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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食舍之事,你可知错?”姞慎的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

折兰安朵低头装乖:“无错。”

“还敢犟口,你怎无错。”姞慎转身,斥道,“北境有北境的规矩,齐国也有齐国的规矩。你若想顺心地活下去,就得学会藏,藏起你的利爪,藏起你的锋芒,以礼为刀,方能人不见血。”

姞慎取过铜火箸,轻轻拨了拨炭盆里的银丝炭,火星子溅在青砖上,转瞬便灭了。

“你入泮宫不过第二,”姞慎的声音不高,却像殿角的冰棱般清透,“同窗贵女多是三五年的交情,宫人们各有依附。今之事,若换作他人,只需在女师面前不慎碰倒你的书案,再哭着说是你推搡的,女师是信你这新来的,还是信她们这些世家女?”

“她们敢推我书案,我就把竹简捡起来。”折兰安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师若问,我便说是我自己没放稳,如此小事,我尽量不与冲突。但要是她们敢扯我的头发,或是往我砚台里掺沙子……”她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着亮,像淬了火的青铜小刀,“折兰部的孩子,从会走路起就跟着阿爹学骑马射箭,遇到猎物,犹豫片刻就会饿肚子,若遇到的是狼,不及时出手就会被狼反。”

姞慎的火箸顿在半空,她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际的女童,玄色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额前碎发被炭火烘得微卷,明明是六岁孩童的模样,眼神却像在草原上独自熬过整个冬天的小兽。

“你当泮宫是折兰部的猎场么?”姞慎终是叹了口气,将火箸搁在炭盆边,“女师最重温良恭俭让,你若真与同窗争执起来,便是赢了道理,也输了气度。到时候罚你抄书三,旁人只会说北地来的野丫头,到底不懂规矩,这才是真的输了。”

“我不怕抄书。”折兰安朵走到案前,将散落的竹简一一理好,“老萨满说了,力气是老天给的,脑子是自己练的。抄书能认更多字,挺好。”她忽然拿起一支狼毫,蘸饱了墨,在空白的竹简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就像射箭,总得先学会拉弓,再学瞄准。现在认的字,就是我的箭。”

“罢了。”姞慎长呼一口气,继而取过一卷新简,用细麻绳将散乱的竹简编连起来,竹片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极了北境雪粒打在毡房上的轻响,“坐下,落之前,将礼这一字写好。”

折兰安朵凑近竹简,见姞慎用朱笔在空白处勾勒出字形,左边是示,像石桌上摆放的祭品,右边是豊,上有两串玉珏,下有豆形的礼器。

指尖在竹简上轻轻划过:“这字看着像大父在祭天时用的长桌。”

“正是。”姞慎取过铜刀削去竹笔上的毛刺,“北境祭天时,需置鹿脯、酪浆于青石,焚柏枝以告神明,可对?”

折兰安朵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怀念:“大父说,山神嗜鹿,需以整只鹿献祭,否则风雪会压垮毡房。”

“此即北境之礼。”姞慎将竹笔浸入墨池,笔锋吸饱墨汁,在简上缓缓落下第一笔,“而齐人之礼,初为豊,象两玉在器之形,谓以玉事神。后加示旁,示者,天垂象,见吉凶,所以示人也。故礼者,上事神,下治人,经纬天地之仪也。”

姞慎写完,将竹简转向折兰安朵:“你瞧,左示为神,右豊为器,人立其中,方为礼,正如你昨写的行字,人需在十字路上循礼而行,方能成神鬼佑护之人。”

折兰安朵望着竹简上的礼字,忽然想起入宫那的情景,当时她穿着折兰部的貂裘,踩着鹿皮靴,见齐王时立身如松,被女官低声提醒“公主当行肃拜礼。”

