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开始,你今晚这班,归特案处了。”
许照影这句话说完,我第一反应不是接话。
是看口那张工牌。
它刚刚完成「交接签收」,按理说流程已经归档了。可许照影这一句落下以后,工牌居然又微微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翻了一页。
白字随即浮出来。
「外部交接已确认。」
「夜班入殓师:暂离工作区。」
「请于下一次点名时,准时到岗。」
我盯着最后那句,眉头一下皱紧。
下一次点名。
这玩意儿是真不打算放过我。
而且它说的是“到岗”,不是“可能到岗”,更不是“若有需要”。这语气就像我已经在它那边签了长期劳务,只差后面什么时候继续排班。
“怎么了?”
许照影看我一直盯着自己口,顺着我视线扫了一眼。
她当然看不见工牌上的字。
我抬头,随口回了一句:“感觉自己像刚签了份阴间劳动合同。”
林河在旁边本来正搬动一只箱子,听见这句,动作顿了一下,表情相当精彩。
顾承安则像是早习惯了现场出来的人说点不太正常的话,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还能开玩笑,说明精神还没散。”
“那得看标准。”我说,“按活人标准,我现在不太想笑。按今晚这堆东西的标准,我状态还算积极向上。”
林河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许照影没理这些废话,目光越过我,看向作台上的404。
白布盖着,它现在老实得像真成了一具普通待转运遗体。可我很清楚,这东西不是老实,是归档之后暂时沉了下去。像一条被进冰层里的蛇,不是死了,只是暂时不动。
“顾承安。”许照影开口,“封台之后,404单独转运,走旧线路,不进馆内记录。”
“明白。”顾承安应了一声,开始从黑箱里往外拿东西。
不是我熟悉的殡仪馆器械。
更像一套专门给“这种东西”准备的固定装置:细长的金属钉、黑色布条、还有几枚薄得像纸一样的黄白色符片。说是符吧,又不像平时庙里见的那种,边缘裁得特别整,像流水线里出来的制式用品。
我看着他动作,忽然有点想笑。
“你们这套东西,挺像正经单位发的工装。”
顾承安手上没停,回了句:“你那张工牌,不也挺像。”
这话把我噎了一下。
有道理。
大家都在上班,只是岗位比较晦气。
林河已经去处理作台后面那团裹住假老周的脏防水布了。他手法比我利落得多,不是硬拖,而是先在布外某几个位置点了点,像确认里面还有没有“残余活动”,然后才重新加了两道固定。
那东西在布里极轻地抽了一下。
林河脸色白了白,但手没抖。
看来年轻归年轻,实战也不是完全没上过。
我刚想问那团东西他们准备怎么处理,许照影已经偏头看向冷柜区门口那被我别进去的金属销。
“这门,是你临时封的?”
“嗯。”我点头,“后面有东西,但那会儿没时间看全,只能先别住。”
许照影走过去,停在门前两步远的位置,没立刻碰门,而是先蹲下看了眼地上的水痕。
“404走廊出来过多远?”
我想了想:“完整显形到柜门区,没彻底铺到停尸层,但后面的东西已经被惊醒了。”
许照影点了下头,像是在心里快速划分危险等级。
林河那边忍不住了一句:“许组,这种程度已经算半展开了吧?就他一个人,怎么顶到现在的?”
