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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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八年正月初三,禁军三千,在总督戎政曹文诏、监军刘应坤率领下,顶风冒雪,开出德胜门,沿官道向北逶迤而行。
队伍沉默得有些压抑。除了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便只有北风穿过盔甲缝隙的呜咽。士兵们大多低着头,将脸缩在厚实的棉甲(“天工院”赶制的新式冬装)领子里,默默前行。他们背负着沉重的燧发枪、弹药袋、粮,有人还扛着分解开的火箭发射箱部件。队伍中间,是数十辆满载辎重、桶、火油罐和粮草的大车,车轮在冰雪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辙痕。
与寻常明军出征时旌旗招展、鼓噪而进不同,这支禁军,没有多余的仪仗,旗帜只有简单的“天”、“曹”、“禁”字样,行进队列严格按照典,斥候、前卫、本队、后卫、辎重,层次分明,间距固定。甚至连中途歇息、饮水、出恭,都有明确的时间和区域规定。监军刘应坤带着一队由内书堂小宦官充任的“行军纪吏”,手持簿册,面无表情地巡视记录,稍有违反“行军规矩”者,轻则呵斥,重则罚饷、杖责。
这一切,都让这支军队散发着一种与大明边军、卫所兵截然不同的、冰冷而精确的气息,也让沿途州县迎送的地方官和围观百姓,感到莫名的疏离和一丝畏惧。
曹文诏骑在一匹雄健的河曲马上,走在队伍前方。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萧索的冬野和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战事和手中这支“奇怪”的军队上。
“将军,前面就是居庸关了。”副将周遇吉策马靠近,低声道,“过了关,就是延庆地面。宣大总督的行辕,设在永宁城。探马回报,游骑近在永宁以东、四海治以北出没,人数不多,但行踪飘忽。”
曹文诏点点头,问:“军中士气如何?”
周遇吉迟疑了一下:“表面尚稳。只是……许多士卒,尤其是从边镇调来的老卒,对火器野战,特别是对付骑兵,心里没底。这几雪大,火铳引药、火箭引信,都需格外注意防,怨言不少。刘公公那边,管得又严……”
“没底,也得打。不管严,这仗没法打。”曹文诏打断他,声音冷硬,“告诉各队把总,约束好部下。再传令,今晚在居庸关内扎营,刘公公那边,你亲自去,请他安排‘天工院’随行的匠人,检查所有火器、弹药、引信,务必确保燥可用。明出关,随时可能接敌。”
“是!”
当夜,居庸关内。禁军大营严格按照“规矩”设立,壕沟、拒马、岗哨、灯火、饮水、厕所,皆有定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曹文诏心头的寒意。
他面前摊开着简陋的延庆周边地图,刘应坤坐在一旁,面前则是“天工院”提供的、关于新式火器在不同天气(尤其是严寒)下的使用要点和注意事项的文书,以及一册记录着各队火器配备、弹药基数的簿子。
“刘公公,”曹文诏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谷,“若来袭,其必仗骑兵迅捷,或诱我出营野战,或以小股扰,疲我兵力,伺机突袭。我军火器,利守而不利追,利阵战而不利混战。当以静制动,择地利固守,以火器之威,挫其锋芒。”
刘应坤抬起眼皮,慢条斯理道:“曹将军所言,乃常理。然陛下有旨,此战须胜,且须显我新军、新器之威。若一味固守,虽可自保,却难称大胜,恐朝中物议更烈。” 他顿了顿,指了指文书上一条,“‘天工院’匠师有言,火箭齐射,覆盖面广,可阻敌骑冲锋。猛火油罐,投掷于隘口、窄道,可成火障,分割敌骑。若将军能选一地利,诱敌来攻,以火箭、火铳、火油层层设防,或可……聚而歼之。”
聚而歼之?曹文诏心中一动。这太监,倒非全然不懂军事,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禁军缺乏机动性,追击是短板,但若能将引诱到预设的、适合火力发挥的战场……
“公公所言有理。只是,狡诈,如何肯入彀?”
刘应坤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曹将军勇名,播于边塞。若将军亲率数百精骑(禁军中亦有一些骑兵,多为曹文诏旧部)前出哨探,或押运一批‘粮草’作诱饵,闻将军之名,又见有利可图,未必不会动心。届时,将军只需将其引入适合之地……”
曹文诏盯着地图,目光在几处地形险要的山口、河谷间逡巡。风险极大,一旦诱敌失败,或伏击阵地被提前看破,自己这数百诱饵很可能被吞掉。但……这或许是迅速打开局面、取得一场像样胜利的唯一机会。
“好!”曹文诏猛地一拍地图,“就这么!地点,就选在四海治以北的黑风峪!此处两山夹一沟,道路狭窄,两侧山坡平缓,可设伏兵,沟口开阔,便于诱敌进入,沟尾狭窄,可用火油罐封堵!明出关,我亲率五百骑,押十辆伪作粮车的大车,前往四海治方向哨探。周遇吉!”
“末将在!”
“你率主力,携全部火器,秘密移至黑风峪两侧山脊,连夜构筑简易阵地,务必隐蔽!刘公公,火器布置、阵地伪装、信号联络,就拜托您了!”