那时她不懂,折兰部人见首领只需抚行礼,为何中原要折腰屈膝。

此刻看着礼字的结构,倒像明白了几分,玉珏在礼器中需端正摆放,人在神明前亦需端正身形。

“可北境之礼,重在心诚,不在形式。”折兰安朵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简边缘。

姞慎闻言,并未斥责,反而从案下取出一个漆木盒。

盒中铺着青绸,整齐码放着微型礼器:铜鼎、玉琮、陶豆、漆俎,皆是按宗庙礼器缩小的模型。

姞慎拿起玉琮,其形外方内圆,边角打磨得温润光滑:“此为玉琮,祭地之器。方象地,圆象天,中孔以通天地之气。若玉琮摆放时歪了棱角,便是礼崩;若玉料有瑕疵,便是心不诚,形式与诚心,原是一体两面。”她将玉琮递给折兰安朵,“你且摸摸这棱角,可觉硌手?”

折兰安朵接过玉琮,入手微凉,边角虽滑,却仍有分明的折线。

如骨笛那般,若笛孔挖偏一分,吹不出鹿鸣之调,山神便不会庇佑狩猎,原来中原的礼器,竟与北境的骨笛一般,都需形制合度方能成事。

“礼字的笔画,也需如礼器般端正。”折兰安朵将玉琮放回盒中,目光落在竹简上。

“然。”姞慎取过折兰安朵手中的竹笔,在她手背上轻叩,“左示旁,首笔需如祭台立柱,垂直向下,右豊字,上两横为玉串,需平行等距,不可一高一低,下豆形,需宽口窄足,如陶豆之形,稍有歪斜,便失了礼器的庄严。”她松开手,“你且写来试试,写时想着北境祭山神的青石供桌,玉琮如何放,笔画便如何落。”

折兰安朵深吸一口气,将竹笔蘸饱墨,炭火恰好爆出一串火星,映得竹简上的朱笔轮廓微微发亮。

竹笔尖落在竹简上,起笔时微微颤抖,示字旁的首笔竟写歪了,折兰安朵懊恼地抿唇,正要取铜刀刮去,却被姞慎按住手腕:“勿急。礼者,履也,需循序渐进。”

竹笔尖落下时,示字旁的首笔竟直挺如松,豊字的两横间距均等,如悬挂的玉串,下豆形宽口窄足,稳稳托住上部。

写完最后一笔,她忽然觉得手腕发酸,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此字有境意了。”姞慎拿起竹简,对着光看墨色的浓淡,“但还缺和气,你看豊字的玉串,过于僵直,像结冰的河面,少了流动之态。”

姞慎握住折兰安朵的手,让她摸向炭火边的青铜熏炉,炉壁上雕刻着蟠螭纹,龙身蜿蜒却不凌乱,既有章法,又有生气:“礼如这蟠螭,需有规矩,亦需有灵动。过刚则折,过柔则废。”

折兰安朵恍然大悟,第三遍写礼字,她刻意放缓笔锋,让墨色在竹简上自然晕开。

示字旁的竖笔微微向右侧倾斜,豊字的玉串横画带着细微的弧度,如风吹动的彩布条;豆形的两侧笔画向内收拢,似陶豆的腹壁,既稳重又不失轻巧。

写完放下笔,她忽然发现,这礼字竟与方才的玉琮有几分神似,外方内圆,刚柔相济。

“善。”姞慎终于露出笑容,鬓边的青玉簪在火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折兰安朵将指尖按在礼字上,感受竹简的冰凉与墨的微温。

姞慎拿起那枚玉琮,轻轻放在礼字简旁:“大至邦国祭祀,小至邻里交往,皆需以礼为规矩。就像你足尖落地需知虚实,写字需知轻重,立身需知礼仪,无礼,则如失了舵的船,在风浪中必倾。”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寺人竖恭往炭盆里添了块新炭,火星子溅在青砖上,转瞬即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寒鸦掠过宫墙,发出沙哑的啼鸣,折兰安朵望着案上的玉琮与竹简,忽然觉得,齐人的文字,初看平坦无奇,深入其中,才发现每一寸土地都藏着生长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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