这话说得挺实在。
我自己也想知道我是怎么顶到现在的,可能一半靠命硬,一半靠这鬼工牌还没打算今天就把我死。
顾承安把一枚薄片贴到404额头位置,头也不抬地说:“不是他顶到现在。”
“是他刚好还在流程里。”
“流程没判他死,他就能继续。”
我听完看了他一眼。
这人话不多,但每句都挺到点上。
许照影这时才转头看我。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下意识想说“还行”,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装英雄,索性实话实说。
“头胀,耳边有点杂音,眼睛偶尔发花,脖子后面像被什么拽着,还有——”
我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下方那道被404指尖擦过的地方。
“这里一直发冷。”
许照影听完,表情没变,只淡淡道:“正常。”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特案处对‘正常’的标准,是真有弹性。”
“你被认名了。”她说,“还能自己站着、说完整话、没开始重复听见自己的名字,已经算正常。”
我脸上的玩笑一下淡了。
对。
认名。
今晚最阴的,不是404,不是假老周,甚至不是十五年前那口棺。
最阴的是——陆明川认过我。
而且不是刚认。
是十五年前就认过一次,今晚又确认了一遍。
“所以接下来会怎么样?”我问。
许照影看着我,语气依旧平。
“短期内,你可能会遇到三种情况。”
“第一,工牌继续找你。”
“第二,一些不该认得你的人,开始慢慢认得你。”
“第三,你会比以前更容易看见某些旧流程残留。”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吓唬人的意思,纯陈述。
可越是这种陈述,越让人不舒服。
我听完沉默两秒,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会死吗?”
林河手一抖,像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
顾承安却连动作都没停。
许照影看着我,没绕弯子。
“会。”
“但不是立刻。”
这回答很诚实,也很残忍。
我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那种假惺惺的“不会有事”,那玩意儿听着比鬼话还烦。
“行。”我点了点头,“那就先别立刻。”
许照影看了我一眼,眼底似乎掠过一点很淡的情绪,不知道是觉得我心大,还是觉得我认命得挺快。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404说你是当年把棺盖按回去的人之一。你不解释一下?”
林河动作一顿,顾承安也终于抬眼看了过来。
显然,这问题不只是我想问。
停尸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冷柜区门后那点若有若无的低响,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贴着门板,在听我们说话。
许照影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当年不在现场。”
“按回棺盖的,是我父亲。”
这答案一出来,我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
怪不得404会记得她。
不是认她本人,是认她这一脉。
许照影继续道:“封棺乙七不是普通旧案,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完整记录之一。”
“他后来死了,档案被封,案子也被压进旧库。”
“我接手特案处之后,才重新摸到这条线。”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视线落在404上。
“所以,它认得我,不奇怪。”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单纯“知道旧案”。
她很可能这些年,一直在追。
而我今晚不是恰好被她撞上。
更像是我把她追了很多年的东西,从棺材里又拖出来了一次。
这关系一下就复杂了。
“那陆明川呢?”我问,“你们之前查到哪一步了?”
顾承安这回接了话。
“只知道他十五年前在封棺乙七里担任认名者和改脸执行人。旧档里写得很模糊,之后他失踪。有人说死了,有人说没死净,但一直没有回流记录。”
“今晚,是第一次被明确带回青江市殡仪馆。”
“而且是以‘无脸尸体’的形式。”
我听到“没死净”这四个字,心里发沉。
404说得果然没错。
陆明川不是回来了,而是一直没走净。
这就像有埋了十五年的线头,今天晚上终于从土里冒出来了。而我,刚好一脚踩上去。
林河那边已经把假老周那团东西彻底封好了,起身时脸色仍有点白,冲许照影低声道:“许组,这东西拼缝很杂,像是从404脸上拆出来的残余,又掺了别的材料,回去得单独拆检。”
“单独存放。”许照影说,“不要入主库。”
“明白。”
顾承安也把404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台边被他贴了几道薄片,像是重新给这张台子划了一个更小的封区。
工牌这时又轻轻一热。
我低头一看,白字慢慢浮现:
「本次夜班已结束。」
「请入殓师于离岗后,及时清理个人遗留痕迹。」
再下面,还有一行新的:
「提示:认名未断,请勿独自照镜超过三息。」
我盯着这句,眼皮一跳。
这玩意儿还真挺贴心,像加班结束后给我发了一份带死亡风险的下班提醒。
“怎么了?”许照影看我脸色变了点。
我抬头看她,决定先不把所有工牌内容全抖出来,只挑有用的说。
“它提醒我,离岗后清理个人遗留痕迹。”
“还说,近期别独自长时间照镜子。”
许照影表情立刻沉了一点。
“照镜不要超过三秒?”
