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胥在阿芷家住下了。
说是住,其实就是窝在堆放杂物的那间屋里。屋子不大,堆满了柴火、草和一些破旧的农具。阿芷给他腾出一块地方,铺上一层草,就算床了。
“委屈你了。”阿芷站在门口,低着头说。
“挺好。”龙华胥躺下来,试了试,“比山里强。”
阿芷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夜里很静。没有刑徒营的惨叫声,没有监工的喝骂,只有风吹过茅草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龙华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茅草。
茅草是黄的,枯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有几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动。
他想起了刑徒营的窝棚顶。那些破洞,那些漏进来的雨水,那些睡在旁边的刑徒。
茅焦。
他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压下去。
睡吧。
第二天一早,龙华胥被鸡叫声吵醒。
他走出屋子,看见阿芷正在院子里喂鸡。她背对着他,用袖子遮着脸,动作很轻。几只瘦鸡围在她脚边,啄食着她撒下的谷糠。
“你爹怎么样了?”他问。
阿芷回头:“夜里又咳了几次,但烧退了些。”
龙华胥点点头,进屋去看。
石山靠在炕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多谢小兄弟。”石山说,“这药管用。”
“管用就继续吃。”龙华胥说,“你身子亏得厉害,得养。”
石山叹了口气:“养?拿什么养?家里就那几只鸡,谷子也没多少了。”
龙华胥没说话。
石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会打猎吗?”
龙华胥愣了一下:“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认点草药。”龙华胥说,“会治点小病。”
石山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山里草药多,你要是真会认,采些去镇上换点粮,也算帮衬。”
龙华胥点点头:“行。”
吃过早饭(一碗野菜粥),龙华胥跟着阿芷上山。
阿芷背着竹篓,走在前面。她还是低着头,用袖子遮着脸,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有人看见她。
龙华胥跟在后头,打量着四周的山势。
山不高,但连绵起伏,长满松树和灌木。空气里有股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比刑徒营那股腐臭味好太多了。
“你认识多少草药?”阿芷忽然问。
“认得一些。”龙华胥说,“柴胡、黄芩、甘草、防风、桔梗……常见的都认得。”
阿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惊讶:“你认得这么多?”
龙华胥没解释。
他总不能说,这是现代知识,是他跟外婆学的,是他在大学图书馆翻过《本草纲目》电子版记下的。
两人沿着山路上行,走到半山腰,阿芷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灌木丛:“那边有柴胡,我前几天看见的。”
龙华胥走过去,果然看见一片柴胡,叶子青青的,长势很好。他蹲下来,小心地挖了几株,抖掉上的泥土,放进阿芷的竹篓里。
阿芷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龙华胥想了想,说:“以前跟人学过。”
“跟谁?”
“一个……老人家。”龙华胥说,“死了。”
阿芷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我娘也死了。三年前,饿死的。”
龙华胥抬起头,看着她。
阿芷还是低着头,用袖子遮着脸,但肩膀微微发抖。
“那时候我爹被抓去修阿房宫,家里就我和娘。粮食吃完了,野菜也挖光了,娘把最后一点米给我熬了粥,自己……自己就没了。”
龙华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现代。
“活着就好。”他说,“你活着,你娘就放心。”
阿芷抬起头,从袖子的缝隙里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亮晶晶的。
“你也是吗?”她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龙华胥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但回不去了。”
两人采了一上午,竹篓装了大半。
龙华胥挖到了柴胡、黄芩、防风,还找到几株难得的桔梗。阿芷虽然不懂药理,但认得那些草长在什么地方,有她在前面带路,省了不少力气。
中午,他们在山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阿芷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递给他一个。
龙华胥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又硬又糙,和刑徒营里的差不多,但吃着安心——这是人吃的东西,不是刑徒营里那种喂牲口的。
“你脸上的伤,”龙华胥问,“用过什么药?”