“曹将军放心,咱家省得。”刘应坤点头,眼中闪过精光。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曹文诏走出大帐,寒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望向北方沉沉的夜幕。那里,是战场,是功名,也可能是坟墓。
他知道,自己押上的,不仅是这三千禁军的命运,更是皇帝“新政”的威望,和自己后半生的前程。
只能胜,不能败。
——
次清晨,雪霁天青,但寒风更烈。曹文诏率领五百精骑,押着十辆覆盖毡布、看似沉重的大车,离开居庸关,向着四海治方向缓缓而行。车轮在雪地上轧出深深的痕迹,格外显眼。
与此同时,周遇吉和刘应坤率领禁军主力,偃旗息鼓,绕道疾行,于午后抵达黑风峪。按照事先反复演练过的流程,士兵们迅速在两侧山坡的背风处,构筑起简单的雪垒掩体,将火箭发射箱、猛火油罐、以及大部分燧发,布置在预设阵地。周遇吉带五百最精锐的燧发和长,埋伏在沟口内侧,准备正面拦截。刘应坤则坐镇后方高地,身边是信号旗手和“天工院”匠人,负责观察全局,协调火力。
整个设伏过程,紧张而有序。士兵们虽然冻得手脚发麻,但无人喧哗,只是沉默地执行命令。新式火器的冰冷触感,和即将到来的未知战斗,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时间一点点过去。头西斜,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伏兵阵地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牙齿打架的轻微磕碰声。
忽然,东面山口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来了!
所有伏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曹文诏的五百骑,队形略显散乱,正朝着黑风峪沟口方向疾驰而来,身后烟尘(雪尘)大起,隐约可见黑压压的骑兵身影,如同狼群般紧追不舍,口中发出凄厉的唿哨声!看旗号衣着,正是蒙古汉部的骑兵,人数恐有近千!
曹文诏一马当先,冲入沟口,对迎上来的周遇吉急吼道:“咬上来了!准备接战!” 随即,他率领骑兵并不停留,径直向沟内纵深冲去,做出“溃逃”的姿态。
追兵眼见“明军”溃逃入沟,又见那十辆“粮车”也被遗弃在沟口附近(实为诱饵),更是兴奋,呼啸着一窝蜂地涌入狭窄的黑风峪沟道,马蹄声、嘶鸣声、怪叫声响成一片,震得两侧山坡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时机已到!
高地上的刘应坤,猛地挥下手中红色令旗!
“咚咚咚!” 三声急促的战鼓炸响!
下一刻——
“咻咻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从两侧山脊猛然爆发!早已校准好射界的三十具一窝蜂火箭发射箱,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焰!超过三百支拖着浓烟的火箭,如同来自的蜂群,带着凄厉的尖啸,覆盖了沟道中段最为密集的蒙古骑兵队伍!
“轰轰轰——!!”
“嘶律律——!”
火箭撞入人马群中,箭头内的猛烈爆燃,铁片横飞,硝烟与血雾瞬间弥漫!战马惊嘶,人仰马翻,狭窄的沟道顿时化作一片死亡炼狱!冲锋的蒙古骑兵为之一滞,队形大乱。
“第一队,瞄准——放!”
“第二队,准备——放!”
沟口内侧,周遇吉声嘶力竭地怒吼。五百名燧发分作三排,轮番上前,对着沟口方向被火箭打懵、试图转向或后退的蒙古骑兵,开始了冷静而高效的轮射。燧发枪清脆的爆鸣声连绵不断,弹丸在不到百步的距离上,轻易穿透皮袄,撕开血肉。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墙,成片倒下。
“火油罐!投!”
预先埋伏在两侧山坡中段、距离沟道更近的投掷手,点燃引信,将沉重的猛火油罐奋力掷下。陶罐在骑兵群中或地面上碎裂,粘稠的火焰泼溅开来,遇物即燃,迅速在沟道中后段形成数道熊熊燃烧的火墙!战马畏火,惊恐乱窜,将原本就混乱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更阻断了后队的冲击和前队的退路。
火箭覆盖,排枪攒射,火海阻隔——短短不到一刻钟,狭窄的黑风峪沟道,变成了蒙古骑兵的屠宰场。他们擅长的骑射、穿、包抄,在这片被死亡火力完全笼罩的绝地,毫无用武之地。人马拥挤,自相践踏,在呼啸的火箭、横飞的弹丸和熊熊烈焰中,成批倒下。
“吹号!全军压上!” 看到时机成熟,刘应坤再次挥动令旗。
激昂的号角声响彻山谷。原本“溃逃”入沟内的曹文诏,率领五百骑兵骤然返身,从沟尾方向了回来。而周遇吉也拔出战刀,率长发起了反冲锋。
残存的蒙古骑兵早已丧胆,又被前后夹击,终于彻底崩溃,丢下满沟的尸体和伤员,拼命向着尚未被火墙完全封死的来路缺口溃逃。
战斗,从第一支火箭发射,到蒙古骑兵溃逃,不过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硝烟被寒风吹散,黑风峪沟道内,只剩下满地人马的尸体、燃烧的余烬、散落的兵器,以及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幸存的禁军士兵,在军官的喝令下,开始沉默地打扫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收拢己方伤亡,检查火器。
曹文诏驻马沟中,看着这片修罗场,又抬头看向高地上那道宦官的身影,心中百味杂陈。
这一仗,赢了。而且是一场净利落、近乎碾压的大胜。斩首数百级(具体需清点),缴获战马兵器无算,己方伤亡,微乎其微。
新式火器的威力,在这种预设的、发挥其特长的战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刘应坤的谋划和火器调度,也无可指摘。
但是……曹文诏握紧了缰绳。这胜利,太依赖于特定的地形和事先的谋划了。若是野战遭遇,若是地形不利,若是敌人有了防备……这倚重火器的“禁军”,还能如此轻易地获胜吗?
“报——将军!” 周遇吉满脸血污,却带着兴奋策马而来,“初步清点,斩首四百余级,俘获伤卒数十,战马两百余匹!我军……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五人,多为流矢所伤,火器无损!”
曹文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战场。风雪又起,渐渐掩盖血迹。
首战告捷。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消息传回京城,又会引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