“差不多。”
她点了点头,像这条她也知道,或者至少听过。
“那就别照。”
我乐了。
“你这建议很有作性。”
“本来就不需要复杂。”她说,“这种提醒,先照做,活得更久。”
行。
这个逻辑我喜欢。
活得更久,向来比想得更明白更有性价比。
就在这时,停尸层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新的脚步声。
比刚才杂一些,听着像是殡仪馆普通值班人员终于被允许靠近了,但又不敢真进来,只能在门外小心翼翼试探。
其中一个声音我很熟。
老周。
或者说,正常版本的老周。
“里面还没完事?”
“我说许、许什么来着?领导,这地方能进了吗?”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许照影却像早有预料,先一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停。
顾承安和林河都没动,连我也不自觉跟着安静下来。
许照影没立刻回门外的话,而是先看我。
“你确定今晚最开始进来的老周,是假的?”
“确定。”我点头,“至少后来堵我那个肯定不是。”
许照影又问:“真老周你最后一次正常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最开始让我练手那会儿。”我说,“之后灯灭,停尸层异变,他就没再正常进来过。”
她轻轻点头,然后才转向门口,语气平平:
“现在能进。”
外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门边探进来半张熟悉的脸。
是老周。
真的老周。
脸色不太好看,眼圈发青,烟味还是重,嘴里还叼着半没点着的烟,一副典型的夜班老油条模样。
可他一看到停尸层里这阵仗,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我。”
“这是把太平间改成战场了?”
这句一出来,我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对味儿了。
这才是老周。
之前那个堵我路的假货,学得再像,也没有这种又烦又真实的嘴碎味。
老周眼睛在我、许照影、顾承安、林河、还有作台上的404之间来回扫,最后停在我身上。
“陈渡,你小子没死啊?”
我看着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让您失望了。”
“放屁。”老周骂了一句,像想往里进,又被地上那堆还没完全收好的痕迹吓得收了半步,“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照影没让他继续问,只简短道:
“你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这层楼接下来封半夜,明早会有人对接馆方记录。你回去后,只记住一句——”
“404台今晚有设备故障,陈渡协助处理,其他无异常。”
老周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这?”
“就这。”许照影说。
“那……无脸那具呢?”
顾承安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调档转运,走特案流程,不归馆内。”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一肚子问题憋了回去。
看得出来,他是老油条,但不傻。
该知道的他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他更愿意装不知道。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多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像想问我什么,又没问出口。
我知道他在怪什么。
因为今晚之后,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我这徒弟,可能不只是“能点夜班活”那么简单。
老周退到门外,走廊那边很快响起他骂骂咧咧疏散人的声音。
停尸层重新只剩我们几个。
404已经被顾承安和林河固定好,等着转运。冷柜区门也会被他们后续接手。假老周那团东西则被塞进了另一只黑色封袋里,怎么看都不太像会再自己爬出来。
事情,好像真的收住了。
至少表面收住了。
许照影最后看了我一眼。
“走吧。”
“去哪?”我问。
“特案处的临时点。”她说,“先给你做一轮基础检查,再把你今晚能说的东西过一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的工牌。”
我眼神一动:“它怎么了?”
“我要看。”
她说得很平。
我却立刻把口那张工牌按住了。
开什么玩笑。
这东西再晦气,现在也是我唯一能直接看见规则提示的东西。让别人随便看,跟把自己刚签的阴间劳动合同交给人事复印没区别。
许照影看着我这个动作,竟一点都不意外。
“放心,不抢你的。”
“只是确认它现在挂得有多深。”
这话听得我心里微微一沉。
挂得有多深。
也就是说,工牌不是单纯挂在口这么简单。
它可能已经……挂进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