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没有回音。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江远已经开始麻木了。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刷新。收件箱里永远只有那些垃圾邮件——信用卡推销的、考研培训的、公的。他一条一条删掉，然后打开招聘网站，继续投。
投到第十封的时候，手就酸了。但他不停，一封接一封，像机器一样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投递成功。”
“投递成功。”
“投递成功。”
这些字他已经看得眼睛发直，但还在投。
第四天晚上，凌晨一点。
江远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屋里很热，那扇窗户关着，不透风，像个蒸笼。他光着膀子，额头上还是不停地冒汗。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桌上，他也不擦。
屏幕上开着一个招聘网站，左边是职位列表，右边是他投过的记录。他往下翻，翻到最下面，数字显示：已投递67家。
67封简历，石沉大海。
他又刷新了一遍页面，系统给他推荐了新的职位。这次是几个销售岗，底薪两三千，加提成。他看了一眼要求——大专以上，经验不限，吃苦耐劳。
他犹豫了几秒，点了“投递简历”。
页面跳转，“投递成功”。
他又往下翻，看到一个行政助理的岗位，工资三千五，要求本科，应届毕业生优先。他点进去，看了一下公司介绍，是一家做贸易的小公司，成立三年，规模二十人左右。地址在市区，离这里一个半小时地铁。
他又点了“投递简历”。
“投递成功。”
就这样，他一个接一个地投，投到凌晨两点。
手机没电了，他上充电器，继续投。充电线太短，他只能把手机放在桌上，人凑过去看。屏幕太小，看着费劲，眼睛发酸，他就揉一揉，继续看。
凌晨两点半，他投完了今天的目标——第70封。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点开微信，往下翻。朋友圈里有人在晒offer，有人在晒入职照，有人在晒新生活。周浩然发了一条，配图是他们公司的食堂，九宫格，各种菜，看着挺丰盛。配文是：“入职一周，胖了三斤。”
下面一堆人点赞评论，有人说“羡慕”，有人说“求内推”，有人说“浩然哥威武”。周浩然一条条回着，回得可开心了。
他继续往下翻。
张磊发了一条，是他在培训的照片，一群穿着白衬衫的人坐在会议室里，听台上的人讲课。配文：“选调生培训第一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下面也是点赞评论，有人说“磊哥稳”，有人说“以后就是领导了”，张磊回了个“不敢不敢”。
他再往下翻。
刘洋发了一条，是他们县城的夜景，站在高处拍的，灯火通明。配文：“回家了，还是这里舒服。”
下面也有人点赞，有人说“家乡宝”，刘洋回了个“嘿嘿”。
他翻着翻着，翻到了唐婉的头像。
他停住了。
那个头像还是以前的，是她自己拍的一张照片，侧脸，阳光打在脸上，挺好看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进去。
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也看不见。
他退出来，回到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他发的“好好工作”，后面跟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盯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狗叫声停了，整个城中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坐在黑暗里，盯着那堵墙。墙上的水渍壁虎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趴了四天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周浩然打电话来，说要请他吃饭。他说太远了，没去。其实不是太远，是他不想去。他不想看见周浩然那种轻松的笑，不想听见他讲公司的事，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失败。
但他现在有点后悔了。不是后悔没去吃饭，是后悔没问问周浩然，他那八家公司是怎么投的。他那些简历是怎么写的，那些面试是怎么过的。
可是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他拿起手机，点开周浩然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下了。
凌晨三点，他还是睡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生锈的窗户。一股热风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味道。他往外看了一眼，那堵墙还是那堵墙，黑乎乎的。但远处，城中村的尽头，有几点灯光，是夜市摊还在营业。
他盯着那几点灯光，心想，那些人，也睡不着吗？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躺下。
天花板上的水渍地图还是那张地图。他盯着它，心想，明天还要继续投，后天还要继续投，大后天还要继续投。直到有一天，有一封邮件不再是“感谢您的投递”。
那天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不投，连“感谢您的投递”都没有。
凌晨四点，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投简历，一封一封，怎么都投不完。但这次不一样了，那些邮件发出去之后，终于有了回音。
“恭喜您通过筛选。”
“请于本周五来我公司面试。”
“期待与您见面。”
他高兴得想喊，但喊不出声。他站在那个巨大的邮箱前面，手里拿着一叠面试通知，一封一封地看。看着看着，那些通知突然变成了拒信，还是那些“感谢您的投递”。
他愣住了，然后那些拒信像雪片一样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越落越多，把他埋住了。
他被埋在里面，动不了，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白色的纸片把自己淹没。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线阳光，大口喘气。
心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千米。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十七分。有几条新消息，都是垃圾短信。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的声音又开始了，炒菜声，麻将声，小孩哭声，烧烤摊的吆喝声。一切如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四天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脸。
洗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黑眼圈很深，胡子拉碴的。他看着那张脸，心想，这才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他洗了把脸，回到房间，坐在桌前。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刷新。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开。
发件人：XX贸易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
主题：感谢您投递我公司岗位。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加速。
点开。
“尊敬的江远先生，您好！感谢您投递我公司行政助理岗位。您的简历已收到，经初步筛选，您符合我们的基本要求。现邀请您于本周五上午10:00来我公司参加面试……”
后面还有一长串，他看不下去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邀请您来我公司参加面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是真的吗？还是他看错了？
他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邀请您来我公司参加面试”。
不是“感谢您的投递”，不是“进入人才库”，不是“已有更合适的人选”。
是面试邀请。
他坐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他又把邮件看了一遍，确认时间地点。本周五上午10:00，市区某写字楼，需要带简历和身份证复印件。
他记下来，然后关掉邮件。
坐在那里，他突然不知道该什么了。
这几天，他每天就一件事——投简历。现在有面试了，他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得准备面试。
他打开浏览器，搜那家公司的名字。XX贸易有限公司，成立三年，规模二十人左右，主营进出口贸易。网站做得很简单，就几页介绍，没什么内容。
他又搜了一下面试攻略，看了几篇，记了几个要点：自我介绍、职业规划、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他拿出本子，把这些问题和答案都写下来。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半。
还有两天时间准备。
他合上本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张水渍地图，突然不那么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