆着。问的人多，买的人少。一个三块五，确实贵。城里人还行，乡下人谁舍得？
可也不是完全没人买。
她记得前几天在市场，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在一个卖暖水瓶的摊子前头站了半天。她问价，摊主说三块五。她摸了摸兜，又摸了摸，最后放下走了。
那媳妇的眼神，梁小洁记得。是想要，买不起的眼神。
要是能便宜点呢？
要是能让人先试试，觉得好了再买呢？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小洁？”王主任一抬头，看见她，“你还没走？”
梁小洁回过神来。
“王主任。”她走过去，“这批暖水瓶，真卖不动？”
王主任苦笑了一下：“你看不见？堆了半个月了，一个没动。”
梁小洁看着那堆纸箱子，沉默了一会儿。
“王主任。”她忽然说，“让我试试？”
王主任愣了一下。
“啥？”
“我说，让我试试。”梁小洁看着他，“我去卖这批暖水瓶。”
王主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好笑，又带着点惊讶。
“你？”他说，“你一个姑娘家，会卖东西？”
梁小洁说：“我在市场蹲了快一个月了，天天看人家卖东西。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布头的，我都看过。怎么吆喝，怎么讨价还价，怎么跟人打交道，我学了不少。”
王主任还是看着她，没说话。
老李在旁边嘴：“小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批货几十箱，进价三块，卖三块五。你要是卖不出去，砸手里咋办？”
梁小洁说：“卖不出去，我把货还回来。不要钱。”
王主任挑了挑眉毛。
“不要钱？那你图啥？”
梁小洁说：“我图挣点提成。一个暖水瓶，我卖三块五，你给我多少？”
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还挺会算账。”他想了想，“行。你要是能卖出去，一个我给你提两毛。卖十个，给你两块。卖一百个，给你二十。咋样？”
梁小洁在心里算了算。一个两毛，十个两块，一百个二十块。这几十箱，少说一百多个。要是全卖了，能挣二三十块。
比她卸货挣得多。
“行。”她说。
王主任看着她，眼神里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打算咋卖？”王主任问，“摆摊？”
梁小洁点点头。
“市场那边，我熟。”她说，“天天去，认识几个摊主。我去跟人商量商量，租个地方，摆几天摊。”
王主任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试试。”他说，“货你先拿去，卖出去再结账。卖不出去拿回来，不怪你。”
梁小洁心里一松。
“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摆摆手，走了。
老李看着她，还有点不放心。
“小洁，你真行？”
梁小洁笑笑：“试试呗。试不成也不亏。”
老李点点头，也走了。
梁小洁站在那堆纸箱子跟前，看了一会儿。
暖水瓶。上海货。三块五一个。卖出去一个，挣两毛。
她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怎么摆摊？怎么吆喝？怎么让人掏钱买？
她想起市场里那些卖东西的人。有的会吆喝，嗓子一亮，能招来半条街的人。有的不会，就闷坐着，一天也卖不了几个。
她得学。
她转身往外走，去找张桂香。
张桂香正在市场卖鸡蛋，看见她过来，愣了一下。
“丫头，你咋这时候来了？”
梁小洁蹲在她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桂香听完，眼睛都亮了。
“行啊丫头！有胆子！”她拍着大腿，“这事儿能！暖水瓶这东西，城里人认。乡下人慢慢也认了。你卖便宜点，肯定有人买。”
“卖三块五，便宜不了。”梁小洁说，“进价就三块。”
张桂香想了想：“三块五就三块五。这东西耐用，买个能用好多年。你只要让人信得过，就有人买。”
梁小洁点点头。
“可我没摆过摊。”她说，“咋吆喝？咋招呼人？”
张桂香笑了。
“这还不简单？”她清了清嗓子，忽然喊了一声，“暖水瓶！上海货！结实耐用！三块五一个！”
声音又亮又脆，吓得梁小洁一跳。
旁边几个摊主都扭过头来看，有人笑了。
“张桂香，你嚎啥？”
张桂香不理他们，看着梁小洁。
“看见没？就这么喊。嗓子要亮，气要足。喊的时候眼睛看着人，谁看你就冲谁喊。把人招过来，再慢慢说。”
梁小洁点点头，记在心里。
张桂香又说：“还有，你得准备个桌子，把暖水瓶摆上。摆得整齐点，好看点。再拿个搪瓷缸子，倒上热水，让人试试。能倒出热水来，人家就信了。”
梁小洁眼睛一亮。
对，让人试试。亲眼看见能保温，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张大姐，你太厉害了。”
张桂香得意地笑了。
“那当然。我卖了多少年鸡蛋了，啥门道不懂？”
她拍拍梁小洁的肩膀。
“丫头，放心去。卖不出去不丢人，卖出去就赚了。这年头，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梁小洁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供销社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站住了。
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她想起上辈子，她这辈子，有多少机会从手边溜走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回的机会，她得抓住。
她加快脚步，往供销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