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有人急声道,“这般打法,便是追上了也难成合围……”
王鹏没应声。
他盯着宋江消失的方向,慢慢抹了把脸。
掌心里有汗,有血,还有砖石的碎渣。
夜风卷着寨门外的血腥气扑进来,火把的光在风里明明灭灭,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躁动不安的鬼。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视野里那些挥舞农具的庄户们正嗷嗷叫嚷着,王鹏只觉得舌尖发苦。
选一?系统冰冷的回应还在耳畔回响——完成的是二。
石头没砸着脚,却让那黑三郎从眼皮子底下溜了,像尾滑不溜手的泥鳅。
追?眼前这乱哄哄的场面,马蹄印都被踩得稀烂。
“先生!您瞅这能换多少地?听说是个头领咧!”
沙哑的嗓音扯回他的思绪。
一个老汉提着颗血糊糊的头颅凑到跟前,咧开的嘴里缺了两颗门牙,浑浊的眼珠里闪着光。
身侧亲随低声禀报:“是梁山上的船火儿,张横。”
王鹏眼皮跳了跳。
水泊里排得上号的汉子,竟折在个老农手里。
算上先前那几个,栽在此处的“好汉”
已凑足五指之数。
他沉吟片刻,吐出个数字:“五十亩。”
“哎哟!五十亩!”
老汉的皱纹全舒展开,像风的橘皮骤然浸了水。
他哆嗦着连连作揖,几乎要跪下去。
四周响起嗡嗡的议论,火把的光在无数张黝黑脸孔上跳跃。
有人压低嗓子嘀咕:“官府悬赏都没这般阔气……”
几道贪婪的视线悄悄转向战圈。
没遮拦穆弘还在苦苦支撑,狼牙棒卷起的风压得他喘不过气。
庄户们互相递着眼色,镰刀在暗处磨得雪亮,草绳在掌心盘成圈。
他们猫着腰,像秋收时近田鼠洞,脚步轻得听不见响动。
穆弘的刀锋架住砸下的重锤,虎口早已震裂。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些佝偻身影靠近,却分不出半点心神——秦明的第二棒又带着啸音压顶而来。
“动手!”
不知谁嘶喊出声。
两道银弧骤然从马腿侧方撩起,紧接着粗糙的麻绳套索毒蛇般窜上半空,精准勒住脖颈。
巨力从四面八方扯来,穆弘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进泥里。
他怒吼着挥刀划出半圆,退扑上来的人影,刚要翻身跃起,阴影已笼罩头顶。
狼牙棒悬在距面门三寸处停住。
“主公有令,留活口。”
秦明的声音像铁块碰撞。
绳索趁机缠上来,一圈紧过一圈,勒进甲胄缝隙。
穆弘被捆成粽子拖到王鹏马前时,额发混着血汗黏在脸上,只剩膛还在剧烈起伏。
秦明抱拳复命,甲胄叶片哗啦作响。
王鹏颔首,目光掠过他肩头望向后方——孙立正垂着头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上。
“属下……没能截住宋江。”
话音涩得像晒裂的土坯。
王鹏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夜色把沉默拉得很长,长得足够让人听见远处林子里惊飞的夜枭啼叫。
孙立喉结滚动,忽然侧身挥手。
他兄弟孙新牵了匹白马从暗处走出,四蹄踏地沉稳如擂小鼓,浑身肌肉在火把光下流泻出缎子般的光泽。
最惹眼是那马额前垂落的一绺银鬃,底下那双大眼澄澈透亮,映着跳动的火光,竟像含着汪深潭。
好一匹龙驹。
王鹏终于眯起眼睛。
王鹏几乎是滚下马背的。
他指尖触到那匹白马颈侧时,能感觉到皮毛下滚烫的血脉正随着呼吸起伏。
系统所赠的坐骑——追风,此刻昂首立在晨雾里,鼻息喷出两道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宋江逃脱的那点懊恼忽然就淡了。
“肃清残敌,”
他翻身上马,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几名将领同时挺直了脊背,“随我回援本寨。”
“遵令!”
马蹄声碎响起来。
有人偷偷抬眼,觉得跨上白马的主公仿佛变了个人,连拂过林梢的风都绕着他打旋。
扈三娘攥紧了缰绳。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王鹏,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鞘还留在昨夜的血泊里。
“报——”
斥候的声音由远及近,“秦良玉将军于右翼山道大破敌阵,生擒贼首两名!”
另一路探马几乎同时赶到:“王甲第将军奇袭得手,俘获敌将一员!”
捷报叠着捷报。
王鹏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白杆兵擅山战,埋伏又是早布下的;分给王甲第的那九名燕云骑,个个都能在乱军中取人首级。
这些胜利本该是铁板钉钉的事。
梁山四路兵马已溃其三,仅存的那一路即便真撞破了寨门,也掀不起什么浪了。
“去东寨墙。”
他调转马头。
“得令!”
同一刻,庄寨东门外。
门紧闭着,墙头每隔十息便有一支火箭划破夜空,坠落在壕沟前。
光亮所及之处,横七竖八堆叠着许多黑影,有些还在抽搐。
“军师,他们这是……”
“防备夜袭,也在防我们运攻城槌。”
被称为军师的人叹了口气,“守将不简单。
你看,箭矢落点皆有章法,墙上巡防的脚步一刻未乱。
强攻只是徒耗人命。”
他顿了顿,望向西边那片火光隐约的天际:“宋公明那边迟迟没有信号,恐怕出事了。”
“那这东门……”
“弃了吧。
立刻收兵,去寻哥哥会合。”
“撤了?”