阿芷摇摇头:“就用水洗洗,用叶子敷过,没用。”
“以后别用叶子乱敷了。”龙华胥说,“有些草有毒,越敷越烂。”
阿芷点点头,低头吃着窝头。
龙华胥看着她的侧脸。那些疮疤确实吓人,但她低着头的时候,露出的那一点点下巴轮廓,还是能看出原本清秀的模样。
“等下山,我帮你配点药。”他说,“不一定能好,但至少能让它不痒。”
阿芷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傍晚,两人回到村子。
刚进村口,就看见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玩。一个男孩眼尖,看见了阿芷,立刻指着她喊:“丑八怪回来了!”
其他孩子跟着起哄:“丑八怪!丑八怪!”
阿芷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家走。
龙华胥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孩子。
一个稍大的男孩捡起一块石头,朝阿芷扔过来。
龙华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阿芷,石头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
“你们什么?”龙华胥喝道。
那群孩子愣了一下,然后一哄而散,边跑边喊:“丑八怪的野男人!丑八怪的野男人!”
阿芷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人。
龙华胥松开手,轻声说:“走吧。”
两人默默走回家。
晚上,龙华胥把那几株桔梗挑出来,捣碎了,敷在阿芷脸上的疮疤上。
“这个能消炎。”他说,“虽然不一定能去疤,但能消肿止痒。”
阿芷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任他在脸上涂药。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疮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龙华胥的手很轻,一点一点把药敷上去。
“疼吗?”他问。
“不疼。”阿芷说,“凉凉的,舒服。”
龙华胥没再说话。
敷完药,阿芷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龙华胥愣了一下。
“我也没地方去。”他说,“你收留我,我对你好,应该的。”
阿芷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除了我爹。”
龙华胥心里一酸。
他想起了茅焦。
茅焦也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早点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山。”
三天后,石山的病好了大半。
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龙华胥和阿芷从山上回来,两人背着竹篓,有说有笑。
“回来了?”石山问。
“嗯。”阿芷跑过去,“爹,你看,我们今天挖了好多药。龙大哥说这些能拿去镇上换粮。”
石山接过竹篓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龙华胥。
“小兄弟,过来坐。”
龙华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真是刑徒?”
龙华胥心里一动,点点头。
“骊山那边的?”
“嗯。”
石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修阿房宫的时候,见过不少刑徒。那些了好几年的,身上都有伤,有疤。你身上……怎么一道疤都没有?”
龙华胥心里一紧。
他忘了这茬。
刑徒营里待了三十多天,鞭伤、刀伤、磕碰伤,应该留下不少疤。但他吃了那颗丹药后,所有伤口都愈合了,连疤都没留下。
“我……”他顿了顿,“我命大,没受什么伤。”
石山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但没再追问。
夜里,龙华胥躺在草上,想着石山白天的话。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光滑的,什么也没有。
这确实是个问题。
在这个地方,一个从刑徒营逃出来的人,身上没有伤疤,太不正常了。
他想起那些刑徒,哪个不是伤痕累累?茅焦身上全是鞭痕,那个被打死的老乡身上全是血痂,就连他自己,刚穿越时后背也全是鞭伤。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以后得小心。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又过了几天,龙华胥已经完全熟悉了石村的生活。
每天早起,和阿芷上山采药;中午回来,帮石山劈柴、挑水;下午把采来的草药分类、晾晒;晚上敷药、聊天。
石山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偶尔还能出门打猎。他打回来的野兔、山鸡,让饭桌上多了点荤腥。
阿芷脸上的疮疤也好了不少。虽然还在,但不再流脓,不再发痒。她开始不那么遮着脸了,偶尔还会笑一笑。
龙华胥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落山。
阿芷忽然问:“龙大哥,你会一直住在这儿吗?”
龙华胥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阿芷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走的时候,能带我一起走吗?”
龙华胥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那些疮疤在光里不那么明显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害怕。
龙华胥心里一软。
“好。”他说。
阿芷笑了。
那是龙华胥第一次看见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