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乱成一团。
龙华胥拉着阿芷挤过人群,看见村口老槐树下围了十几个村民。几个青壮年手里拿着锄头、木棍,挡在村口,对面站着五六个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逃难来的。
“求求你们了!”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快饿死了,给口吃的就行!”
“不行!”挡在前面的一个壮汉喝道,“你们那边闹瘟疫,放你们进来,全村都得死!”
“我们没得瘟疫!真的没得!”妇人哭喊,“就是饿的,孩子饿的……”
那孩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脸色发青,不知是死是活。
龙华胥心里一紧。
他想起在现代看过的那些历史记载——瘟疫来时,村子封锁,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饿死的、病死的,堆在村外,没人敢收尸。
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哭喊。
“石山叔来了!”有人喊。
人群让开一条路。石山提着猎刀走过来,脸色阴沉。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人,问:“怎么回事?”
那个壮汉指着跪地的妇人:“邻村来的。那边闹瘟疫,死了几十个了。他们跑出来,想到咱们村避难。”
石山盯着那几个人,目光像刀子一样。
“你们村什么时候开始死人的?”
妇人哆嗦着说:“五……五天前。先是一个老人,后来是他家里人,再后来……”
“别说了。”石山打断她,“你们这几天接触过病人没有?”
妇人说不出话。
她怀里那个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那样子,不像是饿的。
石山往后退了一步。
“不能放他们进来。”他说,“放进来,咱们村也得跟着死。”
“石山叔说得对!”有人附和。
“可是……”有人小声说,“他们也是人命啊……”
“人命?”石山冷笑,“咱们村三十多口人,不是人命?放他们进来,大家一起死,你愿意?”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妇人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龙华胥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现代的那些防疫知识——隔离、消毒、防护。他知道瘟疫应该怎么控制,知道怎么最大程度减少伤亡。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说了,别人会信吗?
他一个外来的逃难者,凭什么指挥别人?
“龙大哥……”阿芷在旁边轻轻拉他的袖子,声音发颤,“那个孩子……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龙华胥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孩子,怕是已经死了。
果然,妇人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我的儿!我的儿啊!”
孩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脸色青灰。
人群沉默了。
只有妇人的哭声,在暮色里回荡。
石山沉声道:“拖远点。别让野狗叼了。”
几个壮汉上前,把妇人从孩子身边拉开。妇人挣扎着,喊着,指甲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另外几个邻村来的人,跪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龙华胥转过身,拉着阿芷往家走。
他不敢再看。
夜里,阿芷没吃饭。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疮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龙华胥端着一碗野菜粥,在她旁边坐下。
“吃点东西。”他说。
阿芷摇摇头。
龙华胥把碗放在她旁边,也没再劝。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芷忽然问:“那个孩子,多大?”
龙华胥想了想:“三四岁吧。”
阿芷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娘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大。”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也是……把最后一点吃的留给我,自己饿死的。”
龙华胥心里一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芷的背。
阿芷没躲。
她反而往他这边靠了靠,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村口传来消息——那几个人被赶走了,往南边去了。妇人的孩子被埋在村外山坡上,一个小土包,连块木板都没。
龙华胥正在院子里晾草药,石山从外面回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又出事了?”龙华胥问。
石山点点头:“邻村又死了几个。有跑出来的,说那边已经死了一百多人。”
龙华胥心里一沉。
一百多人。
一个小村子,总共也就一两百口人,死了一百多,那是灭村。
“咱们村怎么办?”他问。
石山看了他一眼,说:“我已经让人在村口守着,谁也不许进。外面的人,不管是谁,一律挡回去。”
龙华胥点点头。
这是对的。古代没有疫苗,没有特效药,唯一的办法就是隔离。
“但是,”他说,“光挡着不行。万一有人偷偷跑进来,或者村里本来就有人感染了,那还是挡不住。”
石山盯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龙华胥想了想,说:“得先弄清楚,那瘟疫是怎么传的。是通过人传人,还是通过别的什么。如果是人传人,那凡是接触过病人的人,都得隔离。”
“隔离?”
“就是找个地方,把可能染病的人关起来,不让他们接触别人。等过了最危险的那几天,如果没发病,才能放出来。”
石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懂这些?”
龙华胥心里一紧。
又来了。
他顿了顿,说:“我以前跟人学过。一个老人家,到处游医治病的,他教过我。”
石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龙华胥跟着石山去了村口。
村口已经用木栅栏封住了,只留了一个小门,有人守着。守门的正是昨天那个壮汉,叫石柱,是石山的本家侄子。
“石山叔。”石柱迎上来,“今天又来了几个,想闯进来,被我们挡回去了。”
石山点点头,问:“村里人呢?有没有发热的?”
石柱摇头:“暂时没有。但大家心里都怕,不敢出门。”
龙华胥站在旁边,打量着四周。
村口的老槐树下,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放着几个陶罐,是给守门人送的水和粮。棚子旁边,堆着一些柴和稻草,大概是夜里取暖用的。
“这个棚子不行。”龙华胥说,“守门的人每天回村里吃饭睡觉,万一染了病,就会带回村里。”
石山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守门的人不能回村。”龙华胥说,“吃住都在村外。另外,进出村子的人,都得用艾草熏一熏,用醋洗洗手。”
“醋?”石柱一脸茫然,“醋能治病?”
“不能治病,但能消毒。”龙华胥说,“把可能沾上的脏东西洗掉。”
石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听他的。”
接下来几天,龙华胥忙得脚不沾地。
他把守门的几个人集中到村外的一个废弃窝棚里,让他们吃住都在那里。每天让人送饭,但不许接触。进出村子的人,都得用醋洗手——醋是石山让人去镇上买的,花了不少钱。
他还让人在村口烧艾草,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这是哪来的规矩,从来没听说过。但石山发了话,没人敢不听。
阿芷一直跟着他,帮他递东西,帮他传话。她脸上的疮疤又好了些,已经不那么明显了。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嫌弃——这阵子龙华胥的威信起来了,连带着对她也客气了些。
第五天,邻村那边传来消息——疫情控制住了。没有再死人,活着的人开始收拾尸体,准备掩埋。
龙华胥听到这个消息,松了口气。
但当天晚上,石柱忽然跑回来,脸色煞白。
“石山叔!不好了!小石头……小石头发热了!”
龙华胥心里一沉。
小石头,是石柱的儿子,今年才八岁。前几天,石柱偷偷跑回去看过儿子一次——就那么一次。
“他在哪儿?”龙华胥问。
“在……在家里。”石柱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龙华胥深吸一口气。
“走,去看看。”