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是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的。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拉开门，晨光里站着凌渊，手里提着个保温桶，鬓角还带着点露水的湿意。“猜你没吃早餐，顺路买的。”他侧身进门，目光扫过客厅，“昨晚没睡好？眼底有青影。”
元初打了个哈欠，接过保温桶往厨房走：“做了点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原主记忆里那栋灰扑扑的旧宅，还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争吵，吵到最后，摔门声震得她耳膜疼。
保温桶里是皮蛋瘦肉粥，熬得糯糯的，葱花浮在上面，香气钻进鼻腔时，元初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凌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噙着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对了，”元初舀粥的勺子顿了顿，“今天我可能要去趟郊区。”
“我陪你。”凌渊说得脆，像是早已料到。
元初想拒绝，可看着他眼底的认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其实有点怕，怕面对原主父母时，那些被压抑的委屈会突然涌上来——毕竟这具身体的记忆还在，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芽来。
去旧宅的路很远，车子驶过喧闹的市区，渐渐钻进蜿蜒的乡间小路。路两旁的白杨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车座上，晃得人有点犯困。
“原主的父母……”凌渊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你不好？”
元初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埂，轻声嗯了一声：“原主说，小时候她掉进水塘，她爸就在岸边，却先去捞漂走的渔网；她妈总说她是赔钱货，把好吃的都藏给弟弟。”记忆碎片像玻璃碴，扎得人心里发疼。
凌渊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别担心，有我在。”
元初抬头看他，他正专注地开车，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知怎么的，心里的那点惶恐突然就淡了，像被阳光晒化的冰。
旧宅在一片竹林后面，土坯墙掉了皮，院门上的红漆早就褪成了浅粉色，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上面，锁孔里积满了灰。元初试着推了推，门轴发出吱呀的怪响。
“没人？”凌渊皱了皱眉。
“可能在田里吧。”元初的声音有点涩，这场景跟原主记忆里一模一样——永远空着的院子，永远在忙的父母，永远等不到的关心。
正说着，竹林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挎着竹篮走来，看到元初时，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沉了下去，语气带着点不耐：“你回来嘛？”
是原主的母亲，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刻着风霜，可看元初的眼神里，没什么暖意。
元初攥紧了衣角，指尖有点凉。凌渊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我们来取点东西。”
妇人的目光在凌渊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元初身上，撇了撇嘴：“取什么？你这丫头，打小就倔，跑出去这么多年，回来就为了拿东西？”
这时，一个老汉扛着锄头从竹林里出来，是原主的父亲。他看到元初，眉头拧成个疙瘩：“回来也不提前说声，家里没准备你的饭。”
元初的心沉了沉，果然跟记忆里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不吃饭，就想问你们一句话。”
“什么话？”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扬起的尘土落在鞋面上。
“我小时候掉进水塘那天，”元初的声音有点抖，却死死盯着他们，“你们……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妇人的脸僵了僵，别过脸去扯着竹篮里的野菜：“都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嘛。”
“我就想知道答案。”元初不肯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她的泪，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是憋了十几年的委屈。
老汉闷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那天渔网是借的，赔不起……”
话音未落，凌渊突然开口：“渔网再贵，有命贵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寒意，“她那时候才六岁，在水里扑腾的时候，你们就没想过，万一没上来呢？”
老汉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妇人却跳了起来：“你谁啊？我们家的事你少管！这丫头就是欠揍，小时候就该把她打死！”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凌渊往前一步，周身的气场骤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层冰。
元初拉住凌渊的袖子，轻轻摇头。她突然明白了，有些债，永远讨不回来；有些答案，永远等不到。原主的执念，或许不是要一个道歉，只是想被人看见——看见她的疼，她的盼。
“走吧。”元初转身，声音轻得像风，“凌渊，我们走。”
车子驶离旧宅时，元初没回头。凌渊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那栋越来越远的房子，伸手关掉了车窗，挡住了后面的动静。
“想哭就哭出来。”他递给她一张纸巾。
元初摇摇头，嘴角却慢慢扬起个浅浅的笑：“不了，没意思。”
她忽然觉得轻松了，像卸下了背了十几年的包袱。那些没得到的关心，没听到的温柔，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凌渊看着她，眼底的担忧渐渐化成了欣慰。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到元初面前——是颗用红绳串着的星星吊坠，银质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刚才路过小卖部买的。”他有点不自然地解释，“看到这个，就想起你昨天捡的贝壳。”
元初接过来，吊坠的链子细细的，星星小巧玲珑，贴在掌心凉凉的。她突然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松了口气。
原来被人护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样的。
“凌渊，”元初吸了吸鼻子，把吊坠戴在脖子上，“我们去吃冰淇淋吧？要草莓味的。”
“好。”凌渊发动车子，方向盘转了个弯，朝着镇上的方向驶去。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元初戴着的星星吊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在她口。
旧宅的尘埃还在，可心里的缝，好像被什么暖暖的东西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