王鹏勒住马,眉头微微皱起。
“是,撤得极脆,队尾变前队,片刻就退入林子了。”
这倒出乎他意料。
领兵之人竟能在这般局面下果断抽身,连半点纠缠的意思都没有——梁山泊里还有这等人物?
如此,独龙岗这一夜算是熬过去了。
“主公,此役斩首两千,俘敌五百余,贼将四人,实乃大胜啊!”
“胜?”
王鹏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温度,“宋江跑了,梁山主力未损,算什么大胜。”
他调转马头,望向逐渐泛白的天边:“ 收拾净。
俘虏交给秦明和黄信去磨——告诉他们,我要的是能拿刀守寨的人,不是累赘。”
“那几名被擒的贼将呢?”
“先扔进地牢,铁链锁死。”
“是!”
天快亮了。
王鹏却毫无倦意。
他踩着满地狼藉走过战场,靴底沾着半凝的血和泥。
祝家庄拿下了,梁山第一波攻势打退了,脚下这片土地终于能喘口气——但也只是喘口气罢了。
“兵器都捡回来,卷刃的也收着,回炉重打。”
“ 运到岗子南面烧了,挖深坑埋净,上面立块无字碑。”
“马肉……别要了。
陷马坑填平,死马另找地方埋,离水源远些。”
他一句句吩咐下去,嗓音沙哑却清晰。
将士们彻夜搏早已力竭,他便唤来庄里那些缩在屋中发抖的百姓,许他们粮米,换他们出力。
人群慢慢聚拢过来,扛起铲子,推起板车,沉默地卷入这场战后的清理。
王鹏站在渐渐升起的晨光里,看着属于自己的第一片疆土。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的汉子把锄头重重杵进土里。”咱们流的血难道比他们少?凭什么热汤肥肉尽着他们,脏活累活全归我们?”
旁边的人手里拖着具尸首,动作却不敢停,只压着嗓子回话:“邪了门……他眼风扫过来,我这两条腿自己就动了。”
“谁不是呢?连抬头正眼瞧他都不敢。”
“废什么话!赶紧把这硬邦邦的玩意拖到坑里去!”
“是、是!这就好!”
庄户们手脚麻利得不像话。
刀枪归拢到一处,尸首用草席一卷,黄土盖住暗红的痕迹。
等东边天上泛起鱼肚白,独龙岗上除了几处焦黑的屋架和散不去的铁锈味儿,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王老爷,您吩咐的活儿都利索了。
那地……能分了吗?”
“地自然要分。”
站在土台上的男人声音不高,却让嗡嗡的议论声霎时静了。”可往后这独龙岗上,得立我的规矩。”
“规矩?”
人群里你看我、我看你,喉结上下滚动。
昨夜砍卷了刃的刀还别在腰后,莫不是白忙一场?
“三州交界的缝儿里,向来是拳头大的说话。
如今我站在这儿,话就得按我的来。
认我的规矩,奉我为主的,留下。
不认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泥和血的脸,“现在就走。”
有人梗着脖子嚷出来:“要是您让咱砍自己乡亲,咱也得动手不成?”
台上的人忽然笑了:“昨夜你放倒了几个梁山贼寇?”
“两、两个!”
“记下。
待会儿量地,多划十亩给他。”
“主公!”
那汉子膝盖砸进土里,喊声震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起,“我这条命是您的!”
呼啦啦跪倒一片。
土台上的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火候还早得很。
眼下不过是用油腥吊着这群饿狼,真要收服这些人心,路还长。
身侧的心腹凑近来,声音压得极低:“真就这么把地分了?”
“赵一。”
王鹏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线上,“你打算在这土窝子里刨一辈子食么?”
赵一脊背一凛:“属下糊涂,忘了主公心里装的是九州山河。”
这短短几句,一字不落地钻进旁边两个披着残破甲胄的汉子耳中。
秦明觉得掌心瞬间沁出层冷汗,黄信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柄——才想起兵器早被收走了。
放远眼光?小小独龙岗?志在天下?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得人心惊肉跳。
这是能当着人面说的事?何况还是他们这两个昨才从梁山泊阵前倒戈的降将!
“眼珠子瞪得倒圆。”
王鹏不知何时已转过身,似笑非笑,“梁山押着的那些俘虏,不用去劝降?杵在这儿等赏钱?”
“末将这就去!”
两人抱拳躬身,几乎逃也似地退下。
分地的场面热闹得像赶集。
王鹏亲自执笔登记,一条条新规矩从嘴里吐出来,把“祝家庄”
三个字碾碎了埋进土里,从此这儿便姓了王。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摸着刚下地界的木桩,眼泪混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祖宗哎,咱家也有地了……”
旁边膀大腰圆的妇人叉着腰笑:“二十亩!够养三个汉子!谁愿入赘?”
哄笑声惊起草丛里的野兔。
王鹏背着手看。
地是分出去了,租子只收一成——他觉着不少,可那些庄户接话时痛快得像白捡。
等人都散尽,赵一又蹭过来:“主公,一成的租……是不是太轻了?”
“祝家粮仓里堆着五十万担谷子,方圆三十里内连棵草都姓王。”
王鹏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分出去那点地皮算什么?我愁的是人——没有足够的人手,再大的地盘也不过是片死土。”
寨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时,王鹏正用布巾擦拭指尖墨迹。
亲兵掀帘禀报扈成抵达的消息,他动作未停,只将布巾叠成方正一块搁在案角。
记忆里那位大舅哥总爱用鼻孔瞧人,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扈家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